《剧院外不落雪》丛枝木

98、番外一 不同季蓝花

　　十月，南半球阳光正好，敞篷车里的女孩取了墨镜单手戴上，海风阵阵吹来，阳光下她的发丝泛着金黄，像流动着的海水。

　　许元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车载音响的歌声缓慢。

　　“How long

　　how long till I'm out of this place?

　　How low

　　how low can I bend till I break?”

　　她喜欢自驾，尤其是在这样阳光很好的时候，高速平坦宽阔，较高的车速让四周的风景虚化，只剩蓝天，蓝天足够辽阔，再快的车速也不能将它模糊。

　　格拉夫顿，官方冠以蓝花楹之都的地方，她在这里停留。

　　一下车，许元佑就看见脚下密密麻麻的蓝花楹花瓣，花瓣也不免落在她的发梢。

　　她突然想起，她的澳洲同学惶恐地叫它“exam tree”，并且恐吓她被蓝花楹花瓣砸到的人会挂科，不过她无所谓，因为她的学生时代，已经悄然过去了。

　　喇叭状的花落在她掌心，她难免失落，这次行程的时间很紧，可许元佑还是挤出了一天时间来了这里。

　　记忆回到那年初秋，漫长的雨季前所未有，她在肖易的家里翻看他的票册，登机牌翻到悉尼这一页，他说：“有遗憾才会有下一次。”

　　随便一家咖啡馆，许元佑点了招牌，坐在了窗边的位置，窗外街道两旁的蓝花楹绵延不绝，像一片紫色的云。

　　新南威尔士州北海岸的春末，所有人都为了阳光和花海而来。

　　咖啡的香一点点化在阳光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拼命压出一天时间来到这里，明明她也只是闲坐着。

　　年少未完成的话像是枷锁，她看过了悉尼的蓝花楹，可还是来了这里。

　　最负盛名的蓝花楹之都，她看过了，再也没有遗憾，也就不会再来。

　　太阳直射角越过赤道，南半球不会有悲伤。

　　“哥，你是我黑粉吗？”肖湘将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原地气成了河豚。

　　“相机没问题，我也没有，想想你自己呢？”肖易将遮阳帽扣在她脑袋上。

　　“昆明紫外线这么强，你想美黑？”肖易抱手看她，微微眯了眯眼。

　　“我有什么问题？妈妈把百分之九十的美貌都给我了，你就是嫉妒。”肖湘气得直跺脚。

　　现如今的肖湘，早已不是那个跟在肖易身后屁颠屁颠的肉丸子了，她十七岁，就像她说的，继承了温韵百分之九十的美貌，长得明艳活泼，和肖易的漠然背道而驰。

　　“基因彩票咱们家有两张，你少在这得意。”肖易从她手上拿走相机，对准远处的风景。

　　教场中路的紫色蓝花楹隧道，此刻人满为患。

　　“你干嘛一直拍风景，我难道没有花好看吗？”

　　“有自知之明就好。”肖易懒洋洋地答道。

　　“切。”肖湘气极反笑，拿着自己的手机去找角度了。

　　拍了一会，又挫败地回到了肖易的身边。

　　她找了个地方坐着，细长的小腿晃荡，浅蓝色的裙摆也跟着摇。

　　“哥，这人好多，怎么拍背景里都全是人。”肖湘憋闷。

　　“十月咱们去澳洲吧？去悉尼看蓝花楹。”肖湘想到解决办法，语气兴奋。

　　“不去。”肖易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肖湘不解，站起来和他理论。

　　“因为你崇，洋，媚，外。”肖易一个字一个字的谴责肖湘，肖湘好像隔着墨镜都能看到他亲哥的刻薄。

　　再当肖湘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许元佑和肖易刚从澳洲回来。

　　肖湘仿佛看透了一切，“我就说以前让你带我去澳洲你怎么都不愿意，原来是想和嫂子一起去啊。”

　　“还挺有自知之明。”肖易没否认。

　　许元佑几乎是在肖易确认的同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有遗憾，就会有下一次。

　　不完成蓝花楹的约定，或许他们还有再见的可能，就抱着这样一个缥缈的想法，肖易再也没有在花季踏入澳洲。

　　在许元佑愣神之际，肖易拿下她套在脖子上的颈枕，“没有遗憾了也会有下一次。”

　　很凉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许元佑坐在窗边，被子包裹着她，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失眠的晚上。

　　拍摄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的老师对待作品严格至极，已经不知道是深夜几点，她的手上还拿着画分镜的本子。

　　影视圈是个极其排外的地方，她挤破头闯了进来，之后的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芬兰的极夜里，她一次次质问自己，这个决定真的是对的吗？笔迟迟落不到纸上，她甚至对自己曾经的热爱有了厌恶的情绪。

　　许元佑难以合眼，可她等不到天明，北极圈以北，太阳在这段时间不会再升起，暗淡的晨昏，已经是极致的明亮。

　　一张张草稿被她叠起来放在身边，她的习惯不允许她乱扔这些发泄，于是所有的负面情绪她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

　　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自觉永远不会放弃的梦想，此刻却成了无法入眠的障碍。

　　与此同时的万米高空，肖易在偏头痛的折磨下醒过来，连续的出差已经将他的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头痛无法缓解，他只能转移注意力，看向眼前的PTV，飞机图标显示他们正在经过芬兰境内，如果运气好的话，此刻的窗外或许会有极光。

　　肖易打开遮光板，短短几秒的动作，其实他心里是有些期待的，希望在无聊的路途中有些惊喜。

　　可遮光板被他完全拉起，舷窗外只有漆黑一片，万米的高度，灯光根本无法企及。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试图缓解疼痛。

　　飞机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高空掠过，冰原寂静，处于同一片天地的概率是多少，和你一起陷于痛苦的概率又是多少？

　　机舱里昏暗一片，我哪里知道，苍穹之下的你还在落泪。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被拨回正轨，是许元佑的消息。

　　“落地了给我发消息，我睡觉了晚安。”

　　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此刻舷窗外阳光刺眼，肖易点点屏幕打字，“没良心睡得早。”

　　本来以为许元佑已经放下手机，不会再有消息来，但下一秒肖易就看见消息弹了出来。

　　“出差了就是怨气大哈，回来了我接你嘛。”

　　随后跟着一个小猫摸头的表情包。

　　肖易无奈笑笑，阳光打在衣袖上，隐隐发热，还好在这一次飞行途中，听到的是她安然入睡的消息。

　　前一段时间电影获了奖，许元佑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她也如约去机场接肖易回家。

　　接机的人熙熙攘攘挤在大厅出口，许元佑离得远，也不向里面张望，反正肖易能找到她的。

　　她穿着简单，白色吊带配一件明黄格子衫，卡其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出彩的容貌让这身简单的穿搭都看起来不同寻常。

　　导演不像演员，没那么多人关注，她也随性非常，口罩墨镜都没戴。

　　肖易从人群中走出来，就看到一身轻松的许元佑，最近休息的不错，整个人像发着光似的。

　　公事出差，他一身正装，带着浓浓的班味，许元佑青春洋溢，他们俩站一起何止不搭。

　　看到肖易过来，许元佑小跑两步，想帮他拿行李，但肖易将行李换了个手，顺势牵起她递过来的手。

　　不搭就不搭吧，他不想管那么多了。

　　“现在我们搞艺术的还忙吗？”许元佑可忘不了，上一次接机肖易的阴阳怪气。

　　肖易表情微讪，低头就开始演，“我估计有点晕机，现在天旋地转的。”

　　许元佑想将手抽出来，肖易的指节却像焊在她手上一般，“你就装吧肖易。”

　　“好。”肖易从善如流，继续靠在她身上。

　　厚颜无耻的程度，让许元佑都无话可说。

　　“湘湘马上毕业了，她想请我们去她毕业典礼。”许元佑开着车，车窗半降，洒脱程度不亚于在自驾游。

　　“她是缺个免费摄影师吧。”肖易还能不知道她脑袋里想的什么。

　　“我肯定能给她拍出来最美的照片。”许元佑非但没有被肖湘的小心思惹恼，反而准备大干一番。

　　肖湘的大学坐落在海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夏天更是闷热非常。

　　许元佑没什么感觉，她走南闯北习惯了，几乎没有出现过水土不服的情况。

　　反而肖易在平城待习惯了，一下飞机就说：“好闷。”

　　换下工作时的正装，肖易一身清爽，比大学生还嫩，仿佛真的是来海城度假的。

　　如果不是行李箱里还拖着几个相机的话，他可能会更像。

　　不过也不算白费劲，当许元佑在肖湘面前打开行李箱时，肖湘瞬间两眼发光，抱着许元佑猛亲了几口，“嫂子你最好了，我哥拍照超级无敌丑。”

　　肖易靠在沙发上，直直对着空调吹，“是谁的问题你知道。”

　　“你少在这攻击我的外貌。”肖湘恶狠狠地盯着他。

　　许元佑抿唇笑了，肖易拍人像确实不怎么样，高中给她拍的那张照片几乎已经是巅峰了，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超常发挥的。

　　“你哥技术还可以的，这张就是他拍的。”许元佑抽出钱包里的照片。

　　照片被精细地塑封过，这么多年竟然看起来还有些崭新，可见许元佑真的很爱护它。

　　照片上的许元佑五官稚嫩，四周背景模糊一片，或许不止镜头，摄影的人眼中也只有她一个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