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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上告九司 “说起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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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门外,剩下的活死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安坐于蒲团之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宿走向厄起,顺手将小太岁收回鼠笼。
那高大的乳白色人型,瞬间缩成一颗汤圆,短短的抱怨了一声。
“关闭山门。”白宿说到,“只是一队人傀斥候。”
“这些鬼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厄起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杀掉每一个活着的人……他们是来灭口的。师父一定是知道他们会来,所以才……”
他的话断在那里。
所以才将大家拉入往生磐。
所以才用自己的命……换下看似可以回头的“昨日”。
厄起看着师父的尸骨,眼角涩痛。
风从堂前穿过,拂过师父仍端坐的身体,拂过那些仍在“活着”的人们,最后灌进他的骨缝里。
彻骨的凉让他忍不住发抖。
可现在还不是悲恸的时候。
他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起,转身向外走。山门必须立刻关上。他不知道这些活死人还能不能算活着,也不知道余生是否就要这样重复下去——但他要守住这里,守住他们的身体。
穿过校场,绕过已恢复平静的内湖,厄起带着他们钻进山壁缝隙中的一道暗门。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白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师父用救的何人?”
厄起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打算再对白宿隐瞒,便将他知道的关于当年镇金的记载和盘托出。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石阶在脚下延伸,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很闷。
“师父的笔记里没说是谁。只说来求治的人,内脏损毁严重,身体几乎缺了一半,本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而镇金的特性是与灵力相合。对灵醒者来说,它就跟肉太岁一样,有着都能填补肉身的作用。只是太岁只能重塑普通人,而镇金若是通过有高强灵力之人的心血炼制,不仅可以化作骨骼,还能填补五脏六腑。只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用镇金塑出的肉身,无法像肉太岁那样呈现人的皮肉血色。它会保持镇金的形态。血液也会慢慢变黑。”
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厄起推开石阶尽头的木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凸起大大小小的齿轮,犬牙交错般咬合在一起,像这座山古老而精密的心脏。正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个复杂的罗经盘。
他按照记忆转动罗盘。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心中不免一阵战栗。
“不过……”他回过头,看着跟来的白宿和萧若,“有一次师父醉酒,提过一对拜山的师徒。”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
“守一脉创建以来,进入这里的外人极少。就算是收徒,也是在山外选拔完了才带进来。十年内拜进山门的就只有那一对师徒。”
他的声音低下去。
“师父还说,做师父做到那份上,也真是世间罕见。不过,天下的师父都难当,不是吗?就连你们的司尊大人,也有一位叛出师门、违逆人伦的大弟子。”
厄起瞥了一眼白宿,接着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到:“不过,他们的师徒关系真有传说的那么差吗?”
此刻,石室里灌满沉默,几人各怀心思。
“说起师徒,那一对……”小太岁小声嘟囔着。他想起了当初与琴郎融合时,曾吞过宫不惹的手臂,后来附身又脱离,也差不多毁去了半个身子。但他不敢说,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白宿的神情。他还不知道白宿和萧若早已在梦蜃幻境中看到了那段过往。
一向反应慢的萧若也有所察觉。降真与睡莲的香气——他想起来了。遇到宫不惹的时候,正是被这个味道吸引到窗边的。
他不自觉地向白宿靠近了些。
而此刻的白宿眉头紧锁,如同一尊失魂落魄的雕塑。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从厄起说到“少了半个身子”开始,他就已心有猜测。等说到“那一对师徒”时,机会已经确认了盗金者的身份。
宫不惹伤成那样。从神弃山偷盗镇金的人,只能是他那冷月冰霜的师父。
所以师父让他追查此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给他命令,赐他权力,让他“彻底查清”。可查到最后,师父自己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师父他……为什么?
厄起唇角勾起冷笑,低下头专心拨弄罗盘的。紧接着,咒骂声从他的口中传出。
他不遗余力的咒骂着那对师徒,骂他们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恨不得将那一对上告九司,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他骂得咬牙切齿,骂得毫不留情。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白宿一眼。
终于,罗盘调到了正确的位置。
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四周的齿轮轰然作响,带动千斤重的石闸——
可只有几秒。震动突然停了。
“这么快就关上了?”小太岁问。
“还没启动。”厄起再次转动罗盘。但无论他怎么试,都只有一阵微颤,而后归于沉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
“罗盘没用了。只能手动关闭。”
小太岁想要打破这屋子里诡异的气氛,玩笑到:“怎么,手动力气不够?要小爷帮忙?你这烧火棍的身子骨,确实软弱无力。”
厄起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回去。
他只是叹了口气。
“只有一次机会。”他说,“山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宿和萧若。
“你们得出去。”
萧若一怔:“那你呢?”
厄起没有回答。
他走到白宿面前,眼神中带着凌厉与愤恨,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一般,然而,他却直直跪了下去。抬起头,对上白宿的目光。
白宿的目光很平静。他大概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
“你留下,会死。”他说。不是质问,不是挽留,只是淡淡的提醒。
山外的迷雾不日便会淹没这里。到那时,这些活死人会变成什么样?厄起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厄起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扯出一个洒脱的弧度,却没扯动。
“我师父在这。”他说,声音有些哑,“守一脉的根在这。这些人,这里——”
他眼中泪光闪烁。
“需要有人守。”
曾经他无比想逃离这里,逃离无聊的日复一日。他问过师父:守一,守的究竟是什么?师父只说:等你不想逃的时候,就知道了。
如今他知道了。
要守住的,是四季轮回里那个永远不变的自己。
厄起拱手上拜。
“守一弟子厄起,上告九司,托付灭族之案。愿九司裁决执刃秉公,斩奸除恶,正本清源,死生一诺。”
白宿垂眸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三跳。
萧若看着白宿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平静地贴着衣袍,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紧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握。
厄起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过后,只剩一片寂静。
而在这一片寂静之下,萧若能感受到白宿身上的味道在迅速变化。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小太岁,他的小眼睛急切的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好奇白宿到底知不知道,他要裁决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师兄和师父,换做是他,为了师父就此解决了眼前的小子,掩盖一切,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而厄起这小子也是会赌的,他知道自己杀不了那两人的任何一个,也报不了仇,连证据也没有了,所以,他赌这阴行司引以为傲的九司裁决,他的誓言与荣誉,会成为他的那把刀。
而白宿也同样在自问:
师父让他追查镇金时,知不知道他会查到什么?
如果师父知道的话……他就是将两把最能伤害自己的刀,都给了两个徒弟。
白宿的神情如一尊经年累月的塑像,香火熏黑了眉眼,风霜磨平了轮廓,世人早已看不见它的悲喜,也读不懂它的沉默。
“神像”伸出僵硬的手臂,托住厄起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汝之托付,九司承秉。”
九司裁决,执刃先执心——这是师父教他的。
当执刃指向师父和师兄的时候,世人并不在意他是否执刃秉公,只会在他的冷血无情上再添一份说辞。
厄起将两人送到船上。
“别从原路出去。”他的声音压低,然后道出了守一脉深藏已久的秘密,“你们要去神弃山就顺着暗河走,去到最深处...便是...神弃山。”
白宿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厄起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守一脉从来不是什么一群墟隐的废人。”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是鬼将墓的守陵人。”
白宿瞳孔微缩,这是他也不曾知道的,百年前几位守一脉的师祖没有复命阴行,自愿留在此处,甘愿被世间遗忘。
萧若站在船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立在岸边,忽然开口:“跟我们一起走。”
厄起摇了摇头。
“哼~你当我愿意留在这里守着这些活死人呀!”他说,“石门一落,就得有人留在这里,你们本就不该来这儿的,快走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退后一步,朝他们摆了摆手。
暗河的水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孤零零的,却又站得笔直。
白宿一直没有说话。
船动了。
厄起站在原地,目送那小舟缓缓没入黑暗。
再次进入黑洞洞的暗河,萧若被白宿安置在小舟中间坐好。
缓缓的水流推动着他们向黑暗深处驶去,直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山门石闸缓缓坠落,砸入水中,激起浊浪。
暗河的水霎时暴涨,涌流如活物般咆哮着向前扑去,卷起那叶小舟,推着它朝不可知的深处狂奔。
白宿一手护住萧若,一手死死扣住船舷,舟身剧烈颠簸,耳边全是水的咆哮声,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和一盏孤独的萤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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