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47、孤岛 天子昏迷，

　　帝后大婚的第二日，金銮殿血溅丹墀。不到晌午，这桩事便长了翅膀，飞出了宫墙。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震天响，街头巷尾的婆子媳妇挎着菜篮子凑作一堆，交头接耳，唾沫星子横飞。天子大婚次日当着满朝文武发了疯，提刀砍死了两位大人，血淌了半座金銮殿，淮南公主赤着脚闯进殿去拦下了那把刀，自己也一头栽倒，至今与天子一道昏迷不醒。

　　说到这里，便有人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添上一句：公主是天降的祥瑞，那一刀若不是她挡着，满朝文武都要死在天子刀下。

　　而皇后，却是妖孽。

　　天子好端端的，怎么大婚头一夜过去，便把太后关了起来，第二日又当众发了疯？新皇后进宫才一日，宫里便闹出这样的祸事来，不是妖后，又是什么？

　　更有那胆大的，在酒桌上拍着桌子嚷嚷，说江家这些年把持朝政，手伸得比谁都长，如今又送了个女儿进宫，挑拨天家母子，谋的哪里是后位，分明是这万里江山。

　　流言传进宫里的时候，慈宁宫的宫门，已经被人从外头劈开了。

　　那是天子昏迷的第二日清晨。

　　守在慈宁宫外的玄衣暗卫，原是奉了天子口谕，无诏不得放人出入。可天子倒下了，口谕便成了一纸空文。太后一党的几位老臣领着宗人府的人，带着礼部拟好的请安折子，浩浩荡荡地堵在慈宁宫门外，口口声声“天子病重，太后当主持大局”，硬是将宫门上的铜锁劈开，把太后请了出来。

　　太后换了一身石青织金凤纹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九凤衔珠的赤金挑心，扶着章嬷嬷的手，一路径直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的殿门前，早有人在等她。

　　江玉棠立在丹墀的最高一级，身上还是大婚次日那身绛红的皇后常服，发髻只拿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面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身后站着十几个紫宸殿的宫人内侍，个个面色惶惶。

　　太后在阶下站定，仰头望着她，冷哼一声：“让开。”

　　江玉棠垂着眼，没有动。

　　“皇后这是要拦哀家？”

　　“母后恕罪。”江玉棠福了福身子，声音不高，字字沉稳，“陛下与公主尚在昏迷，太医吩咐了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

　　“任何人？”太后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子，“哀家是皇帝的母后，哀家来看自己的儿子，何谈惊扰？”

　　她抬脚便往阶上走。

　　江玉棠的手自宽大的袖中抽出来，掌中握着一柄短刀。刀是江家的旧物，鞘上嵌着青玉，雪亮的刃口在晨光里一闪，横在了她与太后之间。

　　满庭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后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好。好一个江家的女儿。”太后一字一顿，“哀家从前只当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原来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哀家亲自替你挑凤冠，拟礼单，当了皇后的第一日，便拿刀对着哀家？”

　　江玉棠咬着唇，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母后，陛下是被人下了毒。”她抬起眼来，一双杏眼熬得通红，“陛下素来克己，若不是被人下了毒，怎会失了神志？此事不彻查清楚，儿臣不敢放任何人进去。”

　　“下毒？”

　　太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尖利地在庭中回荡。

　　“皇帝好端端的，大婚之前什么事也没有，偏偏洞房花烛一夜过去，第二日便发了疯。”她的目光钉子一般钉在江玉棠脸上，“皇后倒来跟哀家说下毒。那哀家倒要问问，皇帝新婚之夜，是同谁待在一处？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皇后倒不如和哀家一一说清楚。”

　　江玉棠的脸色霎时白了。

　　“你说皇帝是被人下了毒，哀家也信。”太后慢条斯理地道，“这毒，怕就是皇后下的。”

　　庭中一片死寂。

　　阶下跟着太后来的那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闻讯赶来的朝臣越聚越多，挤在紫宸殿的宫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是惶惶然的神色。天子昏迷不醒，谁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甲胄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一队玄甲亲卫开道，簇拥着一乘八人抬的紫檀肩舆，径直穿过宫门，停在了紫宸殿前的庭院当中。

　　轿帘一掀，容峙自里头弯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蟒纹的亲王袍，腰间悬着那枚裂了三分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翠霞扇，身后跟着淮南来的几十名旧部，一个个按刀而立，气势汹汹。他站在庭中，扇子轻摇，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阶上的皇后，扫过阶下的太后，最后落在满庭噤若寒蝉的朝臣身上，唇角一挑，笑意散漫。

　　“哟，好热闹。”

　　满庭的人都愣住了。

　　“皇兄的儿子病了，本王做叔叔的，哪有不来瞧瞧的道理。”容峙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本王一进宫门，便听说皇嫂与皇后娘娘在这里争得不可开交。天子昏迷，后宫失和，前朝乱作一团，再这么下去，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他叹了一口气，一脸悲天悯人：“本王不才，愿替陛下主持这个公道。”

　　太后的脸色铁青：“荣王，你——”

　　话音未落，朝臣当中已经有人出列了。

　　宗人府的老王爷颤巍巍地拱手：“荣王殿下所言极是。如今陛下昏迷，太后与皇后各执一词，总要有个人出来主持大局。荣王殿下是宗室长辈，又曾摄政多年，老臣以为，再合适不过。”

　　监察御史陈执站在人群里，脖子上还缠着白布，那日金銮殿上刀锋离他只差一寸。他沉默了片刻，也跟着出列，一揖到底：“臣附议。”

　　丞相贺崇远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走到前头来，声如洪钟：“荣王殿下当年摄政，朝野肃然，四海晏清。如今这个局面，除了殿下，只怕无人稳得住。”

　　“丞相说得是！”

　　“不愧是摄政王！”

　　“请荣王殿下主持大局！”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不站队、谁也不得罪的朝臣，这会儿倒戈得比谁都快，乌泱泱地倒向了容峙那一边。满庭上下，除了阶上江家的人和寥寥几个皇帝的心腹，阶下太后一党的几位老臣，余下的人，全都朝着容峙躬下了身去。

　　太后站在阶下，攥着章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容峙冲着众人拱了拱手，一脸的却之不恭。他摇着扇子，施施然踏上丹墀，经过江玉棠身侧时，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柄短刀，笑着拿扇骨将刀锋拨到一旁。

　　他径直走进了紫宸殿的正殿，在御案后头那张紫檀圈椅上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案上堆着的折子，这才抬起眼来，望着殿外阶上阶下的两个女人。

　　“皇嫂和皇后娘娘，”他笑吟吟地问，“没有意见吧？”

　　太后回到慈宁宫，一进门便抄起案上的汝窑天青釉花觚，狠狠砸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吓得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

　　她犹不解气，一把扫落了多宝格上的玉器古玩，又掀翻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扬了满地，呛得人睁不开眼。章嬷嬷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跌坐在碎瓷片里。

　　“白眼狼！全都是白眼狼！”

　　太后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地狼藉当中，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得斑驳，看着狰狞可怖。

　　“贺崇远那个老狐狸，当年跪在哀家跟前摇尾乞怜的时候，怎么不说荣王稳得住？宗人府那几个老东西，哪一个的爵位不是哀家替他们保下来的？如今倒好，一个个都去舔容峙的靴子！”

　　她骂得声嘶力竭，满殿的宫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骂到最后，她忽然没了声音，扶着案沿，慢慢地坐了下来。

　　殿中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

　　紫宸殿，成了一座孤岛。

　　容峙主持了大局，第一道谕令便是“天子静养，闲人勿扰”。紫宸殿的宫门外换上了淮南来的亲卫，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江玉棠这个皇后，名义上是在殿中侍疾，实则与昏迷的天子和公主一道，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容昭躺在内殿的龙床上，齐绯躺在外殿暖阁的软榻上，两个人都病得昏沉。

　　江玉棠衣不解带地守着。

　　头一日，紫宸殿里尚有七八个宫人内侍可供差遣。到了第二日，容峙的人以“天子静养，人多嘈杂”为由，又调走了一半，余下的不是年过半百、手脚迟缓的老宫人，便是才进宫没几个月的小宫女小内监，见了这阵仗，先就慌了神。

　　可内殿外殿两个病人，哪一边都离不得人。容昭高热反复，一夜要换三四回帕子；齐绯气息微弱，隔一个时辰便要喂一回参汤，稍迟一刻，那口气便像是要断了。

　　第二日午后，一个小内监捧着药碗进内殿，脚下一绊，半碗药泼在了龙床前的脚踏上。另一个小宫女替公主擦身，手上没轻没重，那截细瘦的腕子上立时浮起一道红痕。两人吓得扑通跪下，抖如筛糠，只当这位新皇后要发落人了。

　　江玉棠没有骂人。她俯身拾起药碗，拿帕子将脚踏上的药汁拭净，又进暖阁看了看齐绯，回过身来，轻声道：“起来罢。我来。”

　　从那以后，凡是近身的活计，她都亲力亲为。替容昭擦汗换帕，替齐绯掖被喂汤，药要她亲手煎，汤要她亲口尝过冷热才端进去。宫人们原先私底下嘀咕，说这位新皇后便是外头传的“妖后”，如今眼看着她跪在龙床前喂药，一跪便是小半个时辰，便也没了言语。

　　她心里清楚得很。陛下与公主一日不醒，紫宸殿便一日是众矢之的，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挑她的错处。宫人们年纪小，慌了手脚情有可原，可这殿里但凡出了半点差池，落到旁人嘴里，便是江家图谋不轨的铁证。

　　她不能乱。

　　几日下来，那身绛红的常服皱得不成样子，发髻也散了，她索性拿帕子将头发一裹，挽起袖子，亲自去殿门口守着药炉。

　　傍晚，药炉就架在廊下，她坐在一只小杌子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扇着炉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将那张素来端庄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几日下来，她清减了一大圈，下颌尖了，眼窝也陷了下去。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蹲在一旁添炭，瞧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凑过来：“娘娘，您守了一天一夜了，去歇一歇罢，这药奴婢来看着。”

　　江玉棠没有抬头：“不必。”

　　“奴婢会小心的……”

　　“你才多大？”江玉棠拿蒲扇拨了拨炉膛里的炭，语气不重，“这一炉药，火大了要焦，火小了不出味，早一刻晚一刻，药性都不一样。你年纪小，手上没个分寸，出了差错，你担待不起，我也担待不起。”

　　小宫女红了眼眶，讷讷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江玉棠瞥了她一眼，又道：“去把公主榻边的汤婆子换一壶热水来，那个你做得来。”

　　小宫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去了。

　　夜深人静，紫宸殿里只剩下更漏声。江玉棠和衣躺在外殿的小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公主的气息一整日都微弱得叫人心惊，她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披衣起身，提了一盏灯，轻手轻脚地进了暖阁，在榻边坐下。

　　烛光昏黄，她望着那张小小的脸，不知不觉出了神。

　　说起来，她原本是有些埋怨这位公主的。

　　一个异姓公主，金尊玉贵地养在深宫里，住着天子寝殿改成的长生殿，满宫的人捧着哄着，连陛下都事事依着她。江玉棠头一回在宫宴上见她，看她那双手，白生生的，指尖嫩得像新剥的菱角，连一只酒盏都端不稳当，心里便想，这样的人，哪里知道人间疾苦。

　　可她来京城之前，分明也听族中长辈说起过这位公主。那时候西南水患的消息传到江南，人人都在议论，说陛下亲巡西南，公主随驾，搭粥棚，施汤药，带着工匠查验堤坝，硬是把一桩要饿死几十万人的大祸压了下去。长辈们都说，到底是淮南大长公主的女儿，便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是心系天下的。

　　祖母那日坐在廊下，听完了，叹了一口气，说若是大长公主还在，这位殿下该是天底下一等一娇贵的人儿。

　　可她进了京，见到的公主是另一副模样。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倚在陛下身边，像一株攀着宫墙生长的菟丝花，与她想象中那个心系天下的公主，没有半分相像。

　　偏偏是这两日。

　　大婚那夜，这个小姑娘指着天子的鼻子骂他不着调，踮起脚拍他的脑袋，转过身又跪在金砖上叩头，请他以江山社稷为重。第二日在金銮殿上，听说她赤着一双脚闯进血泊里，握住了天子握刀的那只手。

　　菟丝花哪里生得出这样的骨头。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玉棠望着她，望得痴了。恍惚间，又想起大婚那夜，送她回寝宫的那位老嬷嬷。

　　那嬷嬷姓苏，五十上下年纪，一身深蓝团花的宫装，眉眼温和，走路极稳。一路上夜风寒凉，苏嬷嬷替她拢着肩上的翟衣，絮絮地同她说了许多话。

　　陛下小时候在冷宫里讨生活，连路过的宫人都能踩他一脚，冬日里冻得手脚生疮，连一床厚被子也没有。公主六岁被抱进宫来，白日里不哭也不闹，夜里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想家想得睡不着。那两个孩子，是在这深宫里互相抱着取暖长大的。

　　“娘娘莫怪陛下。”苏嬷嬷最后说，“陛下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和公主殿下相依为命，您与皇上议婚这段时间，宫内宫外都有让公主出宫的谏言，陛下舍不得公主，一时糊涂也是难免的。”

　　江玉棠此时忽然就想起了苏嬷嬷的话。

　　两个小苦瓜。

　　她伸手，替齐绯拂开黏在额角的一缕碎发。小姑娘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江玉棠望着她，心里某个地方，不知不觉地软了下去。

　　她比自己还小两岁呢。

　　太医院的太医每日来两趟，把完了脉，开完了方子，便匆匆走了。

　　林太医本该最尽心，可天子倒下的第二日，太后便以凤体违和为由，将他留在了慈宁宫。如今来紫宸殿的，换了一位姓孙的太医，把脉时眼皮也不大抬，药材也常常少这少那。紫宸殿里除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宫人和小内监，旁人能躲则躲，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连个跑腿的人都凑不齐。

　　这一日，孙太医把完了容昭的脉，站在廊下写方子。江玉棠守在药炉旁，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孙太医，陛下到底是什么病症？”

　　孙太医的笔尖顿了一顿：“回娘娘，陛下这是……余毒未清。”

　　“余毒？”江玉棠一怔，“可兄长同本宫说过，陛下身上的毒，早先已被公主寻来的药解了。怎么会还有余毒？”

　　孙太医的额上沁出了细汗，支支吾吾道：“这个……臣医术浅薄，陛下的脉象……实在古怪得很，时强时弱，时浮时沉，臣也……臣也说不好。”

　　“那公主呢？”

　　“公主……”孙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公主心脉受损极重，许是旧伤复发，许是……许是那日受了惊吓，臣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位主子的脉象，都奇怪得很……”

　　“哎，太医……”

　　那太医压根就不理会她，匆匆告了退，几乎是逃一般地走了。

　　江玉棠紧紧攥着那张方子，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七八日过去了。

　　紫宸殿的日子愈发难熬。

　　炭火减了，送来的饭菜越来越粗陋，到最后只剩下几碗冷粥、一碟咸菜。天气转凉，江玉棠身上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常服，连一件替换的外衣都讨不来。尚宫局的人来回话，一口一个“太后娘娘吩咐了，紫宸殿静养，一应用度从简”。

　　江玉棠咬着牙，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喂给昏迷的两个人。

　　可再怎么省，药是省不出来的。

　　容昭的药还勉强能凑齐，齐绯那边捉襟见肘。公主心脉受损，全靠每日一碗老参汤吊着一口气，可太后一句话下来，参汤便彻底断了。

　　断了参汤的第三日，江玉棠替齐绯擦脸的时候，发觉那张小脸已经白得透明，嘴唇泛着青紫，鼻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出来。她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指尖抖得厉害。

　　再这么下去，这孩子撑不过今夜。

　　江玉棠狠狠咬了咬牙。

　　晌午，看守的亲卫照例开门送饭。殿门才开了一道缝，江玉棠便从门后冲了出去，一头撞开那个捧着食盒的亲卫，提着裙摆往宫门外奔。

　　“皇后娘娘！”

　　“拦住她！”

　　身后一片呼喝，脚步声杂沓地追上来。江玉棠顾不得了，拼了命地往前跑，发间的帕子跑散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绛红的裙摆扫过宫道上的落叶，一路跑进了御花园。

　　她慌不择路，转过一座假山，险些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正倚在湖边的水榭里乘凉，手边一盏清茶，一碟新剥的莲子，身后站着两个打扇的小内监。

　　是容峙。

　　追兵在假山后头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容峙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从披散的长发看到沾了泥的裙摆，唇角勾了起来。

　　“哟，这不是皇后娘娘么。”他站起身，踱到她跟前，拿扇骨挑起了她的下巴，“这般狼狈，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本王那小侄子，终于咽气了？”

　　江玉棠被迫仰着脸，眼眶通红，咬着牙道：“陛下还活着。”

　　“可惜了。”容峙笑道。

　　“是公主。”江玉棠的声音发着抖，“公主……快不行了。太后断了她的参汤，已经三日了，她……她撑不过今夜。”

　　容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住了。

　　他收回扇子，眸色沉了下去，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

　　“公主快不行了……求荣王，救救公主殿下吧……她才十六岁啊……”江玉棠扯住容峙的衣服，这就是她最后一根稻草了。

　　容峙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过身，冷冷地吩咐身后的内侍：“去太医院，取最好的老参，熬参汤送进紫宸殿。再去传林太医，就说本王的话，慈宁宫那边，他不必再去了。”

　　内侍应声去了。

　　容峙负手立在水榭边，望着满湖枯荷，沉默了半晌。

　　“把卿愿挪出紫宸殿。”他忽然开口，“挪到大长公主府去，本王亲自照看。”

　　江玉棠一怔：“那陛下……”

　　容峙回过头来，唇边噙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叫人脊背发凉。

　　“陛下有皇后娘娘照看，本王放心得很。”他摇了摇扇子，慢条斯理地道，“紫宸殿的用度，照旧从简。”

　　江玉棠心惊，眼前这位摄政王，想让皇上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回到紫宸殿，一刻也没有耽搁。

　　入宫前一夜，兄长江源曾屏退了左右，压低嗓子叮嘱过她一句：宫中若有急事，便找御水房挑水的老冯。

　　紫宸殿每日的用水，是从玉泉山拉进宫来的山泉，由御水房的内监挑进殿中，傍晚再将空桶挑出去，连同各宫煎剩的药渣一并带出宫门倒掉，日日如此，从无间断。那老冯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在御水房挑了二十年的水，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是江家早年埋在宫里的一颗闲子。

　　江玉棠翻出孙太医留下的那张方子，就着残烛，在背面用眉黛写了几行蝇头小楷。字写得极小，是她自幼临的簪花小楷，兄长一眼便认得出来。

　　“陛下病危，荣王把持宫禁，克扣药食，欲移公主出宫。宫中无人可用，速救。”

　　她将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裹上一层油纸，塞进那只煎药的陶罐底下，又将滚烫的药渣倒回去，严严实实地压住。

　　傍晚，老冯照旧挑着担子来了。

　　殿门口的淮南亲卫拦住了他，掀开空桶看了看，又拎起桶里那只药罐，揭开盖子。一股浓苦的药气扑鼻而来，那亲卫皱着眉别过脸去，拿刀鞘在罐身上敲了两下，挥挥手：“走罢。”

　　江玉棠立在廊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面上一丝波澜也不敢露。

　　老冯弓着背，应了一声，将扁担往肩上一搁，慢吞吞地出了宫门。两只木桶在扁担两头晃晃悠悠，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宫道尽头。

　　江玉棠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才缓缓松开了手。掌心里四道月牙似的红印，深得发紫。

　　更漏滴到三更。

　　容峙的人傍晚来过一趟，说是明日一早便来接公主出宫。守门的亲卫换了班，新来的那一拨，都是容峙的淮南旧部，拿了主子的吩咐，对这座冷殿不闻不问。

　　江玉棠喂完了参汤，伏在暖阁外头的小案上，累得睡了过去。

　　暖阁里忽然起了一阵清风，风里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仙气，吹得案上的烛火轻轻一晃。

　　一道淡紫色的身影自虚空中显了形，云裳广袖，衣袂飘飘，落地时悄无声息。

　　少司命手托一只小小的锦囊，锦囊上流光隐隐，正是司云神君织就的化形口袋，口袋里装着那柄澄霄扇。她千辛万苦从天池取了扇子，又求爷爷告奶奶地讨来了口袋，正满心欢喜地要来邀功，一抬眼，望见了榻上的人，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榻上那个小公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整个人陷在锦被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少司命惊吓的捂住胸口，这半天没见，怎么就被雷劈了。

　　千防万防，防不住自家神君……

　　这副凡胎经天雷一劈，肯定是千疮百孔，油尽灯枯，如今全靠神君的一缕神魂在里头死死撑着，神君的神魂天地生养，不至于被反噬到什么程度，但是如今她与凡胎息息相关，长久下去也是损耗。

　　“神君……”

　　榻上的小公主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哪里有半点昏迷的模样。

　　君笙早就醒了。

　　天雷劈下来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这副身子撑不住了。她索性闭了气，封了五感，任由外头的人当她昏死过去。这七八日里发生的事情，她全都知道。

　　“哭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还没死呢。”

　　少司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还说！您知不知道您现在是什么样子？大司命要是知道您这么不爱惜自己，非得气得把司命殿的房顶掀了不可！”

　　“大司命掀房顶，我倒不怕。”君笙弯了弯唇角，“我怕的是你这眼泪。”

　　“神君！”

　　“好了好了，别哭了。凡人的身体都太不中用了”君笙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来，“东西带来了？”

　　少司命抽抽噎噎地把锦囊递过去。

　　君笙解开锦囊，取出一枚莹白的玉佩。那玉佩入手微凉，佩身上雕着流云纹样，她指尖轻轻一抹，玉佩便在她掌心舒展开来，化作一柄细骨折扇。扇骨是天池底下万年寒玉所制，扇面素白，隐隐透着清光。

　　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帕子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那日这小皇帝无故发疯，我压制他心神的时候，顺手取了他一滴眉心血。”

　　她将帕子上的血迹在扇面上轻轻一抹。

　　扇面素白如雪，如果有魔气，会有墨痕。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扇面，半晌也没什么动静……

　　少司命愣住了：“没有魔气？”

　　“没有。”君笙盯着那片素白的扇面，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那就是毒了？”少司命喃喃道，“人间竟有这样稀奇古怪的药，能催人心智，叫人发疯？”

　　一股腥甜又涌了上来，君笙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唇，咳了两声。帕子上又洇开了一点新鲜的红。她面无表情地将嘴角的血迹拭去，把帕子折起来，塞回袖中。

　　“这身体真是孱弱……”她不满的凝眉，继续回答，“不一定。要看那药，是怎么炼出来的。”

　　“太上老君炉子里炼出来的丹药，拿到人间，给寻常凡人吃了，凡人不会引气入体，没有那个机缘，灵丹妙药也不过是一颗强身健体的寻常丹丸罢了。无因便无果。”

　　“那日在长生殿，我分明感应到了一股冲天的魔气。”

　　“可等我进了殿中，那股魔气，却一丝也感知不到了。”

　　少司命听得怔住了。

　　“这副凡胎五感迟钝，隔着几道宫墙都能感知得到的东西，走到跟前，反倒感知不到了？”君笙冷笑了一声，“没有这个道理。”

　　“除非，那股魔气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引得他失了心智，而后便立刻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起眼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药，绝对不是人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