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54、鱼骨钗 一杯毒酒，

　　紫宸殿，寝殿——

　　她的眼神清明得很，只是坐起来的那一刻，便觉得脑袋里像灌了铅，沉得直往下坠。君笙抬手揉着额角，揉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昏沉压下去。

　　啧，怎么还搞下药这一套？

　　就算是她，也花了好大的工夫才醒过来。这一夜，她的神识就没归过位，半梦半醒，一直飘在躯壳外头，晃晃悠悠的，倒叫她久违地尝了一回神魂分离的滋味。

　　好久没有灵魂出窍过了。

　　这小皇帝，下药可真重呀。

　　不过神识飘在外头，外面的事，她多少也知道个一二。

　　君笙抬起眼，望向头顶的房梁。

　　“卓清，下来吧。”她压着嗓子，“别在梁上待着了，梁上君子在我们中原，可不是什么好话。”

　　梁上静了一瞬，一道人影翻身落地，轻得像片叶子。少年脑后那条小辫子甩了一甩，左耳的兽牙坠子跟着晃。

　　“你怎么知道我在？”

　　卓清摸摸鼻子，凑到床边，压着声音凑到跟前。

　　“外头那个老太婆，就是太后吧？太后不是皇帝的娘么？怎么自家人算计自家人，算计成这个样子？”

　　“皇权之争，向来如此。”君笙解释道，“人人都是自私的。”

　　卓清皱着眉，似懂非懂。他蹲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闷声道：“我不管他们怎么斗。你昏着的这些时辰，我就在梁上守着你。阿南，你好好的就行。”

　　君笙瞧着他，弯起唇角，料定他肯定是早就来了。

　　她提问：“外头现在什么情况？”

　　卓清耳朵好，功夫好，往门缝那边偏过头，道：“我听那个老太婆的意思，你那个皇帝哥哥本来要瓮中捉鳖，把荣王堵在钟鼎门的瓮城里。”他撇撇嘴，一脸嫌弃，“你那皇帝哥哥，心可真够深的，算计起人来一套接着一套。”

　　“如今两边僵在那儿，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我听那老太婆的意思，她是要当一回黄雀。”

　　“守着这座殿的，全是和尚。”卓清又道，“一百多个，个个手里有刀，走路一点声都没有，可不像念经的。”

　　君笙低下头，没有说话。

　　和尚。

　　九日前进宫祈福的那一批和尚。

　　大悲阁那连着九日、昼夜不歇的诵经声。

　　原来是太后的人。

　　她直起身子，支着下巴，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许久没有回答卓清。

　　卓清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在想什么？”

　　君笙没答，反倒抬起头来：“皇后娘娘呢？江家那位皇后。”

　　“她呀。”卓清的语气缓了下来，“她倒是个好人。宫里着了火，那些主子各忙各的，只有她一个去管。连着烧了七八座殿，宫人死了不知道多少，她一个皇后，熏得满脸黑灰，站在火边上指挥人拆廊子、泼水。这火烧得可真大呀，这都两三个时辰了，还在烧。”

　　君笙支着下巴，慢慢道：“是啊，听起来，这火烧得可真大。”

　　“皇后是个忠正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顾得上旁人，就顾不上自己了。往往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卓清一愣：“怎么会呢？不都说好人有好报么？”

　　“齐……”

　　君笙张嘴，卡住了，顺了半天，才复又开口。

　　“……我的母亲，曾经就是这样一个人。”

　　卓清没有出声。

　　“她有手腕，有计谋，是顶顶聪明的人。”君笙的声音很轻，“可她唯独生了一颗善心，也因此丢了命。”

　　“我跟你讲讲她吧。”

　　卓清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懒懒散散的靠着床畔的栏杆，等着听她说。

　　“人人都知道，我母亲是光昭帝的掌上明珠。可没几个人知道，她小时候，是在冷宫里长大的。”

　　“她的生母德妃，当年宠冠六宫，招人眼红，宫斗输了，叫人打进了冷宫。母亲跟着进去，在那儿熬了好几年。冷宫里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冰，宫人见了都绕着走。”

　　“她有个哥哥，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皇子，叫人打发去了边境，就是后来的先帝。”

　　“母亲是自己挣出来的。她花了多少心血、多少手段，才叫光昭帝重新看见她。光昭帝看见了她，才知道这个女儿有多好：仁爱宽和，又有政治上的魄力。光昭帝原本想把位子给她。”

　　卓清瞪大了眼睛。

　　“可她没要。她把哥哥从边境接了回来，亲手把他推上了龙椅。”

　　“先帝也为她铺了一辈子的路。可兄妹俩性子南辕北辙。……母亲做事有手腕，可她有原则，她从来不伤自己的兄弟姐妹，也不会祸及无辜的人。先帝不一样，先帝算是个狠人，凡是威胁到他皇权的人，还有冒犯他们兄妹的人，都能从重处罚绝对不会轻纵。那些兄弟，他都收拾了。”

　　“荣王是先皇后所出，光昭帝的嫡子，先帝头一个要除的就是他。母亲护着这个幼弟，为了他，跟先帝大吵过好几回。”

　　“可吵归吵，先帝到死都把她奉在头一位。他们两个，做事各走各的路，可感情是真的深。”

　　“正因为如此，先帝那些狠事，后来全被人记在了母亲头上。”

　　卓清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怎么会这样…… 后来呢？”

　　“后来，当年那场宫乱，她死了。”君笙道，“据说她临死之前，人已经疯了。有人说她是喝了毒酒，有人说她是叫人绞死的。可到底怎么死的，谁也说不清。”

　　“……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找着，公主泰陵里埋的，就是几件旧衣裳，是一座空冢罢了。更何况太后不喜欢她，有太后在的一日，连个敢去祭奠的人都没有。”

　　她望着门缝外那片晃动的灯火。

　　“真正的死因，大概只有外头站着的那个女人知道了吧。毕竟……那场宫乱里，活下来的赢家，只有她一个。”

　　卓清蹲在床边，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那神情悲怆得很，好像这些事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的。

　　君笙起身，卓清立刻伸出手扶着她下床，她赤着脚踩在金砖上，垂眸见少年殷勤的替她穿上鞋，她搂住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太后要动手……”

　　“阿南。”卓清忽然打断她，仰头怔怔的看向她，“那你呢？”

　　“什么？”

　　“你也有手腕，做事也利落。”卓清望着她，“那你会舍弃别人么？”

　　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那段故事里。

　　君笙垂眸笑了，明媚的脸庞在烛火下愈发娇艳欲滴：“你觉得呢？”

　　卓清有些看愣了，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答：“我觉得你和你母亲，是一类人。”

　　君笙一愣。

　　她想起从前那个齐绯，那个怯生生、走路都不敢抬头的小公主。如今占着这副身子的人，并非那位人人敬佩的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倒得了这样一句评价。

　　似乎……也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

　　她松开了搂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卓清，我要你帮我送一封信。”

　　“送给谁？”

　　“我父王。”君笙走到窗下的小几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太后如今的手段越来越狠了，再这么下去，谁也收不了场。这天底下，要是还有人能制住她，那只有我父王了。”

　　她写得极快，写完了，折好，递给卓清。

　　卓清接过信，揣进怀里，走到窗边，一只脚踩上了窗台，又回过头来。

　　“你觉得，这一场，谁会赢，谁会输？”

　　君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眯眯的，卓清从没有在她脸上这么短时间内看到过这么多次笑容。

　　可是回答确实出乎意料的。

　　“可能大家都是输家吧。”

　　卓清坐在窗台上，看不透也猜不中眼前人的心思，只是觉得她愈发的扑朔迷离，净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谜语。

　　他又问：“如果都是输家，你怎么办？”

　　君笙被他问的一愣。

　　卓清紧盯着她的反应，闷闷地说：“你也没考虑自己？那我不能走。”

　　“卓清。”君笙抬手指向他怀中的信，“我自有我的考量。”

　　卓清顺着她的手势低头一看，顿时喜滋滋的，原来自己如此重要，咧嘴一笑：“也是。”少年翻身跃出窗外，眨眼便没了踪影。

　　钟鼎门——

　　瓮城里的厮杀还没停。

　　亲卫统领领着二百来骑围成一圈，将容峙护在当中，刀锋朝外，与周显那三百人、与那些倒戈的淮南兵卒杀作一团。弩箭从周显的阵里乱飞，一个亲卫替容峙挡了一箭，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容峙一槊挑翻了扑到马前的一个人，抬起头来，望着门楼上那盏羊角灯。

　　“交易？”他冷笑，“竖子小儿，狂妄至此乎！”

　　门楼上的人不恼，倚着栏槛，垂眼望着瓮城里那些厮杀的淮南兵卒。

　　“方才朕便瞧着眼熟。”他慢悠悠道，“皇叔手底下这几位将军，说是熟面孔，倒也算不上。那个使双锏的，当年在姑姑府上守过角门，替姑姑牵过马。朕小时候在冷宫里饿得受不住，姑姑于心不忍，暗地里派人隔着墙头，给朕递过吃食。”

　　瓮城里，那个使双锏的老将手一抖，回过头来，望向门楼。

　　“姑姑这支兵，没留给自己的女儿，倒留给了她的弟弟。”

　　容峙握槊的手青筋暴起。

　　“给本王，跟给卿愿，是一样的。”他一字一顿，“阿姐知道本王的心意。她想护着的，本王必定替她护着。”

　　门楼上的人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

　　“皇叔一心要替姑姑报仇。”

　　他直起身子，离了那道栏槛。

　　“那便让朕来告诉皇叔一个真相吧。”

　　容昭垂眸，一队黑甲护卫几乎是从天而降，局势瞬间逆转。

　　瓮城里的厮杀声，只消几刻便低了下去。周显那三百人叫亲卫逼退到西墙根下，周显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看台上的帝王倒是丝毫没有动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成算之中。

　　“这些兵士太闹腾了，都打扰朕与皇叔叙旧了。”

　　“皇叔如此在意姑姑，不就是想要知道当年的事吗？除了太后，朕也是当年的亲历者，皇叔相信一个半大孩子能杀了权倾朝野的父皇和大长公主吗？岂不荒谬？”

　　“当年那场宫变，是母后发动的。”

　　容峙握槊的手一紧。

　　“她的儿子死了。”容昭道，“皇叔还记得那位太子么？慧贵妃的儿子，东宫头一位主人。他一死，母后便恨上了父皇，恨上了姑姑，恨上了宫里每一个还喘着气的人。”

　　“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给她儿子陪葬。”

　　他话锋一转。

　　“皇叔这些年，几次三番偷偷潜出淮南，恐怕是在寻一样东西吧。”

　　容峙的脸色变了。

　　“姑姑的尸身。”

　　门楼上的人垂下眼帘，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内力，轻飘飘的传进容峙的耳朵里。

　　“那一夜，朕就在父皇的殿里。”

　　“宫门落了锁，殿外全是母后的人。父皇的兄弟，父皇的儿子，叫人接二连三地拖出去，朕躲在床帐后头，听着外头的惨叫，从天黑听到天亮。”

　　“父皇这辈子，统共没正眼瞧过朕几回。可那一夜，朕跪在他床前，看着他呕血不止，喊不来一个太医。”

　　“父皇是帝王啊，是至高无上的人啊……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来帮他，没有一兵一卒替他冲锋陷阵，喊破了喉咙，没有一个内侍宫女愿意替他传信。”

　　“曾经父皇坐拥天下，也是圣君，最后的下场……”

　　“后来，母后把朕捧上了龙椅。”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皇叔，你可知道那张龙椅坐上去，是个什么滋味？”

　　“玉玺在母后手里，兵符在母后手里，满朝文武是母后的门生。朕坐在上头，底下山呼万岁，朕说一句话，出不了太极殿的门。朕日日夜夜，都在梦到父皇的下场…… ”

　　他嗤笑一声，极俊的脸颊上填了几分讥讽。

　　“皇权，也就那么回事儿。”

　　旁边的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皇上慎言！”

　　容昭抬手制止住了林桉的劝诫：“朕只是想和皇叔说说心里话，你们就别不识时务了。”

　　“是。”

　　不过，点到即止，他没有再往下说。

　　那几年……

　　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母后要他笑，他便笑；母后要他跪，他便跪。御膳端上来，先叫小内监尝过，等上半个时辰，那小内监还站着，他才敢动筷子。夜里躺下去，不知道明早还睁不睁得开眼。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要的，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可他还得护着那个孩子。

　　那个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扯着他的袖子，叫他一声哥哥。

　　他便得活着。

　　两个孩子缩在偌大的宫城里，熬过一日，算一日。

　　要是没有她……

　　他大约是熬不过来的。

　　门楼上的青年帝王长着一张不笑的时候极度冷峻的脸，漆黑的眸子黑不见底，在背后的烛火映衬下，却多了三分鬼魅的模样，他重新抬起眼，唇角又勾了起来。

　　“皇叔很想知道，姑姑是怎么死的吧？”

　　容峙浑身一震。

　　“朕既然在那殿中，自然知道。”

　　“那一夜，母后给父皇和姑姑，各赐了一杯酒。”

　　“酒里下了药。”

　　“姑姑喝下一口，便觉出不对，当着母后的面，吐了一大半出来。她拿手指去抠自己的喉咙，抠得满手是血。”

　　“可那药入口即化。抠出来的，就一半。”

　　“父皇没觉出来，一杯酒饮尽，当夜便去了。”

　　“姑姑喝得少，药量不够，一时死不了。”

　　他停了一会儿。

　　“她疯了。”

　　“她披头散发地在殿里乱走，绣鞋掉了，赤着脚踩在碎瓷片上也毫无知觉。朕就看着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串血脚印。然后，她认不得人了，抓住谁都喊阿峙，抓住朕的胳膊，也喊阿峙。”

　　“她嘴里翻来覆去，就念着一句话。”

　　“阿弟怎么还不来。”

　　容峙握着槊杆的手，抖得止不住。

　　“那年皇叔意气风发，非要南下治水，说是巡视河工，实则是去抖一抖亲王的威风。”容昭慢悠悠道，“皇叔不在的时候，姑姑就在那殿里，翻来覆去地问，阿弟怎么还不来。”

　　“她等你回来。”

　　“等到断气，没等到。”

　　容峙在马背上晃了一晃，整张俊俏的脸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摇摇欲坠。

　　“后来宫里乱成一锅粥，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一具尸首。”门楼上的人声气平平，“等朕再回去寻的时候，那殿里空了。”

　　“姑姑死无葬身之地。”

　　“皇叔寻了这么多年，寻着了么？”

　　容峙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发不出声。

　　门楼上的人似笑非笑，抬手指向西墙根下那个一身明光甲的人。

　　“皇叔身边这位兵部的周侍郎，是母后的人，朕方才说过了。母后真是好手段，同皇叔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倒能叫皇叔替她来找朕的麻烦。”

　　容峙没有去看周显。

　　他满脑子都是另一番话。

　　那是在慈宁宫里，皇嫂赐了茶，拿帕子按着眼角，同他说起那一夜。

　　说淮南疯了，提着剑在殿里见人就砍。

　　说那孩子吓坏了，夺过一把刀，捅进了他姑姑的心口。

　　说她进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血。她替那孩子遮掩下来，对外只说长公主病殁，保全了天家的体面。

　　“小皇帝是你皇兄唯一的骨血了，”皇嫂叹着气，“哀家不护着他，谁护着他？”

　　他信了。

　　他恨了这孩子十年。

　　可此刻门楼上那个人说的，同他听来的，没有一句对得上。

　　容峙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拿着槌在里头擂鼓，擂得他眼前发黑。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有证据么？”

　　“自然有。”

　　门楼上的皇帝终于笑了，他知道，他信了。

　　“姑姑临终前，什么都没留下，只托付了朕一件事。”

　　“卿愿。”容峙喃喃道，他几乎已经脑中浮现出了当时的场景，阿姐如此期盼，可是自己却因为轻狂………

　　阿姐心里，最放不下的… 应该就是卿愿了吧……

　　“姑姑那根红暖玉鱼骨钗，皇叔认得吧？姑姑从不离身的东西，怎么到了卿愿的头上？皇叔大可去问一问卿愿，那钗子是谁给她的。”

　　容昭气定神闲的开口，笃定他一定会信。

　　“那就是姑姑留给朕的信物。”

　　容峙的手按上了胸口。

　　护心镜底下，贴着里衣，揣着一块玉。

　　那块玉是暖的。他揣在怀里这些年，叫体温焐得发烫，贴着胸膛最炙热的那一处，心口扑通扑通地撞上去，一下，又一下，撞得那块玉也像活了过来，跟着他的心一道跳。

　　大长公主府的兵符。

　　别家的兵符拿铜铁铸，劈作两半，主帅握一半，朝廷握一半，合则发兵。偏偏阿姐不肯。阿姐寻来一整块暖玉，剖开来，一块雕成兵符，一块雕成钗子。

　　阿姐说过，她若全心全意信一个人，兵符便整块交出去，用不着一分为二。

　　另一块玉，雕成了那根鱼骨钗，阿姐簪在鬓边，从不离身。

　　钗子同样是兵符。两样东西，哪一样都号令得动阿姐的亲卫。北疆的齐王，阿姐的驸马，认的也是那根钗子。

　　大胤最彪悍的两支兵，认的都是那一根钗。

　　那根钗，这小子没有留在自己手里。

　　他还给了卿愿。

　　容峙忽然明白过来。

　　眼前这小子算计人，倒算计得坦坦荡荡。

　　他仰起头，望着门楼上那个人，望了许久，扯开嘴角，笑了。

　　“你倒是有几分当年皇兄的风范了。”

　　咣当一声，手中兵器落地，重重的砸在地上的血污上，溅起一片血水的血花。

　　“要杀要剐，随你便。”

　　“卿愿那样听你的话，你想弄来那根鱼骨钗，想必易如反掌。”他笑得肩头直颤，“那本王手底下这支兵，还有几个肯听本王的号令呢？”

　　西墙根下，周显的脸色白得吓人。

　　叔侄两个，这是要谈拢了。

　　他猛地扬起刀，扯着嗓子厉喊：“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四面墙脊的瓦当后头，门楼底下的暗影里，齐刷刷冒出一片黑影来。那些人剃着光头，一身黑衣，正是方才从紫宸殿里鱼贯而出的僧人。弩机架在瓦当上，弓弦拉满，一半朝着瓮城里的荣王，一半朝着门楼上的天子。

　　箭雨泼了下来。

　　周显叫亲兵举着盾牌护着，往西南的墙角退去，边退边冷笑：“太后娘娘原本打算，等二位玉石俱焚，倒没想到二位谈起心来了。”

　　“我家娘娘，可等不及了。”

　　门楼上，林桉、林桦一左一右扑到容昭身前，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箭矢叮叮当当撞在刀身上，迸出一串火星。一支箭擦着林桦的耳朵钉进了廊柱，林桦骂了一句娘。

　　容昭立在兄弟二人身后，伸手从林桉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他拿起那张长弓，搭箭，开弓，弓弦拉成满月，箭簇指着西南角那面盾墙。

　　盾墙后头，周显正弓着腰往暗处缩。

　　“皇权还教会了朕一件事。”

　　他眯起一只眼。

　　“背叛者，当死。”

　　嘣——

　　那支箭穿过两面盾牌之间一指宽的缝隙，钉进了周显的咽喉。周显捂着脖子，嗬嗬地喘了两声，栽倒在盾牌底下，那身簇新的明光甲磕在青石上，哐当一响。

　　瓮城彻底乱了。

　　城北的天还红着，立政殿的火没扑灭，烟柱子底下又蹿起几处新火，噼噼啪啪的爆响隔着宫墙传过来。

　　瓮城里，周显的人没了主心骨，红着眼乱砍。墙脊上的僧人放着冷箭，不分敌我。淮南的兵卒有护着荣王的，有倒戈的，有抱着头往那道落了闸的铁木上撞的，撞得满头是血，闸板纹丝不动。

　　惨叫声，马嘶声，刀剑相撞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五丈高的墙里撞来撞去，出不去。

　　容峙弓身侧腰，马踏槊杆，那槊弹起，他长臂一挥捞起槊杆，反手一槊捅穿了扑到马前的一个僧人，拔出来的时候，溅了满脸的血。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望着北面那道主门。

　　主门关得死死的。

　　从头到尾，就没有人打算替他开这道门。

　　容昭……

　　帝王那小子，只是为了…让太后的人出手…… 并不是真想讲和……

　　容峙惊出了一身冷汗，苦笑一声

　　他是那只蝉。

　　无论黄雀是太后还是皇帝，他这只蝉的下场已经注定了。

　　亲卫统领拖着一条伤腿退到他马边，淮南的将领们杀出一条血路，聚拢过来。都是跟着阿姐打过仗的老人，个个带伤，阵脚丝毫不乱。

　　容峙趁着厮杀的间隙，仰头冲着门楼嘶声高喊：“这是阿姐当年留下的最精锐的兵！是卿愿的嫡系！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一座闭塞的瓮城里么？”

　　门楼上的人冷漠的垂眼望了他一眼。

　　棋局已成，帝王倚着栏槛，又怎么会在意必死无疑的棋子呢。

　　“从前已经验证过了。”

　　“不属于皇权的兵，不可控的兵，留不得。”

　　“无论它属于谁。”

　　说罢，他离了栏槛，转身进了门楼顶上的风雨廊亭。

　　紫宸殿——

　　殿外的厮杀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远处在打雷。

　　太后拨着佛珠，忽然想起寝殿里那个孩子。

　　太医禀过，那方子的剂量，够她昏睡两天两夜，这会儿是断断醒不过来的。

　　可寝殿里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细得很，像是有老鼠在啃床脚。

　　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朝身侧的章嬷嬷扬起下巴：“你去瞧瞧。”

　　章嬷嬷应了一声，快步推开寝殿的门，掀起帐子，僵在了床边。

　　锦被底下鼓鼓囊囊的，掀开来，是一只塞得严严实实的枕头。

　　后窗半开着。

　　窗外的宫灯一动不动地悬着，照着窗台上半个沾了泥的脚印。

　　“娘娘……”章嬷嬷回过头来，脸色煞白，“公主……公主不见了。”

　　太后霍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