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50、中盘 帝王醒了，

　　山呼声一浪叠着一浪，震得紫宸殿的窗纸簌簌作响。

　　龙床上的少年天子蹙起眉头，目光越过床前跪了满地的宫人，在床尾端坐的太后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屏风边那袭墨青蟒袍上。

　　“朕睡了几日？”他嗓音嘶哑，吐字迟缓。

　　“九日。”君笙答。

　　“九日。”年轻帝王唇角牵起冷峭弧度，“都出去。绯绯留下。”

　　太后捻着佛珠，面上堆起慈色：“皇帝才醒，身边离不得人，哀家……”

　　“母后在慈宁宫静养了这些时日，凤体可大安了？”

　　太后腮边的脂粉一颤，扶着章嬷嬷的手站起身来：“托皇帝的福。”

　　屏风边的荣王笑吟吟地拱手，称一声“臣告退”，摇着扇子先绕出了屏风。

　　江玉棠半跪在床头。

　　“你也出去。”

　　容昭望着床沿上那个满身泥污的小姑娘，手指从她掌中抽出去，攥住了君笙的腕子。

　　江玉棠将他的头放回枕上，掖好被角，敛衽一福，退出了内殿。枕了半日的那条手臂酸麻难举，垂在袖中。

　　外间的明堂里，太后占了上首的圈椅。朝臣们退到廊下，贺崇远领头，垂手而立。林桉按刀守在内殿的帘子前，殿门外是容峙那些佩刀的淮南亲卫，隔着一间明堂，两边的甲胄遥遥相对。

　　江玉棠掀帘出来的时候，容峙正倚在槛窗边，见人出来，勾唇开口。

　　“陛下与卿愿自小要好，冷宫里一口冷饭分着吃，才熬出来的情分。”他笑意温煦，声气拖得悠长，“娘娘衣不解带守了九日，陛下睁眼头一声唤的是旁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娘娘是明白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玉棠垂眸答：“王爷多虑了。”

　　上首的目光压了下来，自她松散的云鬓扫到那身起皱的常服。

　　“堂堂皇后，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就这样出来见外臣？成何体统！”太后的护甲在扶手上一叩，“江家教了你这些年，半点规矩都没有。”

　　江玉棠敛衽垂首：“母后教训得是，是儿臣失仪。”

　　她唤来宫人，给太后与荣王奉上热茶，又命内侍抬来一架紫檀山水屏风，横在殿门之内，将廊下的朝臣隔在了外头，这才告退，往偏殿梳洗去了。

　　太后端着茶盏，茶汤凉透了，一口未动。她恨得牙根发痒。卫简带着人搜了三日，那丫头当真命大。

　　内殿——

　　君笙抽出手，往他颈后垫只引枕，开门见山：“陛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多亏绯绯。”

　　容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十根纤细手指上全是血口子，他顺着她的袖口望下去，瞧见了床沿下那双缠着布条的脚，布条上的血渍凝成了褐色。

　　他胸口一窒。

　　不过九日，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年轻的天子眼底漫起血丝，重新扯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指节发颤。他将那只手翻过来，对着光瞧那些口子，喉结滚动了数回，嗓音抖得厉害：“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君笙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声气放得又轻又软，“是我自己不当心，山路上摔的，瞧着吓人，其实不疼。”她垂下眼睫，“倒是皇帝哥哥，睡了这么些天，怎么唤都不应。我怕极了。”

　　“朕这不是醒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牵动了肺腑，伏在枕上咳了起来。

　　外间——

　　太后搁下茶盏，瓷底磕在几面上，发出清脆声音。

　　“这九日，多亏了荣王。”她望着屏风上的山水，眼前的这般好风景半点也没带来好心情，“荣王尽心提皇帝办事，皇帝醒了，肯定要重赏荣王。”

　　“皇嫂折煞本王了。”容峙摇开扇子。

　　他踱到槛窗边，拿扇骨拨开半扇窗，望着丹墀下候着的那乘凤辇。

　　“本王做的都是分内事，倒是皇嫂，就算卿愿不是皇嫂的孩子，也不能如此苛待她。我们的皇上英明，想必看得明白。本王替皇嫂悬着心。”

　　“哀家是皇帝的母后。儿子女儿病了，哀家日夜忧心，神思不贷，想来皇帝会体恤哀家的这份心情。”太后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就差一口气。荣王，可惜不可惜？”

　　“可惜。”容峙答得痛快，回过身来，笑意不减，“皇嫂比本王更可惜吧……”

　　他走回她座前，俯下身去，声气轻得只够她一人听见。

　　“卫简领的是什么令，本王听说了。上回那盏茶的滋味，皇嫂是忘了。”

　　太后盏中的茶汤晃出一圈涟漪。

　　内殿——

　　君笙喂他喝了两口温水，等他喘匀了气，才轻声问：“皇帝哥哥，大婚前后那几日，你可吃过什么平日里不吃的东西？”

　　“问这个做什么？”

　　“太医说是余毒未清。”君笙低着头，指尖搭在他腕上，“可上回的药，我是看着哥哥喝干净的。我怕……是有人又下了一回。”

　　容昭眼睫低垂，半晌方开口：“朕入口的东西，样样有人先尝。”他抬眼瞧她，唇边浮起笑意：“绯绯这是在替朕查案？”

　　君笙拧起眉。吃的喝的都寻不出破绽，这毒总不会是从天上掉进他嘴里的。

　　“外头喊的天意，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同他们说，神仙托梦，叫我出城取一罐水来救你。”君笙下巴朝脚踏上那只陶罐一抬。

　　“溪水？”

　　“嗯。”

　　“又是神仙。”容昭靠在引枕上，拇指摩挲着她腕骨上的泥痕，“上回替朕采药，这回替朕取水。绯绯救了朕两回，两回都说是神仙的意思。”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笑。

　　“朕倒觉着，绯绯才是神仙派来的。专给朕的……护身符。”

　　君笙垂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她可不就是他的护身符么。

　　“皇帝哥哥才醒，少说些话，好生歇着。旁的事都不要想。”

　　“歇不得。”容昭阖上眼，“朕躺了九日，身体都松散了，想起来活动活动。”

　　“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他语气平静，面上瞧不出喜怒。

　　君笙想起这几日的长安城，听卓清说的，恐怕权利并没有全部都牢牢握在小皇帝手里。

　　“这些事我不懂。”她将锦被拉到他颌下，“我只晓得，皇帝哥哥好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年轻的天子叫她这一句哄得眉心舒展。

　　外殿明堂——

　　章嬷嬷换过了第二盏茶。

　　“荣王有工夫替旁人抱不平，不如先替自己打算。”太后拿盏盖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小心功亏一篑。”

　　“皇嫂性急。”容峙在她下首落了座，“棋才下到中盘。”

　　太后挑眉：“中盘？”她的声气压低下去，只两人听见，“如此说来，皇帝这一病，是荣王？”

　　“皇嫂这是要本王的命。”容峙笑出了声，“本王回京才几个月，园子都没修完，每日就打理打理花木，哪知道朝堂上的事情。”

　　他合上扇子，隔着茶几倾过身去。

　　“倒是皇嫂，近水楼台。往茶汤里添东西的手艺，本王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使得出神入化。莫非是皇嫂的手笔？”他叹了一声，“给天子下毒，可是要诛九族的。皇嫂这九族，往后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了。”

　　“哀家的九族？”太后拨过一颗佛珠，笑意慈和，“哀家姓齐。齐家往下数，头一个便是绯儿。荣王舍得？”

　　容峙眼底的笑意凝了一瞬。他直起身，啪地合拢了扇子，转向内殿那道帘子，扬声道：“陛下好生歇着。臣宅子的瓦还没铺完，先回去盯着了。”

　　言罢，他朝帘子草草一揖，拂袖而去。殿门外的淮南亲卫收了刀，跟着那袭墨青蟒袍撤下了丹墀。

　　太后搁下茶盏，扶着章嬷嬷起身，面上换了一副忧色：“皇帝自小身子就弱，这一躺九日，哀家这颗心就没放下过。哀家进去瞧他一眼。”

　　她走到帘前。铁甲未卸的羽林统领按着刀，立在原处，脚下未挪分毫。

　　“哀家瞧自己的儿子，也要林将军点头？”

　　帘子从里头掀开了。小公主扶着门框立在那里，脸上的泥痕还未洗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母后，陛下才睡下。”她放轻了声气，怯生生的，看起来有些怕太后，“母后守了这半日，也乏了，请先回宫歇息。等陛下好些了，绯儿陪陛下去慈宁宫给母后请安。”

　　太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帘内探去，屏风挡得严严实实。她垂下眼，望着面前这张泥痕狼藉的小脸。

　　“瞧瞧这一身的泥，脚上还带着伤。哀家的心肝儿，随哀家回慈宁宫去，叫太医好生瞧瞧。”

　　“皇帝哥哥的旨意，让绯儿呆在紫宸殿，求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端详了她半晌，唇角一弯：“那便好生伺候着。”

　　凤辇起驾，朝臣们跟着散了。

　　大长公主府在皇城根下，出了府门便是宫墙。入夜之后匠人散尽，前院檐下的竹架尚未拆去，新烧的青瓦码在墙根，月色照着，泛出一片冷青。

　　容峙屏退了随从，独自提一盏羊角灯往后园去。

　　过了垂花门，漆味便淡了。这后园是照着二十年前的旧样修的。回廊的花窗用的是冰裂纹，廊柱髹着当年时兴的枣红漆，池边的太湖石从淮南旧宅原样运来，摆在从前的位置上，石根的青苔原样留着。水榭临池而筑，四面槅扇敞着，当中设一张绣架，架上绷着半幅素绢，针线笸箩搁在一旁，丝线按深浅理得齐整。

　　时值暮春，池中新荷初展，叶小如钱。今夜无风，池面不起涟漪，一轮月完完整整沉在水底。岸边栽着木芙蓉，未到花期，枝叶扶疏，影子印在粉墙上。檐角的风铎哑着，更漏声隔了重重院落传过来，满园清幽。

　　容峙将羊角灯挂上廊钩，在绣架旁的圈椅里坐了，翠霞扇横在膝头，对着那半幅素绢出神。

　　一道黑影自假山后掠出，落在水榭阶下，单膝点地。来人一身玄甲，是从淮南一路跟他进京的亲卫统领。

　　“王爷，都安排妥了。”那亲卫压着嗓子，“今夜动不动手？皇帝才醒，身边只剩林桉那点羽林军。错过今夜，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急什么。”

　　容峙拈起笸箩里一绺丝线，绕在指间。

　　“你不觉得，他这一回疯得蹊跷？”

　　阶下那人抬起头，面露不解。

　　“早几年，这种手脚，太后那个老妖妇是肯动的。”容峙的声气懒洋洋的，“如今不同了。他亲政两年，身边的人换过几茬，我这个侄子，还没蠢到叫人把毒喂到嘴边。”

　　他将那绺丝线抛回笸箩。

　　“可他偏偏疯了。疯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砍的是谁？工部一个郎中，礼部一个主事。太后门下，叫得最凶的两条狗。”

　　“江源就站在他跟前，三步远。他没碰江舍人一根头发。”

　　翠霞扇在掌心一敲。

　　“挑着人杀。”他笑了一声，“人疯了，还认得清谁是谁？那可真是神了。”

　　亲卫伏低了身子：“属下不懂这些。属下只知道，九门的守军大半换成了咱们的人，旧部也都进了城。皇帝眼下还在床上。王爷，此时不起兵，往后真就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