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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裁衣者谁 梅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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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回房换了家常衣服,做出一天未出门的样子,伸着懒腰到草场去找高苍。
寒冬腊月,种菜需用稻草盖起来保暖,稻草易腐,隔几日就要换一批新草。
高苍挟着厚厚的稻草,脚下小心走在菜地中。
高楼凑上去笑道:“苍爷爷,我来帮您。”
说罢,他伸手抽出一捆稻草,就往地垄里撒。
“小爷,”高苍忙推开他,“你这可是读书人的手,金贵得很,哪里干得了这个。”
高楼嘿嘿笑道:“我是拿剑的手,糙得很。”
“小爷,”高苍压低声音,“你快回书房去写字吧。”
“下午若不是文竹先生掩护,又免不了一顿板子。”
看来,七叔下午确实醒过。
高楼挠挠头,对高弦如此看重他的课业颇为烦恼。
文竹先生现在管得不严,冷七叔却是毫无商量余地,每日课业表安排得满满当当。
此事,只能慢慢来。
高楼笑道:“苍爷爷,阿阁年纪小,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请您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原是为这个,”高苍撒掉手中稻草,叹道,“这梅苑的房屋,凡上锁皆有原因。”
“那小子不该溜门盗锁,开了放棉花的房间,拿织机来讨别人的欢心。”
这梅苑竟有放棉花、织机的地方?高楼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七叔他们的衣衫形制确实与外界不同。
阿阁是个懒蛋,会用到棉花、织机的,定是小莲。
高楼略一思索,已猜到其中曲折,笑道:“小莲姑娘新来乍到,想是要帮着做点儿事……”
高苍直起腰,神情严肃:“小爷,梅苑衣食皆不仰赖外间,纺花织布乃至缝衣刺绣自有人负责。”
“那间房间便是给那人准备的,请给你的丫鬟小厮说一声,莫再动那锁。”
“小莲不是我的丫鬟……”话到一半,高楼抓到了重点,“谁在负责纺花织布、缝衣刺绣?”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梅苑内的衣衫、被褥甚至一条小小的帕子,花绣针工显然出自一人之手。
这个人到底是谁?会不会是哪一位七叔。
高弦,一脸冷漠地飞针走线,比阿源俊眉凤目挥舞锅铲诡异百倍。
高苍拍去手上草沫,神情肃然。
“小爷莫问,让你的人别动就是。”
那间放织机、棉花的耳房,就在南苑,阿阁住房隔壁。
高楼透过门缝向里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阿阁道:“别看这么小一道门,里面阔着呢,一箱箱的白棉花,染好的棉布摞成山,纺机、织机各有两架,刺绣盘子足有十盒……”
高楼站直身体,回头道:“可见谁来过?”
“从没有,”阿阁敲敲门板,细灰簌簌落下,“瞧,这地上的灰,还是今天我撬锁时落的一层。”
“为何要撬锁?”
“还不是小莲姑娘,她说马上过年了,想要给大伙儿做套新衣,表一表心意。”
“我闻到这房子有布匹的味,就想打开给她拿一些,哪曾想被苍爷爷好一顿训斥。”
“你鼻子倒灵,”高楼轻敲他的脑袋,道,“咱们寄住在此,凡事还是要先告诉主人。”
“嘿嘿,要不在京城时大伙儿都叫我狗鼻子呢。”
阿阁嘿嘿一笑:“而且,我也不是没找,七老爷神踪无影,苍爷爷进山砍柴一时也等不及……”
那个时间,阿源正顶着七叔的躯壳和他在房顶分吃烧鸡。
高楼安抚阿阁几句,穿过梅园,敲了敲小屋房门。
小莲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我能干活,可做饭进不去厨房,洒扫庭院、劈柴种地又都有人做了,便想着做些针线活……”
“在这里白住着,总是给公子添麻烦。”
她母亲去世,又遭遇不幸,高楼也想给她找些事做做,分散心情。
“放心,我明日就去买布匹回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莲眼睛红红:“多谢公子。”
翌日一早,书房。
讲课的是文竹,他收起论语,笑道:“这书你学得马马虎虎,考科举不够,为人处世却是差不多了。”
“换一本,嗯,你的气质适合……”他纤长的手指拨过一片书籍,“庄子,秋水篇。”
文竹的课堂,总是让人身心愉快。
上完课,高楼正盘算着如何请假,高德来了。
这位祖父的心腹管家说要回京覆命,特来辞行,另置办些年货送来。
满满一车柴米油盐,另加一车绫罗绸缎、成衣被褥,恰是高楼需要之物。
文竹远远看着,什么也没说。
小莲高兴了,每日埋头裁裁剪剪,赶制新衣。
撬锁动用织机之事,暂时就算过去了。
腊月初七,高楼独坐书房给京城的亲人写信。
路途遥远,他拜年的书信得早早准备。
门帘掀动,阿阁探头进来,见房内没有那位诡异的老爷,舒了口气。
“少爷,吊桥那边有人找你。”
能找到梅苑来的,多半是高德留下的两个伴当,平日帮他送信跑腿的。
高楼封好信纸,又将准备的礼物装好,一起抱着走到吊桥边。
桥头,站着一个陌生的小胖子。
见他满载而来,小胖子挥手笑道:“楼哥,太客气啦,还准备啥见面礼啊。”
他约摸十五、六岁,长得与那黑胖子高森异曲同工,除了白一些瘦一些。
是高家的人。
高楼冷哼一声,回身就走。
“楼哥,哎,楼哥!”身后传来尖叫,“楼哥,救命啊!”
那小胖子已莽撞地跑到吊桥上,两股战战,拼命嚎叫。
这动静迟早要吵到高弦,不过,胆子倒是不小。
高楼放下东西,三两步飘过去,一把拎起来,送回吊桥那头。
小胖子脸色煞白,半日才憋出一句:“怪不得没人领这差事……”
高楼低斥:“老实离开,再敢在此大呼小叫,就丢你下去喂老虎。”
说罢,转身就走。
“哎,楼哥!”那小胖子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听我说两句话,再抬贵步不迟啊。”
高楼跃开一步:“两句,说罢。”
小胖子脾气甚好,站起身弹去身上灰土,依然笑嘻嘻的。
“在下高林,楼哥上次在庄里没见过我,嘿嘿,是因为我一直在舅爷家走亲戚哩……”
“两句超了,再见!”
“哎,楼哥,方才的不算,”小胖子高林深吸一口气,一口气道,“明儿个腊八,大哥派我来请您回山庄过节,楼哥千万给个面子。”
“知道了,不去!”
“哎,楼哥,再听小弟说两句。”
高林快步追上来,不顾脚下颤巍巍的摇晃,在吊桥上拦住高楼。
“上次的事儿 ,大哥已训诫过二哥、四哥,您那位管家在场看着,训得那叫个狗血淋头。”
高楼停步,高森的事他记得,还有个“二哥”在其中是什么事,却是后脑抽痛,想不起来。
大概似乎有个叫高棋的二爷曾在如意楼出现,将高楼请到乌安山庄去,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确实记不得了。
那高林是个阿阁同款的话痨,说起话来就像洪水放闸。
“四哥被人吊上如意楼,回去病得一塌糊涂,夜里烧到火烫,父亲让人把棺木都准备好了,招来老太太好一顿臭骂。”
“不过,昨儿个他能起身喝粥,就是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见人。”
高楼想,便宜他了。
高林继续道:“他丢了大脸不要紧,还连累我们这些姓高的一起被召回来挨罚。”
“大哥重整了家法,以后出门至少两人一组,一人惹祸,全员连坐,瞧……”
高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石上坐着一人,头带冪篱,身形窈窕,显然是位女子。
高林挥手:“那是六姐,她不好意思露面,被我拉来作伴的。”
女子站起身,朝着这边微微福身。
高楼还一礼,对高家的女子,他愿意保持尊重。
“说实话,楼哥,四哥他们很多行径我也看不惯,但都姓高,又能怎样?”
“三哥倒是有种,仗剑走天涯一去不复返,可我们这文不成武不就还要靠高家养活的,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高林滔滔不绝,也不管高楼有没有听,一股脑儿往外倒。
高楼抱臂,截断他:“你不需要出头,但若看不惯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啊,当然!”没想到他会接话,高林怔愣一瞬,忙不迭地答应。
“至于乌安山庄,我迟早会去的,告诉你那管事的大哥。”
高楼缓声道:“我说出的话,从来算话。”
高林忙道:“衔铃剑一言九鼎,谁人不知。”
“楼哥,我来时大哥交待再三,您在如意楼承诺的事是有利高家声名的大好事,他愿意多派人手,助你推行下去。”
他挥手打个千儿:“区区在下,就是大哥派来的第一个马前卒。”
“只一件事,能不能以后自家人关起门来自个儿罚,莫再弄得全城皆知了?”
家主高松,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高楼眯起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告诉大堂兄,若有人受罚,多半是他活该。”
小莲眼睛熬得通红,做出两套衣服。
她羞怯怯捧着送到高楼门前:“少爷,这一套是答谢此间主人收留之恩,这一套是送给您的。”
高楼双手接过:“别叫我少爷,你比我小一岁,叫大哥就行。”
两套衣服,款式相仿,一套鹅黄绣锻,一套淡青丝绸,穿上不像叔侄,更像兄弟。
高楼自己先换好,喜滋滋地捧着另一套去找高弦。
今日出现的是高弦本人,他斜倚书房炕榻,翻一卷临摹来的书贴。
腊月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笼罩一层惨淡的光,愈发显得眉眼清冷,肤色如玉。
高楼手捧新衣,目光久久难以移开。
文竹、画竹、阿源、阿九、暖暖,与高弦皆是一副躯体,他们也是好看的,可唯有高弦好看得分外惊心动魄。
“你不冷么?”
高弦眼睫微抬,声若落雪。
高楼一怔,才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帘子,冷风嗖嗖向着房里灌。
他忙松手,细细将棉帘掖好,双手捧起那件淡青色绸衣,送至高弦身边。
“七叔,要过年了,这是小莲姑娘的一点心意。”
高弦翻过一页书贴,声音轻而慢:“梅苑的人,不穿外界之衣,不食非自制之饭。”
高楼忙道:“这布匹虽是外边买来的,手工却是小莲姑娘亲手做的。”
高弦垂下眼睫,继续翻阅手中书卷。
意思明显,到此为止。
高楼有些丧气,捧着衣衫出来。
他不好将衣服还给小莲,只得收进自己柜中。
在厨房帮忙拣豆子时,他问阿源:“七叔说不穿外界之衣,难道梅苑的衣物被褥,是他自己做的?”
阿源干咳一声:“这么说罢,其实在你七叔眼里,苍伯不仅擅于种地种菜养驴喂马,还是刺绣绝顶、厨艺高超之人。”
“啊?”高楼惊奇,“这他也能说服自己。”
阿源笑而不语。
高楼追问:“到底那些衣服被褥是谁做的?”
阿源掂起铁锅,火苗裹着油香冲天而起。
“我们中的一个,到底是谁你就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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