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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扬威托镖 梅苑,是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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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依然关着门,邻居一问三不知。
他们走到扬威镖局的旧址,围墙半塌,大门残破,被打砸抢过的痕迹极为明显。
高楼怒火陡升,要去敲附近商铺的门。
“且慢,”阿源拉住他,缓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他理一理衣衫,从袖中摸出一把扇子,摇一摇,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变得居高临下,眉眼狡洁。
他走进最近的那家米店,自若得仿佛走进自家领地。
片刻后,他笑眯眯出来:“没走远,就在玉安县他岳父家中。”
他的气质,还带着三分狡黠三分飘逸三分居高临下。
高楼看得目不转睛,疑惑是不是一个新的灵魂,他从未在七叔身上见过这种小狐狸一般的狡诈感。
觉察出他的惊讶,眼前人咳嗽一声,闭一闭眼,恢复烟火人间的坦然。
“时候不早,”阿源收起扇子,望一望天色,“你独个儿去吧,我得尽快回梅苑。”
他说了个地址,就在玉安县与乌安县交界的十字岭镇。
高楼的疑惑化为怅然。
他是爱热闹的人,有阿源一路相伴,心底安稳。
可他们已在外呆了一夜加半晌,七叔那边确实更为紧要。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阿源几个起落消失在天地尽头。
杨镖头的岳家姓田,是十字岭有名的屠户,在市面开着好大一家肉铺。
高楼赶到时,一众人正在后院围着杀猪。
最近天暖,积雪化开,杀猪的人与猪一起在污泥中扑腾。
两三个妇人,拿竹篓、布袋等着购买新鲜猪肉,一帮闲汉在旁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高楼气质卓然,在村镇中太过显眼,干脆坐在附近屋檐后,搜寻良久,才在乌泱泱的杀猪汉子中认出杨镖头。
上月乌安相见,杨镖头虽一身布衣,却还算体面干净。
今日,他穿一套褐色短打,围着看不出颜色的脏污围裙,隆冬天气,满头大汗,花白头发上挂着几缕溅上去的猪血。
昔年走镖四方的一双铁掌,用力按住一头嗷嗷叫的大黑猪厚臀。
手持尖刀的杀猪壮汉,不住吆喝:“老杨,用点儿力,这猪头晃来晃去,哪里下得去手。”
其他人便附和:“就是,就是,你家十来张嘴吃饭,得多出点儿力气。”
两个半大小子,一个端着盛猪血的大盆,一个抓着乱挣的猪蹄子,他们显然是杨镖头的子弟,一起瞪那些说话的人。
杨镖头却是沉默无言,合身扑上去将猪用力压住。
他布满皱纹的脸,又溅上一抹脏污,顺着下巴滴落衣襟。
围观人群议论:“这是老田家的女婿,听说当年可是威震一方的大镖头呢,啧啧,如今杀猪都杀不好。”
“听说他们是与高家作对,才落得这个下场。”
“高太监是皇上身边的近人,听说和贵妃一个桌上吃饭的,敢惹高家,有几条命也不够使的。”
“对,听说他们吃饭用金筷子,锄地用金锄头,咱们这些地里刨食泥里打滚的,有几条命去招惹他们。”
高楼听不下去,跃身下了屋顶,去找那田屠户的家。
田屠户年近八旬,耳聋眼花,偌大产业掌握在儿子们手中,无法照拂无路可走的女儿。
田家兄长们假惺惺拨一座废弃小院给妹妹一家落脚,还要收取高额租金。
杨镖头的妻子田氏头发花白,正坐在院中替人浣衣补贴家计,一双手裂着鲜红的口子。
他们多病的儿子、因押镖残了手的徒弟、怀孕的女儿,连同七、八个小孙子小孙女,全挤在漏雨透风的小院里。
高楼观察半晌,心底有了盘算。
他回到杀猪场,大步走进人群里,扬声问道:“杨镖头可是在这里么?”
人群先是一阵哄笑,回头见这少年鹤立鸡群的气质,嘲笑一点点缩成怯懦。
那持刀的壮汉,自以为是见过场面的,要在人前显本事:“这里没有杨镖头,只有杀猪老杨。”
高楼声音微冷:“在下高楼,请杨镖头借一步说话。”
“高家的人?”
姓田的屠夫们面面相觑,一把将正埋头清理猪肠的杨镖头退了出去:“他在这里了,不管我们事。”
围观人群激动起来,高家人,使金筷子、金锄头的高家人。
“师父,”两个小徒弟挺起稚嫩的胸膛,护住杨镖头,“我们扬威镖局撤出乌安县,不干了,你们还想怎样?”
高楼近前一步:“老镖头,还认得我么?”
杨镖头抹去眉头污水,眯眼看了半晌:“楼少爷?”
高楼道:“杨镖头,说好等晚辈登门拜访的,您怎么搬家了呢?”
杨镖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有擦,却只是将脏污抹得均匀。
他叹息一声,擎着双手跟高楼走至一株老槐树下,低声道:“楼少侠,你是正直的好人,若再年轻十岁,我一定跟着你和他们对抗到底。”
“可惜我老了,家里拖累又多,实在没法折腾。”
“如今,高家虽不禁我的生意,方圆百里谁还敢越过高家找我托镖?”
“隔三差五,便有地痞流氓前来吵闹,门都开不了,更别提开张。”
“唉,吃亏便吃亏吧,好在一家人都还在,做什么不能讨口饭吃。”
他一身衣袍,满是杀猪贱上的秽物,腰背佝偻,手脚拘束,哪里还有当年做大镖头的气势。
高楼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沉默无言,远处,那持刀的汉子叫道:“老杨,快来把猪下水清理干净。”
杨镖头忙堆起笑容,应道:“来了!”
他看高楼一眼,佝偻着腰转身。
一个月的时间,他整个人似乎缩得很小,步履也开始蹒跚。
愈行愈远,身影便越缩越小。
“杨镖头!”
高楼站直身子,一声称呼铿锵有力。
杨镖头僵了一瞬,并没有回头,双手又下意识地在腰间肮脏的围裙擦了擦。
那些杀猪的哄笑道:“老杨,高少爷唤你呢,许是要照顾你的猪肉生意。”
杨镖头的两名弟子,狠狠瞪一眼取笑的人,却又无可奈何满眼失望。
高楼的声音很稳:“在下高楼,有镖要托,扬威镖局是否接镖?”
杨镖头慢慢回过身来:“什么?”
高楼朗声道:“在下有镖要托,整个南平州只信扬威镖局。”
人群哄闹起来,有人道:“高家不也有镖局么?叫做什么镇南堂。”
“还有夏家的大威局,都开到江南去了。”
“师父,”两个小弟子眼巴巴望着老师父,“您说过有镖必达的。”
杨镖头慢慢直起腰:“什么镖?少侠请细说。”
高楼缓声道:“我这一镖,可能有些麻烦,请老镖头借一步说话。”
杨镖头拿下围裙,片刻犹豫,一把丢在地上:“请!”
他的身影,忽变得高大了。
两个小弟子在污泥中跳:“我们有生意了。”
那些杀猪的张了张口,却终没有继续嘲笑。
在一株老槐树下,高楼低声说了乌家三口的名字,然后道:“此镖可能要分两趟。”
“一是查到他们的原籍,我所知的仅有名字、样貌、大约年岁。再者,需要将他们的棺木托运回乡……”
见杨镖头面色沉重,他忙道:“托运棺木原非镖局主业,镖头若有顾虑,晚辈也明白。”
“这镖,”老镖头慢慢道,“扬威镖局接了。”
他笑了笑,满面皱纹舒展。
“进京需走北路,原就是扬威镖局的老路线,姓杨的虽沉寂了两年,沿途的情面应还有些,且乌姓并不常见,也好打听。”
他双手抱拳:“多则两月,少则二十天,扬威镖局必有回话。”
“辛苦,”高楼抱拳回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此次出来匆忙,这个算是定金。”
杨镖头接过,看一眼票面,大惊道:“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高楼低声道,“这三人虽是平民百姓,背后却牵扯京城权贵间的腌臜事,请镖头务必谨慎。”
闻言,杨镖头收了银票,沉声道:“放心,走镖三十年,这样的事也不少见。”
“楼少侠,有你这一镖,我们全家足能再撑半年。”
他双手抱拳,语气郑重:“半年,望那高家能在你手里翻个样子。”
“会的,”高楼回礼,“即便不能让他们弃恶从善,至少也不再如此无法无天。”
回到梅苑时,天已黑尽。
高楼在外呆了一天一夜,分外怕撞见高弦。
其他叔叔也就罢了,七叔是真会打板子。
他掠上院墙,俯身探视。
北苑房门紧闭,看不见七叔身影。
草场有声音,应是高苍在摆弄稻草堆。
梅园,小屋门开着,阿阁站在门外,指手画脚向着屋内的小莲讲话。
南苑的大门关着,小兔子们在院内打闹,母兔子不知所踪。
高楼摆开疲惫的双腿,舒展一个无声的懒腰,迎着星光躺下。
在外奔波,倦了有家可回,做事有人管束,感觉真好。
梅苑,就是他现在的家。
哐当,梅园小屋门关上了。
阿阁走回来,一路唉声叹气。
高楼翻身坐起,叫住他:“喂,七叔今儿个找我没?”
阿阁仰起头,一张脸皱成苦瓜:“七老爷没找,倒是苍爷爷发了好一顿火。”
“苍爷爷?”
高楼有些惊讶,在他印象中,高苍是位沉默但随和的老人。
什么事能惹他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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