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48、石阵 满城搜捕失

　　少司命化作一缕紫烟散去之后，暖阁里又只剩下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烛。

　　江玉棠伏在外头的小案上，睡得正沉，鬓边散下来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君笙赤着脚下了榻，脚底踩上冰凉的金砖，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攥紧掌心里那枚莹白的玉佩，借着澄霄扇透出来的那点灵气撑住身子，扶着墙，一步一挪，绕过屏风，摸进了内殿。

　　内殿里不曾点灯，窗纸透进来一点月色。龙床上的人仰面躺着，眉目沉在暗处，呼吸绵长而滞重，额上覆着的帕子已经焐干了。

　　君笙在床沿坐下，将玉佩贴上他的眉心。

　　玉佩凉凉地伏在那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她又顺着他的颈侧、心口、腕脉一路探下去，探遍了周身大穴，依旧干干净净，寻不出半点魔气的影子。

　　她蹙着眉，正要收手，掌心里的玉佩忽然一烫。

　　紧接着，它疯了似的震颤起来，震得她指骨发麻，几乎握不住。君笙一把攥紧，那玉佩在她掌心里挣扎着，硬生生扭过了方向，佩尖直直指向西南。

　　君笙盯着那个方向，心口一沉。她如今不能再动法力。那日一道天雷劈下来，这副身子还没缓过劲，再招一回，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可不动法力，单凭一双肉眼，什么也看不见。

　　她咬了咬唇，想出一个取巧的法子。法力是她的，神魂也是她的，可这柄扇子是天池里养出来的灵物，自带灵气，不归天道管束。她不催动法力，只将一缕神魂轻轻搭在扇骨的灵气上，借它的力，顺着它指的方向，飘了出去。

　　神魂离体的那一刻，长安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都熄了，坊墙纵横，街衢如棋盘。她顺着玉佩的指引，越过西南的城墙，越过城外黑黢黢的田垄，一路飘到了一处连营跟前。营中刁斗声声，火把零落，旗帜卷在夜风里看不清字号。那股气息就在营中某处，淡得几乎捉摸不住，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她才凑近，便倏地没了踪影。

　　神魂一阵摇晃，被硬生生扯回了躯壳。

　　君笙猛地睁开眼，伏在床沿上喘了好一阵，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咽了回去。

　　城西的军营，只得到了这一个模糊的印象。

　　按理说，三界之内的魔，早在六千年前那一战之后，就被尽数镇压在了华天堑底下。天堑封印牢不可破，这些年来连一丝魔气都难得渗出来，人间更是太平了许多年。可如今那股气息就在长安城外，离天子脚下不过几十里。

　　是封印松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混进了人间？

　　君笙望着昏睡的容昭，望了半晌，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躺在这里干等着可不行，她得出去走一趟。

　　天还没亮，君笙便溜出了紫宸殿。

　　容昭先前吩咐过，长生殿与紫宸殿之间那条地道要重新挖开，这几日乱成一团，倒也没人记得去堵。她从床榻后头那扇暗门钻进去，摸黑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从长生殿后院的梅林里钻了出来，满头满脸蹭的都是泥。

　　她回暖阁翻出一身宫女的粗布衣裳换上，抓了一把灶灰往脸上抹了抹，又寻了块帕子把头发一包，蹲在长生殿的角门后头等着。卯时初刻，御水房的水车吱吱呀呀地从宫道上过来，她猫着腰跟在车后头，混在一群挑水的杂役里，低着头，一路出了宫门。

　　守门的禁军打着哈欠，谁也没多看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一眼。

　　出了宫门，君笙站在朱雀大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雾里有炊饼的香味，有骡马的膻味，君笙站在街头，有些流连忘返起来，活了上万年，还是人间的烟火气好闻。

　　但是这次出来还是有正事的，她要布一个阵。一个能罩住整座长安城、将魔气挡在城外的阵。昨夜勘探的时候，她发现原本这座都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先天阵眼结构，只需要在城池的四方八角加上一些阵眼辅助就能形成一个天然的护法大阵，虽然现在这地方灵气稀薄，但是总也能管用。阵法万年前她跟着师尊学的，那时候她嫌这些东西繁琐，学得心不在焉，被师尊罚着抄了三百遍阵图，如今想来，倒也没白抄。

　　不动法力，只凭阵石与地脉相合，天道便管不着她。

　　麻烦的是，这副身子实在太不中用了。

　　长安城方圆数十里，她小小一只，全凭一双腿量过去，没过多久脚底便磨出了血泡，后来血泡破了，黏着粗布鞋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不过也不是忍受不了，君笙一边吐槽这副娇生惯养的身体，把大裙摆撕碎了包在脚上继续。

　　这三日，宫里已经翻了天。

　　容峙是在君笙溜出宫的那天清早来的。

　　他回京这些日子，表面上闲散度日，在大长公主府里养花喂鱼，可他当年做了那么多年的摄政王，满朝文武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容昭这几年拔了不少，还远远没有拔干净。那些人被压了三年，噤若寒蝉，如今见荣王重新坐进了紫宸殿，一个个像是冬眠醒过来的蛇，从泥里探出了头。

　　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六部里头好几个空出来的缺，悄没声息地填上了荣王府递过去的名字。内务府的总管换了人，尚宫局的几位掌事女官也调了岗，后宫的钥匙，接连落进了容峙的手里。

　　慈宁宫里，章嬷嬷将这些消息陆续禀上来。太后坐在一地碎瓷还没扫干净的正殿里，听完了，冷笑一声。

　　“哀家就说，他这一趟回京，安分不了几日。”她慢慢捻着手里的佛珠，“蛰伏了这些年，这是要反扑了。”

　　她搁下佛珠，起身：“去紫宸殿。”

　　“娘娘？”

　　“容峙要把绯儿挪去大长公主府。人到了他手里，哀家往后还拿什么跟他斗？”

　　于是那日清早，紫宸殿前又聚了一庭的人。

　　容峙的肩舆停在阶下，太后的凤辇堵在宫门口，两边的人马各占一方，谁也不让谁。江玉棠站在殿门前，一夜没睡好，眼睛还肿着。她身后那几个忠心的老宫人里头，混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内监，穿着御水房的灰布衣裳，帽檐压得极低。

　　是江源。

　　他接到妹妹那张写在药方背面的字条，当夜便寻了老冯，第二日一早扮作挑水的小内监，跟着水车混进了宫。此刻他垂着头站在人堆里。

　　容峙摇着扇子，笑吟吟地冲太后一拱手：“皇嫂起得早。本王来接卿愿，皇嫂也是来送一送的？”

　　“哀家来看看，荣王要把哀家的女儿带到哪里去。”

　　“皇嫂这话说的。卿愿是本王的外甥女，本王做舅舅的，还能害她不成？”

　　“那可说不准。”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带刺，满庭的人都屏着气不敢出声。容峙懒得再与她磨牙，扇子一合，冲江玉棠扬了扬下巴：“皇后娘娘，劳烦带路。”

　　江玉棠咬了咬唇，转身引着众人进了暖阁。

　　暖阁里静悄悄的。软榻上的锦被掀开了一角，被窝里早就凉透了。

　　人不见了。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江玉棠的脸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扑到榻边，掀开锦被，又去翻屏风后头，翻窗下的箱笼，声音都变了调：“公主？公主殿下！”

　　没有人应。

　　容峙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了下去。他站在榻边，低头望着那双整整齐齐的绣鞋，脸阴沉的可怕，满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找。”

　　“把长安城给本王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

　　公主失踪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了长安。

　　容峙几乎调动了手头所有的兵马。所有暗卫和兵士全都撒了出去。城中九门紧闭，只许进不许出，城中一百零八坊，挨坊搜查。

　　朱雀大街东头有个卖炊饼的刘老汉，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年的摊子。那日天刚亮，他才揭开笼屉，热气还没散开，一队淮南亲卫便打马冲了过来。领头的一勒缰绳，马蹄正踏在他的担子上，笼屉翻了，炊饼滚了一地，被后头的马蹄碾进了泥里。刘老汉扑上去抢，被一个亲卫拿刀鞘抽在背上，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亲卫们没工夫理他。他们手里攥着画像，见着十五六岁的姑娘便拦下来。豆腐坊王家的闺女正蹲在门口倒豆渣，被一把拽起来按在墙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捏着下巴左右翻看。那姑娘吓得直哭，她娘从坊里冲出来，跪在地上抱着官兵的腿磕头，说我家闺女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街坊四邻都认得。官兵比着画像端详了半天，嫌晦气似的一把推开，那姑娘跌坐在豆渣堆里，半边脸都糊了泥。

　　西市一家胡商的香料铺子，半扇门板被踹飞了出去。领头的校尉说有人瞧见一个小娘子进了这铺子，带着人把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装胡椒的陶罐砸了一地，满街都是呛鼻的辛辣气。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辩解，说进来的是他新买的婢女，校尉把那婢女拖出来一瞧，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姬，这才骂骂咧咧地收了队，临走顺手揣走了柜上的一匣子沉香。

　　坊门口的告示墙上贴满了公主的画像。画上的人眉目如画，云鬓高挽，簪着一支红暖玉鱼骨钗，端庄秀丽，宛如天人。

　　百姓们被驱赶着，挤在街边的屋檐下，敢怒不敢言，交头接耳地打听：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怎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有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从人堆边上挤过去。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裙摆上糊满了泥点子，头上包着块油乎乎的帕子，满脸灶灰，瘦瘦小小的，一瘸一拐地走着，怀里抱着几块捡来的青石头。一个官兵嫌她挡路，抬脚把她搡到一边，骂了一句“小叫花子滚远点”，转头又去盯着画像比对过往的妇人。

　　小丫头踉跄了两步，扶着墙站稳，把怀里的石头拢了拢，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拐进了巷子里。

　　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也在城中悄无声息地搜寻着。

　　锦衣卫指挥使卫简领了慈宁宫的密令，手下的人换了便装，混在搜城的官兵里，专往那些僻静的巷子、荒废的宅院里钻。

　　【找着了，就地格杀。】

　　第三日黄昏，卓清在城南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找到了君笙。

　　彼时夕阳西沉，满山的枯草被晚霞染成了赭红色。君笙蹲在一块大青石后头，正往地上的坑里码石头，码得极仔细。她灰头土脸的，脸上的灶灰被汗水冲得横一道竖一道，活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脸猫。

　　卓清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阿南，你这是去挖煤了？”

　　君笙头也没回：“哟，狗鼻子来了。”

　　卓清耳根一红，蹲到她身边，“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荣王的人，太后的人，满城地找你。我回宫去寻你，找了大半日才找到这儿。”

　　“不愧是你。”君笙笑眯眯的用自己的小泥手揉了揉卓清的脑袋。

　　卓清被她这副装模作样老成持重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来，伸手从她怀里接过一块石头，学着她的样子，往坑里放。

　　“这块歪了。”

　　“哪儿歪了？”

　　“往左挪半寸。对，再往里一点。”

　　卓清依言把石头放了进去。君笙瞥了一眼，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这小子教了半个月的棋，一个定式也记不住，可是这阵法，她不过点拨了两句，他便看出了门道，似乎每一块石头都能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你这脑子，下棋的时候都长到哪里去了？”

　　“下棋有什么意思，”卓清理直气壮，“这个好玩，跟我们部落里祭神的时候摆的石阵差不多。”

　　他码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忽然问：“阿南，你摆这个做什么？”

　　君笙手上顿了顿。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是九重天上的司命神君，摆这个阵，是为了挡住城外那股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魔气。

　　“我做了个梦。”她慢吞吞地说，“梦里有位神明，跟我说，皇帝哥哥那日发疯，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要我在长安城的四面八方摆上石阵，把那些东西挡在外头。”

　　卓清手里的石头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来，用一种颇为新奇的眼神打量着她：“你们中原人，也信神？”

　　君笙挑眉：“这话怎么说？”

　　“我跟着你们的人走了这一路，没见几个真信的。”卓清把石头往坑里一放，“庙修得金碧辉煌，香火也旺，可跪在菩萨跟前求的，不是升官就是发财，转过身出了庙门，该害人的照样害人。我们部落不一样，山神发了怒，全族都要斋戒三日，谁敢在祭坛前头说一句假话，是要被扔进蛇窟的。”

　　君笙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我们当然有神明。”她拍掉手上的泥，在青石上坐下来，“你没听说过天子二字？上天之子。皇帝登基要祭天，每年冬至要去圜丘告天，钦天监日日夜夜盯着天上的星星，紫微星亮不亮，就是皇帝的龙椅坐不坐得稳。中原人讲的是君权神授，这江山是神给的。”

　　卓清往草地上一躺，枕着胳膊，嘴里叼了根草茎：“那你们的神，叫什么？”

　　远处的长安城沉在暮色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我们有好多神。”

　　君笙也躺了下来，和他并排望着渐暗的天色。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有一对兄妹。哥哥叫羲皇，妹妹叫娲皇。”

　　“那时候天是破的，地是空的。妹妹炼石补天，又捏了泥土造人；哥哥化了自己的身子，骨骼变成山川，血液变成江河，最后一口气变成了风和云。天地有了，人也有了，可哥哥没了。”

　　卓清嘴里的草茎停住了，偏过头来看她。

　　“妹妹很伤心。她走遍了天涯海角，想把哥哥的魂魄找回来，再重新造一个哥哥。”君笙望着远处的山影，“可哥哥早就化进了天地里，哪里还找得全？她找来找去，只找回来一魂一魄。剩下的，她用自己的执念去补。”

　　卓清侧过脸来，眉头皱着：“魂魄缺了，还能补？我们族里的巫医说，人要是丢了一魄，就成了傻子。”

　　“她补了。”君笙说，“补出来的那个，已经不是她的哥哥了。”

　　“那是什么？”

　　“是魔。”

　　君笙望着天边亮起的第一颗星，慢慢说下去。

　　“神也好，人也好，说到底都是魂魄聚起来的。神魂凝成神格，再借天地灵气凝出身子。魂一散，就化回天地里去，再也聚不起来。羲皇的魂早就散成了山川河流，娲皇找回来的那一魂一魄，凝不出神格，她就把自己心里的念想抽了出来，对于哥哥的记忆，还有一些她的执念，她就还想再见哥哥一面。”

　　“拿执念填出来的东西，没有心肝，不分好坏，只认一件事，想要的，非拿到手不可。偏偏它想要的，是天底下怎么也填不满的东西。它恨它的妹妹。哥哥把整个身子都化给了天地，到头来名字都没人记得，妹妹只捏了几个泥人，就能受万世的香火，凭什么？”

　　“后来，人们管它叫灭世神。”

　　卓清枕着胳膊，听得入了神。

　　“它最大的本事，是往人心里钻。谁心里都藏着点放不下的东西，如果一直放大，人会发疯，六亲不认，躯壳就被执念占了。人是这样，妖是这样，天上的神仙也是这样。它攒出了一支魔军，要去杀它的妹妹。”

　　“那娲皇呢？”

　　“娲皇的执念，早就抽干净填给它了。”君笙说，“从那以后，她心里什么都不剩。天底下头一个修无情道的神，无情无欲，自然也没有办法体会这种疯魔。”

　　君笙垂下眼，望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指。

　　后来天上地下的仙妖神佛，大多都走这条路。无情道，不生执念，便不会走火入魔，是成神的坦途。她自己也是这么从一个小小的仙修起，修成了今日的司命神君。

　　六千年前，神魔一战，天崩地裂。那些天道亲手孕育出来、生来便是神的初代神祇，陨落了大半。天上的秩序从此颠倒过来，空出来的神位，被后来修成正果的人、妖、化了形的神兽一一补上，有修道法的，有修佛法的，各有各的神位，各有各的信徒。

　　魔被压进了华天堑底下，从那以后，人间便很少再见到魔气了。

　　三界轮回，仙界、人界、冥界，各安其位。凡人总说还有个妖界，其实妖与人本就是共生的，住的地方不同罢了，妖界有一半与仙界相通，另一半与人界相连，归根到底，人也好，妖也好，死了都要去冥界走一遭，入六道轮回。

　　千百年前，人间灵气充沛，修仙的门派遍地开花。后来战乱一场接着一场，灵气被耗得一干二净，如今的人间，已经很难再修出一个仙来了。留下来的，不过是些卜算之术，观星之法，养在钦天监那样的地方，聊胜于无。

　　可神从来没有抛下人间。

　　不然，她也不会在这里。

　　卓清翻身坐了起来：“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六千年前，神仙们跟它打了一仗，把它压在了华天堑底下。”君笙说，“魔，总是无所不入的。”

　　卓清盯着她在地上画的图案，又低头去看坑里那些码得齐齐整整的石头。

　　“我们部落的祭坛上刻的神好像就是她。”卓清越看越熟悉，“人神蛇尾，祭坛四周摆的石阵，跟你这个差不多，八个方位，中间压一块青石。我们管她叫蛇母，说是她捏了泥巴，才有了我们这些人。每年开春，族里都要给她献头一茬的新稻。”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条小辫子：“原来你们中原人拜的神，是同一个。”

　　君笙说：“各处叫法不同，画像不同，供的东西也不同，天上就那么几位。”

　　卓清点了点头，这回是真想通了：“那你能做梦梦到神谕，就相当于我们部落里的大祭司。我奶奶就是大祭司，她也会做这样的梦，可以让部落远离瘟疫灾祸。”

　　他抱起剩下的石头，干劲十足：“那还等什么，赶紧摆完。”

　　天黑透的时候，阵法已成。

　　两个人浑身灰扑扑的，并排坐在青石上喘气。卓清的发辫上沾着草屑，兽牙坠子糊满了泥。君笙的十根指头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土，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这会儿已经疼得发木。

　　她撑着青石站起身，赤足踩进阵眼正中，并拢双脚站定。左手拇指掐住无名指根部的子纹，右手拇指自左手虎口穿入，掐住左手无名指根，右手四指覆上左手手背，两掌相抱，拢成一个子午诀，举至心口。

　　子午相合，阴阳相抱，引地脉之气，起阵。

　　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颤。

　　一道淡蓝色的光，自脚下的阵眼升腾而起，沿着地脉蜿蜒而去，四面八方的光柱同时拔地而起，在长安城的上空交汇、弥合，化作一座巨大的穹顶，将整座城池连同城外的田野山川，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底下。

　　那穹顶流光溢彩，淡蓝如水，映着满天星斗。

　　君笙仰着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旁，卓清也仰着头。他眼里的长安城还是原来的模样，荒山上黑沉沉的。他挠了挠头，正要问她在看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发觉山上的风停了。方才还刮得枯草伏地的山风，此刻一丝也不动，满山的枯草直挺挺地立着。

　　“呦，还真神了！”

　　“不对，你已经消失三天了，你是不是应该赶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