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49、天意 她抱着一罐

　　山风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村落的犬吠。

　　卓清还仰着脖子望天，望了半天，到底什么也没望出来，扭过头问她：“这样就行了？”

　　“嗯，这样就行了。”君笙拍了拍裙摆上的土，一屁股坐回青石上，揉着两只肿得发亮的脚踝。

　　卓清蹲下来，看了看她那双拿碎布裹着的脚，布条早被血和泥浸成了褐色。他皱了皱眉：“那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

　　“回宫啊。”卓清瞪着她，“你不会忘了吧？你出来三天多了，再过一夜就是第四天。荣王的人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太后那边也撒了人出来找你。”

　　君笙揉脚踝的手停住了。

　　三天多。

　　她这几日满脑子都是阵眼方位、地脉走向，压根没数过日子。

　　淮南公主齐绯，自小养在深宫，连御花园都没出过几回，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这样一位金枝玉叶，半夜从天子寝殿里凭空消失，在外头游荡了三天，浑身是泥地回来。

　　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神仙叫她出城摆石头？

　　君笙抬手在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满手的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坏了。这回玩脱了。

　　“快，送我回去。”她一骨碌爬起来，脚底一软，又被卓清一把捞住，“再晚就真收不了场了。”

　　两人连夜下山。

　　卓清执意要背着她，走的是山间的猎道，避开了官道上设卡的兵丁。君笙趴在他背上，困得眼皮直打架，路过山脚一条溪涧的时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停一停。”

　　溪边的乱石堆里，半埋着一只不知谁家丢弃的粗陶罐子，罐口磕掉了一块，罐身上糊满了青苔。君笙从卓清背上滑下来，弯腰把罐子刨出来，蹲在溪边涮了涮，又舀了满满一罐溪水，拿一片阔叶子封了口，用草茎扎紧，抱在怀里。

　　卓清看得莫名其妙：“你装这个做什么？”

　　“保命用的。”君笙把罐子往怀里拢了拢，重新趴回他背上，“走吧。”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摸到了玄武门外。

　　宫墙高耸，晨雾还没散尽，城楼上的灯笼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门前站着两个值夜的兵士，抱着长戟，正倚着门洞打瞌睡。

　　君笙从卓清背上下来，压低嗓子：“到这儿就行了。待会儿他们一瞧见我，你立刻走，往北边的林子里钻，千万别回头。”

　　卓清不太情愿：“我送你进去。”

　　“皇帝知道你，可是这些人不知道你是谁。你一个西南来的生面孔，跟着我从城外回来，你猜他们会怎么想？”君笙推了他一把，“荣王正愁找不着人顶罪。快走。”

　　卓清抿着嘴，转身隐进了道旁的树影里。

　　君笙抱着那只破陶罐，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朝宫门走过去。

　　脚步声惊醒了一个兵士。他揉着眼睛望过来，瞧见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的小丫头，赤着一双裹着烂布条的脚，怀里抱着个破罐子，跌跌撞撞地往宫门口走。

　　“哪来的叫花子！站住！”

　　那兵士提着长戟拦上来，走近了，借着城楼上的灯笼光一瞧，忽然愣住了。

　　那张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得出奇。眉眼的轮廓，跟这三日里贴满长安城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

　　长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公……公主？”

　　另一个兵士一个激灵醒过来，看清了人，脸色刷地白了，扭头就往门洞里冲，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公主回来了！”

　　君笙眼角的余光扫过道旁那片树林。树影晃了一晃，归于平静。

　　消息传进宫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玄武门内的甬道上便乌泱泱挤满了人。

　　容峙来得很快，昨夜在太极殿里议事到三更，干脆歇在了偏殿，听见动静，连外袍都没穿齐整，墨青的蟒袍只系了一半，翠霞扇攥在手里忘了打开，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一眼看见了门洞底下那个灰扑扑的小人儿。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卿愿？”

　　君笙抱着罐子，仰起一张花猫似的小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

　　容峙几步跨到她跟前，蹲下身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头发里缠着草屑，衣裳撕破了好几处，十根指头上全是血口子，那双脚更是看得人眼皮直跳。

　　“这几日你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压着，听得出是在竭力克制，“谁把你弄成这副样子的？是谁带你出的宫？你告诉舅舅，舅舅扒了他的皮。”

　　君笙还没来得及答话，甬道那头又是一阵骚动。

　　太后的凤辇到了。

　　她扶着章嬷嬷的手下了辇，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唇角挂着笑，一路走过来，满面慈爱。

　　“绯儿！哀家的心肝儿，可算是回来了。”她伸手要来拉君笙，瞧见那满手的泥污，指尖在半空顿了一顿，转而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这几日哀家日夜悬心，佛前的香都不知烧了几炷。你这孩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外头那样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哀家怎么跟你父王交代？”

　　她说得情真意切，拍在君笙肩头的那只手上，护甲硌得人生疼。

　　容峙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冲太后似笑非笑：“皇嫂的人撒出去好几拨，满城地找，比本王还上心。只可惜，到底是卿愿自己走回来的。”

　　“荣王这话说的。”太后笑意不减，“绯儿是哀家养大的，哀家不上心，难道指望荣王？荣王这三日把长安城翻得鸡飞狗跳，也没见翻出个人影来。”

　　两人隔着君笙，一个笑吟吟，一个慈眉善目，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画皮。

　　君笙低着头，抱着罐子，一声不吭地听着。

　　她完全不在乎这些权力争斗的事情，只是有些担心那小皇帝的性命……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几位闻讯赶来的朝臣挤在人群后头，羽林军的林桉按着刀立在宫墙下，铁甲上还沾着夜露。

　　玄武门内这条甬道南北通贯，两侧宫墙夹峙，此刻叫人挤得水泄不通。太后拍过那两下，便由章嬷嬷搀着回了北首。内监们已在凤辇旁设下一张紫檀圈椅，张起一柄明黄曲柄伞，她端坐伞下，正对着门洞，工部尚书与太常寺卿顾言垂手侍立在椅后，锦衣卫指挥使卫简按着绣春刀站在凤辇边上，眼皮耷拉着，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容峙身后是东侧宫墙投下的一大片阴影，淮南旧部按刀簇拥在那片阴影里，甲胄森森。宗人府的老王爷、丞相贺崇远、监察御史陈执几位，立在西侧廊下，离两边都隔着三五步远，中书舍人江源跟在贺崇远身后。

　　老王爷拄着拐杖，眯着一双昏花老眼朝门洞里望了半晌，长叹一声：“回来便好，回来便好。祖宗庇佑。”

　　廊下几个年轻官员交头接耳，说的是这几日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事——淮南公主乃是祥瑞降世。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道：“祥瑞自个儿走回来了，可见是吉兆。”身旁那人忙扯他的袖子，拿眼风朝北首的明黄伞盖下一递，他便噤了声。

　　君笙见时机合适，将怀里那只破陶罐高高举过头顶。

　　“我找到了。”

　　“我找到能治皇帝哥哥的药了。”

　　满场霎时一静。

　　大臣中，江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挤了半步。

　　一旁的林桉也急不可耐的上前问，：“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丞相贺崇远捋着胡须，眯着眼睛打量那只破罐子，瞧不出喜怒：“林将军莫不是也糊涂了，还陪着公主胡闹？”

　　坐在上手的太后拿帕子掩着唇：“这孩子，莫不是在外头受了惊吓，说起胡话来了。”

　　容峙眼睛盯着那只陶罐，方才那副急切关怀的神情从脸上褪了个干净。这位荣王生得一副好相貌，面如冠玉，眉峰疏朗，一双丹凤眼眼尾斜飞入鬓，惯常噙着三分笑，说话不疾不徐，叫人摸不透深浅。眼下那三分笑意敛得点滴不剩，鬓边的乌木簪斜插着，蟒袍半敞，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他微微眯起眼，眸色沉郁如墨，薄唇抿作一线，下颌绷得极紧。

　　君笙歪着头看他，装作一脸天真：“舅舅，你怎么不高兴？难道你不盼着皇帝哥哥快些好起来吗？”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容峙身上。

　　容峙的喉结滚了一滚，扇子在掌心一敲，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傻丫头，舅舅当然盼着他好。舅舅是被你这副样子吓着了。”

　　他俯下身，伸手去接那只罐子：“这罐子沉，你一路抱着手都磨破了。给舅舅，舅舅替你拿着。”

　　君笙往后一缩，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不沉。”

　　“这药来路不明，”容峙的手停在半空，耐着性子哄她，“总得先叫太医验一验，万一有毒，伤了陛下的龙体，可怎么好？舅舅叫人拿去太医院，验好了，亲自给你皇帝哥哥送过去。”

　　“神仙给的药，不能叫别人碰。”君笙仰着脸，一本正经，“神仙说了，经了旁人的手，就不灵了。”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容峙的脸色又沉了一分。他直起身，换了副口气：“卿愿，你一夜没睡，又在外头吃了这么些苦，先回长生殿歇着。舅舅把药替你收着，等你睡醒了，咱们再一道去紫宸殿，好不好？”

　　“不好。”君笙摇了摇头，抱着罐子绕过他，一瘸一拐地往宫里走，“皇帝哥哥等不得了。我现在就要去。”

　　她身后便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晨光自玄武门的门洞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发髻早散了，乌发披在肩后，发间犹缠着草屑，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泥痕斑驳，裙摆撕去了半幅，缠在一双脚上。她步子迈得极慢，脊背挺得端直，下颌微收，双臂将那只陶罐稳稳拢在身前，目不斜视地从两列朝臣中间穿过去。跪在甬道边的宫人偷偷抬眼，瞧见那张泥污斑驳的小脸上神色端凝，又慌忙把头埋了回去。

　　君笙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拨着算盘。

　　母后巴不得她死在宫外头，如今她活着回来了，母后头一件要做的，便是把她弄回慈宁宫的眼皮子底下。舅舅这样急着要这罐水，八成是怕它真灵验，皇帝一醒，他好不容易坐上的紫宸殿御案，就得原样让出去。这罐子离了她的手，旁人往里头掺点什么，再给容昭灌下去，人死了，罪名就是她的。

　　所以这罐子，谁也碰不得。她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把水喂进容昭嘴里，看的人越多越好。

　　羽林军统领林桉隔着三五步，按刀跟在她身后。这位少年将军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随驾西南，刀山火海里一路闯过来。陛下昏迷之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若我不醒，照护公主”，他一直记在心上。这几日紫宸殿换了主人，他手底下的羽林军叫淮南旧部挤到了宫门外头，他也只能咬着牙守在玄武门。眼下他眼睁睁瞧着陛下捧在手心里的这位小公主，拖着一双血肉模糊的脚，在满宫的豺狼跟前寸步不让，胸中那股热血再按捺不住。

　　他抢上两步，抱拳躬身：“公主，末将替您捧着罐子吧……”

　　话音未落，贺崇远在后头沉下脸来：“太后与荣王俱在，何时轮到你一个羽林统领在此聒噪？”

　　小公主停住脚，扭过身来打量了他片刻，向他伸出了手：“林将军，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林桉单膝跪地，虔诚地将她负上背，一手反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捧起那只硕大的陶罐。

　　君笙伏在他背上，双臂环过他的肩颈。林桉托稳了她起身，甲叶相击，铮然作响。罐口那片阔叶擦过他的下颌，犹带着山涧溪水的凉意。

　　她腰背端直，一只手搭在他的护肩上，另一只手虚扶着罐沿，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平视前方。宫道两侧跪迎的宫人内侍偷眼望去，只见她鬓发蓬乱，面上泥痕狼藉，眉宇间不见半分惶惑。

　　甬道北首，太后由章嬷嬷扶着登上了凤辇。那凤辇朱漆金顶，四角垂着明黄璎珞，十六名内监抬着，前后宫娥执扇提炉，迤逦而行。容峙的乌木肩舆随后抬到，八名力士肩扛，舆顶垂着墨青流苏，他撩袍坐了，翠霞扇横在膝头，与凤辇隔着半条甬道，一东一西，并驾而行。

　　慈宁宫的两名小内监抬着一顶软轿，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领头那个躬着身子凑到林桉身侧，满脸堆笑：“太后娘娘心疼公主，吩咐奴才们抬了轿子来，请公主上轿，莫累坏了林将军。”

　　君笙搭在林桉肩头的那只手按牢了些，声气软软的：“林将军走得稳，我就要林将军背。”

　　小内监为难地回头去望凤辇。辇上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过了片刻，章嬷嬷从辇旁探出身来，朝他一摆手，他只得领着轿子退到了队尾。

　　江源一路跟在林桉身侧，屡次伸出手，想托一托公主悬空的那双脚，又怕碰疼了她的伤处。他眼见公主连太后的轿子都推了，想来是认准了要亲手把这罐子送到御前，便收回手，只在一旁替她挡开往前挤的人。

　　贺崇远紧随凤辇之侧，行至半途，趋前两步，隔着帘子躬身道：“太后，老臣有一言。陛下万乘之躯，系社稷之安危。此物来历未明，遽然进御，倘有差池，非但臣等万死莫赎，公主亦难辞其咎。公主既称神授，事涉鬼神，非人力所能臆断。依老臣愚见，莫若命钦天监御前设案，揲蓍以决。卦吉则进，卦凶则止，上合天心，下塞众口。”

　　凤辇里静了片刻，帘后传出太后的声音：“丞相老成谋国。传陈礼云。”

　　东首肩舆上那位墨青蟒袍的荣王摇着翠霞扇，眼风从贺崇远花白的后脑上掠过，唇角似勾非勾，未置一词。

　　君笙伏在林桉背上，将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好一只老狐狸。卦吉，是天意叫进的，陛下醒与不醒，都与他无干；卦凶，这罐水便进不得天子的口。到那时，太后只消一句“公主勾连外贼，携毒入宫，谋害天子”，她这三日的去向，便成了铁案。

　　紫宸殿内药气沉沉。皇后江玉棠守在龙床边，连日衣不解带，玉容清减了许多，眼下两痕青影，云鬓也松了，拿一支素银簪草草绾住。听得殿外通传，她起身迎到屏风边，先朝太后敛衽一福，口称“母后”，礼数周全，面色清冷。一抬眼望见林桉背上那个人，她眸中泪光盈盈，唤了一声“公主”，便哽住了。

　　容峙随后进殿，内侍已替他重新系好了蟒袍玉带，他立在屏风边，翠霞扇抵着下颌。

　　林桉单膝跪地，将君笙放在床沿上，又把那只陶罐双手奉还，退到殿门边，按刀侍立。

　　太后在床尾的绣墩上坐了，章嬷嬷替她理好裙裾。她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绯儿，卦象未出，这罐水先交给章嬷嬷收着。”

　　君笙双臂一收，将罐子揽进怀里，仰起一张花猫似的小脸：“母后，神仙说了，经了旁人的手就不灵了。绯儿抱着等，等卦出来。”

　　这罐子落进慈宁宫的人手里，再回到她怀里时，里头装的是溪水还是鹤顶红，就由不得她了。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指间的佛珠拨过一颗，由她去了。

　　钦天监监正陈礼云来得极快。这位老监正年过花甲，须发如霜，一身绯色官袍穿得端端正正，乌纱帽戴得一丝不苟，步子虽急，到了紫宸殿丹墀之下，仍旧敛容整襟，先朝殿内遥遥一揖，方才上前听宣。

　　传话的内侍三言两语跟他交代了缘由：公主梦中得神明指点，出城取水，要进给陛下，丞相请钦天监当殿卜筮，问这水进得进不得。

　　陈礼云听罢，略一沉吟，转身吩咐随行的属官。

　　属官们在丹墀正中设下香案，香案朝北，正对着紫宸殿的内殿。案上摆着一只青铜博山炉，一方紫檀蓍椟，椟中盛着五十根蓍草，是灵台上积年供奉的旧物，茎秆泛着深褐的光。

　　陈礼云在铜盆里净了手，焚香三炷，插进炉中，退后三步，正过衣冠，面北而立。他从蓍椟中取出蓍草，双手捧起，举过眉心，开口念那篇命筮之辞。他的声音苍老沉缓，字字清晰，在殿前铺开：

　　“假尔泰筮有常。大胤嗣天子疾在躬，九日不寤。淮南公主绯，梦受神赐，汲水以进。可否？惟尔有神，尚明告之。”

　　念罢，他从五十根蓍草中抽出一根，搁回椟中，余下四十九根，信手分作左右两束。从右手那束里抽出一根，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再将左手那束四根一数，数到余下不满四根，将余数夹进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又将右手那束四根一数，余数夹进中指与食指之间。

　　这才是第一变。

　　三变成一爻。一旁的属官跪在地上，拿一根木枝在铺开的细沙上记下爻画。

　　殿前站满了人，鸦雀无声。日头渐渐爬上殿脊，照在陈礼云霜白的鬓发上，汗珠沿着鬓角渗下来，他目不旁视，手中蓍草分而复合，合而复分，十八变做完，日影已移过半尺。

　　属官捧着沙盘，将六爻自下而上排开：最底下一爻是阳，往上五爻皆是阴。

　　下震上坤。

　　陈礼云俯身凝视那沙盘良久，神色一肃，捋须的手微微发颤。

　　“复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初九，不远复，无祇悔，元吉！”

　　他转过身，朝着紫宸殿的内殿跪下去，额头重重叩在丹墀的石阶上：

　　“出入无疾，元吉——天意许之！”

　　殿外一片哗然。

　　内殿里，太后拨珠的手指停在半途，面上神色未改，捏着佛珠的指节绷得泛白。屏风边的荣王将翠霞扇合在掌心，扇骨被攥得咯吱一响。

　　君笙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报出的卦名，垂下了眼睛。

　　复卦，一阳来复。

　　这礼官的草卜，算得还挺准。

　　太后默然半晌，方缓缓开口，声气沉稳：“既是天意，那便进药罢。”她转过脸来，又问，“绯儿，这水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梦里。”君笙低着头，揭开罐口的阔叶，“那天夜里我守着皇帝哥哥，守着守着睡着了，就梦见一个穿白衣裳的神仙，头上冒着光，瞧不清脸。神仙说，皇帝哥哥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要我出宫去，往城外走，走到有水的地方，舀一罐水回来，喂给哥哥喝。”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出去了？”屏风边的容峙问。

　　“神仙说，不能告诉别人，告诉了就不灵了。”君笙抬起一张花猫脸，望着他，“我走了好远的路，脚都走烂了。”

　　荣王那双丹凤眼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半晌，摇开了扇子，再没有开口。

　　江玉棠半跪在床头，将容昭的头托起来，枕在自己臂弯里。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抿得严丝合缝。君笙伸出食指，在罐子里蘸了一点水，沿着他的唇缝慢慢抹过去，从左边唇角抹到右边，又抹回来，往复数回，那两片唇才略略松开。她这才拿起银勺，舀了小半勺，抵着他的下唇，缓缓倾进去。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了衣领里。江玉棠递过一方素帕，君笙接过来，替他按干了颈侧的水痕。

　　她用两根手指托住他的下颌，往上轻轻一抬，另一只手的指腹贴着他的喉结，自上而下慢慢抚过去。

　　他的喉头滚动，咽下去了。

　　“哥哥，再喝一口。”

　　她又舀了一勺。

　　借着喂水的工夫，她的两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水本身没有用处。那一夜她在这内殿里探过他的经脉，周身寻不出半点魔气，那日金銮殿上冲天的魔气，她又是亲身领教过的。他发疯也好，昏迷也罢，都与那股气脱不开干系。如今城外的结界已成，魔气被镇住，牵扯他的那股力道断了来路，他醒转过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罐溪水，是端给满朝文武看的。公主失踪三日，总要有个去处；天子醒转，总要有个缘故。神明托梦，求药救兄，旁人纵有疑心，当着天意，谁敢追问？

　　指下的脉象浮而无根，时疾时缓，滑中带涩。太医院的医案上写的是“余毒未清”，单论脉象，确实像。

　　他身上那毒，是她亲手在鬼崖底下采来赤玉斛，熬成药喂他服下解掉的，断不会有余毒。

　　这脉象，倒像是同一种毒，又被人下了一回。

　　自他亲政，紫宸殿的饮食起居便全换成了他自己的人。

　　这毒，是从哪里来的？

　　君笙的勺子没有停，眼风从床尾的太后身上扫过，又落到屏风边的容峙脸上。

　　殿中静得只听得见银勺碰着罐沿的轻响。朝臣们挤在门槛外头，伸长了脖颈往里张望，丹墀上香案里那炷香烧下去了半截。

　　罐子里的水下去了小半。

　　容昭的睫毛颤动起来。

　　托着他的皇后最先察觉，一手掩住了唇，泪珠滚落下来。

　　那只搭在锦被外头的手，指节蜷起。他的喉结滚动，咽下了嘴里那口水，眉心慢慢拧到一处。

　　九日昏迷，将这位少年天子熬得形销骨立。两颊瘦削，颧骨嶙峋，唇上不见血色，颌下生出了青青的胡茬，散在枕上的乌发失了光泽。往日眼尾那一点灼人的朱红淡得几乎瞧不见，眼下压着两团乌青。他眉心紧蹙，似是困在一场极长的梦魇里，方才挣脱。

　　目光起初是散的，茫然地落在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转过来，落在床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绯绯？”

　　江玉棠泪落如珠，率先激动的握住他搭在锦被外的手，声音发颤：“陛下……”

　　殿门边的内侍扯开嗓子朝外高唱：“陛下醒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殿外的朝臣听得这一声，乌泱泱跪倒一片。

　　丹墀下的陈礼云整肃衣冠，朝着内殿伏地再拜，苍老的嗓音高高扬起：

　　“天佑大胤——”

　　山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自紫宸殿前一路传开去，传过重重宫墙。

　　“天佑大胤！天佑大胤！”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身着石青凤纹常服的太后仍端坐在绣墩上，脂粉底下的面色青白交错，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片刻，方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屏风边的荣王望着床上那双睁开的凤目，眼底一抹阴鸷转瞬即逝，随即敛了容，撩袍上前一步，拱手长揖：“陛下洪福齐天。”

　　门槛外头，紫袍玉带的老丞相捋须的手停在半道，那双惯常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几分。不过一息的工夫，他便领着身后的朝臣叩下头去，口中高呼万岁。

　　跪在人丛里的中书舍人江源眼眶泛红，抬袖拭去眼角的泪，朝着殿内重重叩下头去。

　　香案上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殿檐下那一串铜铃悬在半空，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