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53、黄雀 太后坐在紫

　　紫宸殿——

　　外殿的明堂里点满了灯。

　　“当年？”

　　“荣王想论当年，那他可找错了人。”

　　太后坐在御案后头，拨着手里那串紫檀佛珠。

　　“娘娘，”章嬷嬷替她续上一盏热茶，“钟鼎门那边落了闸。皇帝在门楼上露了面。”

　　“哦？”太后接过茶盏，吹开浮沫，吹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茶盏搁下，望着殿顶那几根描金的梁柱，望了许久。

　　殿门外守着和尚，寝殿的门半掩着，门口也立着两个提戒刀的僧人。

　　殿里伺候的宫人内监跪了一地，苏嬷嬷跪在最前头，花白的鬓发散了几缕，额头贴着金砖。殿外那些暗卫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她就跪在这里了。

　　门缝里瞧去，龙床上的小公主还睡着。

　　“当年……”

　　“当年，先帝的儿子，哪一个轮得到他？哪一个轮得到哀家？”

　　“皇后生的，贵妃生的，淑妃生的，哪一个背后不是百年的世家，哪一个母族不是门生故吏遍天下。那些孩子只要还活着，他们背后那些母家就是天底下最硬的靠山，哪里还有我的什么事？”

　　章嬷嬷垂着手，一声不敢出。

　　“我进宫的时候，是个采女。”太后的声音慢下来，“最末等的采女。连个正经的宫室都没有，跟七八个人挤在一处，冬日里分的炭，烧不到半夜就灭了。”

　　“我在宫里熬了整整五年，五年，才见到先帝一面。”

　　指尖拨过一颗佛珠。

　　“论才情，论相貌，我哪一样输给那些人？凭什么我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我就要日日瞧人的白眼？”

　　“我恨呐。”

　　她说得极轻，章嬷嬷听得一个激灵。

　　“你知道，我进宫之前，住在哪儿么？”

　　章嬷嬷不敢接话。

　　“齐家。”太后自己答了，“我是齐家旁支的孤女，爹娘死得早，寄住在本家。本家有个族兄，比我大三岁，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回来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甲，满京城的姑娘都扒着窗户瞧。”

　　她的眼神忽然柔了下去。

　　“少年将军，寄居的孤女。你说，这算不算一桩天赐的良缘？”

　　“我们青梅竹马，他教我骑马，我替他缝护膝。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佛珠在她指间停住了。

　　“后来，淮南看上了他。”

　　“淮南。”她咬着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光昭帝的掌上明珠，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她看上了谁，谁就得是她的。她凭什么？凭什么看上我的男人？凭什么我就要让？”

　　“齐家巴巴地把他送去尚了公主。我呢？我是多余的那一个。他们怕我坏了这门亲事，把我收拾妥当，像送一件玩意儿一样，送进了宫。”

　　“采女。最末等的采女。”

　　殿里静得只剩下佛珠相击的轻响。

　　“后来，我往上爬。从采女爬到才人，从才人爬到婕妤，从婕妤爬到贵妃。我生了儿子，我的儿子做了太子。”

　　她的嘴角牵起来，牵得极僵。

　　“然后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十四岁。我抱着他，他身子凉透了，手里还攥着淮南送他的那方砚台。淮南日日去东宫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得可真好啊……教到他死了。”

　　“她哪里是在辅佐他？她是假意辅佐，竟要我儿子的命！”

　　章嬷嬷跪了下去。

　　“娘娘……都过去了……”

　　“过不去！”太后厉声呵道，“这全天下的人，都负了我！”

　　“我爹娘负我，齐家负我，我那个族兄负我，淮南负我，先帝负我，我那个短命的儿子，他也负了我。”

　　“他们都该死。”

　　她松开佛珠，望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那双手，护甲上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下闪着光。

　　眼中也似有一闪而过的泪光，她狠狠咬牙，把所有眼泪都往肚子里吞。

　　“哀家从那时候起便想明白了。这辈子，哀家要站在所有人头上，谁也别想再把哀家当玩意儿一样送来送去。哀家要做自己的主人。”

　　“你瞧，哀家如今可做到了？”

　　可是章嬷嬷看见主子笑的，也并不畅快。

　　太后如今满心满眼的都是仇恨。

　　“可哀家没想到，当年那个不知道哪个宫女生下的卑贱庶子，哀家留了他一条命，把他捧上了龙椅，他倒养出了这样一副狼子野心。”

　　“那便趁此机会，除了他吧。”

　　精致的女人偏过头，望向殿门。

　　“这里，不是还有更乖的人么？对不对呀？”

　　殿门外一阵脚步声，两个僧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六十开外，须发皆白，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鹤氅，里头还是寝衣，脚底下拖拖沓沓，进了门便扑通跪下了。

　　宗人府的老王爷。

　　“太后娘娘……老臣，老臣听凭太后娘娘吩咐……”

　　他身后，一个小内监牵着一个孩子，六七岁的光景，裹着一件锦缎小袄，揉着眼睛，还没睡醒。

　　太后瞧着那孩子，脸上浮起虚假的慈和笑。

　　“这便是老王爷的嫡孙？生得好，眉眼周正，有天家的福相。”

　　老王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他心里清楚，太后要的是一个娃娃，一个三五年内开不了口、握不住笔的娃娃。娃娃坐上龙椅，太后垂帘听政。

　　当今皇帝，不就是这样被捧上了龙椅的吗？

　　可那是龙椅。他这一支，往上数五代，离那张椅子从来隔着十万八千里。

　　老王爷的手指抠着金砖的缝，抠得指甲发白。

　　“老臣，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那孩子揉着眼睛，从寝殿的门缝里望见了龙床上睡着的人，扯着小内监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公主姐姐怎么还睡着？”

　　满殿无人应声。

　　老王爷轻吸一口气，急忙捂住孙子的嘴。殿里伺候的宫人内监缩着脖子，一个个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立刻就有人反应过来，去把内殿的门阖上了。

　　太后似笑非笑地扫过男娃娃的脸，反问章嬷嬷：“外头如何了？”

　　“立政殿的火连着烧了七八座殿。”章嬷嬷低声道，“皇后在那边救火，传了话，六宫各门落锁，宫人各归各殿，无故走动者，以纵火同党论处。”

　　太后笑了一声。

　　“她倒是会摆中宫的架子。”她拨着佛珠，“贺崇远呢？”

　　“贺相府上的门还闭着，说是头风犯了，下不得床。”

　　“他的头风可是个老毛病。”太后慢悠悠道，“若是平常，头风见不得风，不过，今夜这样无风的天气，应该出来转转的。”

　　“是啊，娘娘。明日风就往您这边吹了，丞相估计要一病不起了。”

　　太后瞥了她一眼：“你个老货，仗着哀家宠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章嬷嬷笑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

　　“哀家要的是万无一失。”

　　“娘娘算无遗策。娘娘养的死士可威风了，奴婢瞧着，今夜立政殿一起火，满宫的人都往北跑，他们提着水桶假装救火，实际藏着刀，进紫宸殿的时候，殿外那十来个暗卫一声没出就倒了。都是娘娘算无遗策，他们扮作和尚借着给陛下祈福的名头进宫，就连皇上精明似鬼的暗卫都没有察觉。自然也没人起疑太后娘娘还有后手等着他们呢。”

　　“刚刚周侍郎那边派人来传信，已经按住了京城的兵，九门一个都没动。他自己带着三百人混在荣王的中军里，就等娘娘的一声令下。”

　　“如今啊，在那瓮城里，皇帝和荣王斗得正凶。谁赢了，周侍郎便收拾谁。娘娘坐在这儿，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太后点头。

　　“两个毛头小子，一个无才，一个无德，为一个虚位争来夺去，打得头破血流。”她拈起一颗佛珠，在指间慢慢转着，“天下的皇权到底在谁手里，他们还不知道么？哀家在这儿看着，倒也挺有意思。”

　　“是，”章嬷嬷笑的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娘娘什么都不用做，坐山观虎斗就是。”

　　太后微笑，随后朝那孩子招手。

　　那漂亮锦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男孩畏畏缩缩，叫旁边小内监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扑到御案前。太后伸出手，那护甲尖尖的，在灯下泛着冷光，轻轻拨弄着孩子嫩生生的脸蛋，从眉心划到下巴，抬起他的脸蛋。

　　孩子吓得一动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后笑着，那笑意浮在脸上，半分没进到眼睛里。

　　“你说，是不是呀？”

　　那小孩又不敢哭又疼，只顾着抽噎吸气，最后急着挣脱了束缚，转身扑进老王爷的怀抱。

　　老王爷就算心疼，也不敢安慰孙子，只能把人搂住，不舍得往外推。

　　太后似笑非笑的看向老王爷：“不舍得？”

　　“稚子年幼，太后娘娘恕罪！”

　　扑通一声，年近花甲的老人匍匐在地。

　　“老王爷德高望重，这是做什么？”太后颇有深意地笑道。

　　章嬷嬷上前把老王爷从地上扶起来：“哟，王爷这是做什么啊… 再回头有人参我们娘娘不敬长辈可就不好了。”

　　“老臣不敢！”老王爷刚起来，又跪下了。

　　宫道上——

　　紫宸殿的殿门开了一道缝，和尚们鱼贯而出。

　　他们脱了僧袍，里头是一身黑衣，腰间缠着软甲，背上背着弓弩。领头的老僧将念珠缠在腕上，冲身后一挥手，一百来人分作三股，贴着宫墙往南去。

　　一股翻上了宫墙，伏在墙脊的阴影里，弩机架在瓦当上，对着南面。

　　一股沿着夹道摸到了钟鼎门的北侧，藏进门楼底下那片黑暗里，刀出了鞘。

　　还有一股留在紫宸殿四周，把这座殿围得水泄不通。

　　夜里没有风，宫灯一动不动地悬着，照着那些贴墙疾行的黑影，悄无声息，像一群扑向灯火的蛾。

　　钟鼎门的门楼底下，暗处那些人屏着气，抬头望着楼上那盏羊角灯。

　　瓮城里，叔侄二人还在对峙——

　　容峙那一句“当年”噎在喉咙里，好半晌没有出声。

　　林桉俯身过来，在天子耳边低声道：“主子，暗卫都撒出去了。”

　　容昭微微颔首。

　　母后那个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在明处。

　　既然周侍郎出现在了这里，明牌打出来了，按照那人的脾气就还一定有暗牌，在暗处寻觅机会。

　　“皇叔带着姑姑这样的精兵来要朕的位子，朕不答应。”容昭慢悠悠道，“可朕瞧着，就算朕答应了，母后的人未必答应。”

　　容峙一怔。

　　“周侍郎，”容昭的目光落在周显身上，“京城九门的兵，是你做的？朕的诏令发出去久久没有回应，原来母后的手这般长？”

　　皇帝的气定神闲倒是让周显的脸色变了。

　　“皇叔难道不知道？”容昭仍旧望着周显，话是对容峙说的，“你身边这一位，是母后的人。母后把她的精兵部甲，早就布进了你的中军里。皇叔赢了，他收拾皇叔；朕赢了，他收拾朕。”

　　瓮城里一阵骚动，淮南的将领们齐齐扭头，望向周显。

　　“一派胡言！”周显厉声喝道，“庶子小儿，死到临头还敢挑拨离间，污蔑太后！太后娘娘待你恩重如山，你便是这样报答太后的栽培的？”

　　容峙没有理他。他慢慢转过头，望着周显，兵卒之中，的确有他不熟悉的生面孔。

　　皇嫂……

　　他想起那夜在紫宸殿明堂里，太后那女人，为了拉拢他，足足给了他五座铜矿，他也爽快答应事成之后，太后尊荣如旧。

　　周显是帮助他控制住了京城内外能够驰援皇帝的兵马，太后的人也同意把消息封锁，他们商量的是要围困皇帝，可是现在，显然谁是瓮中的鳖还不一定呢。

　　“你猜，”门楼上的容昭垂眸，像在闲话家常，“今夜不管谁赢谁输，咱们叔侄两个，能不能活到明日天亮？”

　　周显的脸一下子白了。

　　诡计叫人当面拆穿，他再也顾不得装，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扯着嗓子嘶喊：“还不快动手！”

　　身后军队里面有不少人，齐刷刷动了，撕下了臂上的汗巾，举起弩箭对准了马背上的荣王。紧跟着，瓮城里那些淮南兵卒中间，竟也有人调转了刀口，往荣王身边的亲卫背后砍去。

　　惨叫声骤然炸开。

　　亲卫统领拔刀格开一刀，血溅了满脸，回头嘶吼：“护住王爷！”

　　容峙勒着马，立在刀光弩影的正中。他环顾四周，那些刀口对着他的人里，有他认得的面孔，有他亲手提拔的校尉，有在淮南陪他喝过酒的兄弟。

　　原来皇嫂的手，伸得这样长。

　　门楼上，容昭勾起了唇角。

　　“你瞧，”他望着瓮城里的乱局，笑道，“咱们的太后娘娘，才是鼎鼎厉害的人物。咱们两个在这儿争什么呢？”

　　他俯身据槛，望着瓮城正中那个被围住的人。

　　“不如这样，皇叔。咱们做个交易。”

　　龙床上昏睡的女孩，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