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养个鬼监大人》许愿贼灵

155、应声不是虫 云向南，月

　　白宿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流下泪来，他错愕的用手指轻擦掉那滴眼泪，眼前不断闪过那个对他微笑的男人，白云牧！

　　没错，他一定在这里见过这具尸骨生前的样子！

　　幻境里白泽对他说的也是真的！这些都是原本就他记忆中的！

　　所以，我的确是小陪葬品，是萧若苦苦寻找的小陪葬品！

　　我真的……是那个可能……

　　又一滴眼泪从冰眸的裂痕中流出，替他回答了那个他还不敢承认的犹疑。

　　一时间白宿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他想到了萧若，那个还在等着他回去的小家伙。

　　想起他找了自己那么久，从小家伙自己还不确定的时候，他就那样抱着一个单薄的希望带他回来。

　　他们在阴行司、在寒渊、在鬼将墓里走了那么久，离的那么近，白宿却不知道他的神明真的回来找他了。

　　那时阴行司醒来，白宿失去一切记忆，尽管当时他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却完全没有哭闹，没有消沉，也没有纠结自己的过去，因为他只记得一件事，一个声音对他说过，“不管多远，不管多久，不管多少次，都一定会回来找他。”

　　他将那个声音奉为神明，他心中的神明，等着那个来将他寻回的神。

　　可当他心中的神明真的回来找他时，却被他亲手推开了。

　　白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跪在那里不发一语，只是抬头望着尸骨，默默的流着眼泪，面容清冷又破碎。

　　玄星眠和林应言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有说话，没人见过白司卫流泪，他年纪轻轻，顶着阴行司九司裁决那么大的压力都没有哭过，今天看到白云牧的死状，竟流泪了。

　　玄星眠倒是觉得可以理解，他们虽为鬼监，可也是人，杀的都曾是同胞手足，做的都是受人唾弃之事，下场大抵也都如白云牧这般凄惨孤凉，终一生，也未必能留下什么好名，何况白云牧还是阴行的前任预备灵尊。

　　所以，不管你的出身如何高贵，术法如何超群，下场都一样，这灵墟是恩赐也是诅咒。

　　想到这里，玄星眠也感同身受起来，没忍住的红了眼眶。

　　林应言闭上眼，颇有感情的低声吟唱起阴行司的挽歌……

　　去时春山青，归来草木深。
　　阶前枯苔生新绿，风里旧魂归故林。
　　云向南，月向西，君去久，莫相寻。
　　白榆在远道，折枝寄众亲。

　　林应言唱完善解人意道，“玄门佑，您要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我闭上眼睛，不看你们。”

　　“闭嘴。”玄星眠低声打断他，“再唱就要给我们送行了。”

　　林应言闻言睁开眼，白司卫和玄星眠已经一左一右的站在他身边，面向他身后的方向。

　　“怎…怎么了？”小林应言跌跌撞撞的爬起，转身看去。

　　这都是些什么怪物！肿头肿脸，有人形，但没人样，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一顿一顿的扭动着向他们挪动。

　　“这都是些什么啊？”林应言小声问到。

　　白宿道：“灵骸前身，数量不少，既然你从井边传送到这尸林法阵，应该可以逆向启动，从这里出去。”

　　林应言想了想倒是没错，不过他并无把握，只弱弱的说：“应该可以，不太确定，需要时间破解。”

　　“需要多久。”玄星眠问到。

　　“不知道，我...我真的没把握。”林应言小声说到。

　　听到这个答案，玄星眠微微抬头，无奈道：“那，自求多福，躲着点吧！”

　　话音刚落，两人拔出长刀迎了上去，电光火石间便于那些怪物打的火热。

　　“怎么办？怎么办？阿姐你在哪？你要可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要遇到这些东西。”林应言颤抖的爬上尸塔，打算看一下整个法阵。

　　“哪边是东，西呢？南？北？”林应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后天八卦和二十四山，中间的指针轻轻晃动。

　　“怎么不好使了？”林应言急的焦头烂额，只听下面玄星眠在喊。

　　“鬼将墓原是帝陵，看高台的位置。”

　　高台位置？林应言看向远处的高台，那里的建筑看起来应该是鬼将墓的寝殿。

　　“这边是北，这里是南……”

　　白宿刚一脚踹开最近的一个灵骸，身后便又攻来一个，手臂上的荆棘骨刺像两个狼牙棒，用力的挥舞着。被玄星眠一刀挡下，替白宿擎住一击，重击之下，他猛咳几声。

　　两人后背相对，被不断涌来的灵骸围在中间。

　　“怎么样，第一次背后有人的感觉。”玄星眠吐了一口血沫笑道，“可别太感动了。”

　　白宿扯了扯唇角道了一声：“多谢！”

　　二人将后背放心的交给对方，继续在灵骸堆里搅动，为林应言争取时间。

　　白宿的刀切进一具灵骸的肩颈，血藤断裂，暗黑的浆液溅出来，落在地上，碎骨肉块落地便被尸塔吸去，这里的一切都相生相克般的互相吸收转化。

　　他没有收刀，顺势横劈，把侧面包过来的两具灵骸同时逼退。

　　玄星眠在他身后，缚灵鞭甩出去，缠住一具试图从上方扑过来的灵骸，用力一拽，那东西砸进尸塔里，碎成一地。

　　“你那边还有多少？”玄星眠喘着气问。

　　“很多。”白宿说。

　　“该死，我数了，这些绝不止刚刚我们在下面遇到那些。”玄星眠喘着粗气说到“根本杀不完，累也会累死的。”

　　“喂！小应虫，快点！”玄星眠对着尸塔上的林应言喊到。

　　林应言跪在尸塔顶部，手指飞快地划动，嘴里念叨着，可越是紧张越是算不出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台，又低头看了看盘面上的指针，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怎么这么笨！反过来，要反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踩下尸塔上几根突出的白骨，控制法阵走向改变，南边成了，北边也成了，然后是东和西，他踏出最后一下，接着尸塔猛地一颤。

　　他向四周看去，那些尸塔正在改变方向，拼接变换，震动从四面八方袭来。

　　“它在动！尸塔在移动，法阵，法阵——”林应言激动得往后缩了一步，不小心踩错了白骨，随着咔嚓一声，他向尸塔下摔去，而掉落的方向，恰好有几根立着的白骨。

　　“救——”

　　话音未落，缚灵鞭从他腰上缠了一圈，挂在一根结实的白骨上收紧了，把他吊在半空中。

　　吓死了！林应言劫后余生抬头正要道谢，就看到玄星眠侧面逼近一个灵骸。

　　“小心……”冲口而出的尖叫提醒了玄星眠，可他的一只手拉着缚灵鞭，顾不上抵挡。而白宿此刻也正与两个灵骸缠斗，自顾不暇。

　　就在这时，一支金色箭光闪过，射中灵骸头颅，将其推去数米。

　　林应言太熟悉这金色箭矢，顿时激动的眼泪乱飞。

　　一声“阿姐”带着哭腔。

　　缚灵鞭缓缓放下，林应言瘫倒在地，尸林中又冲出两人。

　　一道白影从尸塔之间掠过，动作极快，落到玄星眠身边，一剑斩断了缠在他身边灵骸的胳膊，然后风一般的绕过玄星眠站定在他与白宿之间，形成三人背对之势，银线钩织的阴阳诡蝶被萤石照的微微发绿，来人正是大师兄白云见。

　　他看了一眼玄星眠，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露出的黑色毒纹，面露担忧之色。

　　“师弟们，怎么遇上的？”白云见显然有些生气，不与玄星眠说话，只转头向白宿问到。

　　白宿：“他被白骨荆棘缠住了。”

　　玄星眠一边劈砍，一边听着这边的动静，见白宿没再多言，才放心下来。

　　另一边林诺言扶起地上的林应言，一番查看，也放下心来，继续射出灵力金箭支援这边。

　　钊昭跑的慢些，刚想冲入灵骸群，便被林应言拦了下来。

　　“等下，法阵启动了，钊昭，快开启道境，将大家的灵力与法阵相连，我们先出去再说。”

　　钊昭一边收刀一边嘀咕：“下次再直呼大名，我把你小子的头……”

　　他想说拧下来当球踢，但是被林诺言瞪了一眼，马上咽了回去：“大家注意啦啊，万众道境马上开启，速速向我靠近。”

　　随着话音落，钊昭双手结印，一道赤红色的光圈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光圈掠过白宿胸前时，他感觉到灵墟里的灵力被轻轻牵动了一下，随即他颈上的灵印再次亮起。

　　“阿宿，你~”白云见惊讶的看着白宿颈间印记。

　　“靠过来！”钊昭喊道，“别散开！”

　　“晚点解释。”白宿拉着白云见，收刀退了一步。

　　这一下，玄星眠伸出的手却猛的抓了个空，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总是慢一步。

　　三个人几乎同时退回光圈内，背靠着背，把钊昭和林应言围在中间。林诺言站在尸塔上，拉弓阻挡着后面灵骸包围圈的靠近。

　　光圈在灵骸的冲击下微微晃动，像风里的烛火，钊昭只能尽量缩小道境范围，身后的尸塔只有一半囊括在他的道境中。

　　“还要多久才能启动啊？”钊昭额头渗出汗珠，“我这灵力撑不了太久了啊！”

　　林应言蹲在地上，手指飞速划过盘面，上面浮现的光阵纹路显示有一处还没连接上。

　　“糟了差一点……”

　　“哪一点？”玄星眠问到，他几乎随时都准备做出牺牲。

　　“就是那一点。”林应言说着转身跑向尸塔，出了道境，“阿姐，让我上去。”

　　“回去！”林诺言看着一点点抠着白骨向上爬的弟弟，此时已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必须上去，阿姐~”林应言颤抖着向上爬，而包围过来的灵骸也发现了他，竟绕到他们后面，紧随其后的爬上尸塔，下面的几人不能向尸塔挥刀，万一有个闪失，这尸塔就会倒塌，到时候法阵也将被毁掉。

　　“危险！”林诺言无法，只能拉弓射穿那跟来灵骸的头颅。

　　诡异的是，被射杀的灵骸几乎是一瞬间就融入了尸塔之中，他的一只手依然如滕蔓一般在尸塔上游走。

　　林应言努力的向上爬，可手脚像是都麻掉一般不听使唤，而那个灵骸残尸竟跟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脚踝。

　　“啊~”林应言吓了一跳，又不敢大声喊叫，怕阿姐冒险下来救他。

　　他用力抠着尸塔上浮出的白骨，努力的勾起那条腿挣脱灵骸的手。

　　“快，还在磨蹭什么，林应虫。”钊昭大喊。

　　“嗯~”林应言要越过那只手踩踏高一点的位置，但总是踩滑掉，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怎么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发抖，林应言别腿软啊。

　　林应虫，应声虫，小阿姐的跟屁虫。他的耳边响起那些魔咒一般的声音。

　　他叫林应言，可从小就被大家叫林应虫。 

因为他跟在他姐姐林诺言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他姐去哪他去哪，他姐做什么他跟着做什么，他姐练箭他递箭，他姐写字他研墨，他姐打架他就蹲在旁边哭。

　　别人说什么他应什么，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没有自己的主意，没有自己的脾气，更没有一点骨气，叫一声应一声，软弱的像一滩捏不出形状的泥。

　　“我不是，我不是应声虫。”林应言用力踢踹着那跟来的灵骸，甩动着腿，膝盖磕的生疼，骨刺划破他的小腿，他依然用力的摆脱，就像想用力的甩掉这个绰号一样。

　　可渐渐的他没力气了，手上的汗让他抓不住那些突出的白骨。

　　“果然还是不行吗？阿姐，我要救阿姐出去啊！我必须......”林应言抬头看了一眼阿姐，这不是他能够放弃的时候，也不能再站在阿姐的身后。

　　林应言咬紧牙，索性直接松开手向下坠落一段，然后抓住下面突出的一节白骨，正好在灵骸手的位置，他想拔剑，可剑身太长，卡在他和尸塔之间，慌乱中他掏出铜制罗盘，一下又一下，生生砸断那灵骸的手。

　　掉落的灵骸断手在尸塔上弹了几下，正中下面钊昭的头。

　　“哎我，搞甚么呢~”

　　林应言甩开钳制，快速的向阿姐的位置爬了上去。

　　“阿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怯懦，可这怯懦中，有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次勇敢。

　　尸塔上空余的位置只能站一个人，否则就要踩在白云牧的尸骨上了。

　　林诺言抓住弟弟手的那一刻，微微松了口气，声音坚定的说道，“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阿姐~”林应言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原来阿姐全都看到了。

　　“交给你了。”说完林诺言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转换长刀加入下面的混战之中。

　　林应言又想哭了，可他得忍住，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悄悄的长大了。

　　他找到那根控制西方的白骨，用力拉到正确的位置，西面的尸塔终于连成。

　　“可以了，阿姐……”

　　林应言兴高采烈的向下面招手呼喊，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柄乌黑长刀破风而来，直直插进他的左胸。

　　那一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耳边只剩风声，直直的向后倒去，再次从尸塔上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