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46、血溅金銮 大婚次日，

　　五更的梆子敲过，长生殿外的梅林里起了薄雾，雾气贴着窗纸游走，将天光滤得灰蒙蒙的。

　　暖阁里的炭盆燃了一夜，只剩下一捧暗红的余烬。君笙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已经发呆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她是真的气，气完了容昭，又回过头来气自己。

　　原本，帝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璧人。偏偏半道上杀出她这么个变数，一脚踩进人家的姻缘里，把好端端一桩婚事搅成了一锅夹生饭。江玉棠现在还是皇后，后位保住了。可就昨夜那位爷的德行，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末了还梗着脖子说一句“朕何错之有”，往后能好好待人家才有鬼。

　　这一局，还有救吗？

　　君笙翻了个身，拿锦被蒙住了脑袋。

　　她担心的还有今日的大朝会。

　　大婚次日，按例百官朝贺，新后要往慈宁宫朝见太后，行晨昏定省之礼。可慈宁宫昨夜已叫玄衣暗卫围成了铁桶，太后连宫门都迈不出一步。这消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日，宫门一开，满朝文武便都要知道了。

　　软禁太后。天子大婚的头一夜，就把嫡母关了起来。

　　君笙隔着锦被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这朝会，怕是要乱成一锅粥好吧。

　　天光大亮时，金銮殿前的钟鼓照例响过了九通。

　　殿中朱漆蟠龙柱高耸入梁，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御座后头那扇九龙鎏金屏风映着晨光，金灿灿地晃人眼。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班，手执笏板，垂首肃立，衣袍上的绯紫青绿在殿中铺成两道长长的彩带，一直绵延到殿门。

　　按说今日该是满殿喜气。

　　可自打百官鱼贯入殿，便没有几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前排的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后排的小官交头接耳，彼此递着眼色，嗡嗡的私语声在大殿里浮动，连殿角的铜鹤香炉里吐出的青烟都像是比往日沉滞几分。

　　慈宁宫的事，已经传开了。

　　内侍一声长长的唱喏，满殿私语戛然而止。

　　容昭自屏风后转出，在御座上落座。

　　他今日穿的是玄底织金的朝服，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昨夜几乎一宿未眠，太阳穴里像是有人拿钝锥一阵紧似一阵地凿着，凿得他眼前时不时发黑。

　　百官三呼万岁，礼毕平身。

　　礼官的贺词才念了一半，班中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工部尚书捧着笏板出列，腰弯得极低，一张圆脸上堆满了忧色：“臣启陛下。今日本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大喜之后头一日朝会，臣等原该欢欣鼓舞，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臣今早入宫时，听闻慈宁宫宫门落锁，禁军环伺，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连皇后娘娘朝见的礼数都免了。臣心中实在惶恐，不知太后娘娘如今凤体如何？”

　　满殿的人都听得明白，这是来问罪的。

　　容昭隔着玉旒垂眼看他，没有作声。

　　太常寺卿顾言紧跟着出班，须发花白，一身绯袍板板正正：“陛下，《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大婚次日，新后朝见太后，此乃祖宗成法，载在礼典。如今慈宁宫闭门，中宫不得朝见，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议论？”

　　“太后娘娘抚育陛下多年，劳苦功高。”

　　“母子天性，便是有些口角，也该关起门来慢慢说开才是。”

　　“陛下以孝治天下，万民仰望，岂可在大婚之喜，令太后寒心？”

　　一个接着一个，太后一党的人跳了出来，声音此起彼伏，不多时便连成了一片。

　　容昭握着扶手的指节紧了紧。

　　他原想着，太后党的人闹一闹，他压下去便是。可紧接着，班中又有几道身影站了出来。

　　宗人府的老王爷颤巍巍地出列，拄着拐杖，满面愁容：“陛下，老臣年迈，本不该多嘴。只是天家母子，一举一动都是天下人的表率。太后娘娘终究是陛下的嫡母，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监察御史陈执年轻气盛，出列时脊背挺得笔直，字字如锋：“臣不论太后娘娘因何静养，只论一个礼字。天子以孝示天下，若天子自己不守，何以责天下人守？臣请陛下即刻撤去慈宁宫禁军，亲往问安，以正视听。”

　　就连一向四平八稳、谁也不肯得罪的丞相贺崇远，也捋着胡须缓缓出列，声如洪钟：“老臣以为，陛下与太后之间，想来是有些误会。孝道乃人伦之本，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老臣只盼陛下以大局为重，莫叫天下人寒了心。”

　　这话说得圆滑，一个字都没落在实处，可他一出列，便等于替满殿中立的朝臣表了态。

　　殿中的风向，一下子全倒了过去。

　　“请陛下以孝道为重！”

　　“请陛下撤去慈宁宫禁军！”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从前排一路蔓延到殿门，黑压压一片，笏板磕在金砖上，此起彼伏。

　　江源站在班中，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几次张嘴想说话，都被身旁此起彼伏的声浪淹了下去。他如今是新后的兄长，这时候开口，只会火上浇油。

　　容昭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那些声音灌进他耳朵里，起初还分得清是谁在说，说的是什么。渐渐地，它们混在了一处，嗡嗡的，嘈嘈切切，像是有千万只蝇虫在他耳边振翅，钻进他的耳道，钻进他的脑子，在里头嗡嗡乱撞。

　　孝道。孝道。孝道。

　　他们口口声声说孝道。当年她在先帝的茶里换上苦杏仁的时候，谁跟她说过孝道？她把他扔在冷宫里，任由宫人踩在他头上的时候，谁跟她说过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逼他。

　　头疼得愈发厉害了。那柄钝锥愈凿愈深，凿得他眼前发红，玉旒后头的百官面目模糊，化作一片晃动的虚影，只看得见无数开合的嘴。

　　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做。要么起身拂袖而去，把这一殿的聒噪甩在身后；要么大开杀戒，叫这些人闭嘴。

　　他原本还攥着最后一丝清明，想着不搭理这些狂妄竖子就是……

　　“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臣今日便撞死在这丹墀之上！”

　　班中一个工部郎中，品阶不高，嗓门倒大，一边嚷着，一边膝行上前，额头往金砖上砰砰地磕，磕出了一片红印子。他身旁一个礼部主事见状，也跟着扑了上去，扯着嗓子哭喊：“先帝在天之灵看着呢！陛下不孝，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那哭喊声尖利刺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了容昭的脑仁里。

　　容昭霍然起身。

　　十二旒白玉珠剧烈地晃荡起来，相击作响。他大步走下丹墀，玄色的袍角扫过御阶，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到了殿前侍卫跟前的，只听“呛啷”一声，那侍卫腰间的佩刀已被他抽了出来。

　　刀光一闪。

　　那个工部郎中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

　　血从他颈侧喷溅出来，溅上了蟠龙柱，溅上了身旁同僚的绯袍。他瞪着眼睛，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金砖上，手里的笏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满殿死寂了一瞬。

　　而后便炸开了锅。

　　刚刚吵嚷的最厉害的礼部主事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刚爬出两步，刀锋已经追到了背后。惨叫声响彻大殿，他扑倒在血泊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陛下！”

　　“陛下息怒！”

　　“护驾，护驾——”

　　百官四散奔逃，铜鹤香炉被撞翻在地，香灰扬了满殿，有人被自己的袍角绊倒，连滚带爬地往殿门外挤。老王爷的拐杖不知被谁踢飞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殿前的侍卫们拔了刀，齐齐僵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

　　江源冲出人群，嘶声喊道：“陛下！”

　　容昭充耳不闻。

　　他提着刀，站在血泊当中，玉旒上溅满了血珠，顺着玉珠往下淌。他的眼睛红得骇人，瞳仁深处黑沉沉的，看不见半点神采，空洞地扫过满殿惊惶的人脸。

　　他又挥了一刀。

　　这一刀劈在蟠龙柱上，木屑飞溅，刀刃嵌进柱子里半寸。他拔出来，又是一刀，劈翻了殿角的铜灯架，灯油泼了一地。他像是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刀锋过处，不辨人物，只剩下一股要把眼前一切都劈碎的狠劲。

　　他披散下来的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朝服的衣襟被扯开了半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兽一般的嘶吼。

　　长生殿里，君笙蒙着被子，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

　　心口忽然一窒。

　　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隔着皮肉，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霍然坐起身来，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

　　不对。

　　这具身子是凡胎，五感迟钝，法力被天道锁着，寻常的风吹草动她是觉察不到的。可此刻，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正自前朝的方向漫过来，丝丝缕缕，缠上她的神魂，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君笙咬了咬牙，拢起袖中的手，指尖飞快地掐了一个诀。

　　诀才掐到一半，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她掀开锦被，连鞋也顾不上穿，抓过屏风上那件赤狐大氅往身上一裹，推开殿门便冲了出去。

　　“殿下！殿下您去哪儿——”

　　宫人的惊呼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长生殿到金銮殿，隔着梅林、紫宸殿和两道宫门，平日乘着步辇也要走上一盏茶的工夫。君笙赤着一双脚，从梅林里沾着晨露的青石小径一路奔出去，甬道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也顾不上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这副身子。

　　腿短，步子迈不开；身子弱，跑出去不过百来步，胸口便像是塞了一团烧着的棉絮，每喘一口气，都扯得肺腑生疼。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得不像话，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一路往上涌，满嘴都是血腥气。

　　赤狐大氅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一路上的宫人内侍见了鬼似的纷纷避让，瞪大了眼睛，看着淮南公主披头散发、赤着双脚，一阵风似的从眼前卷过去。

　　她顾不上了。

　　金銮殿的殿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殿前的丹墀上乱成一团，逃出来的朝臣挤作一堆，有人跌坐在台阶上，有人扶着栏杆干呕。君笙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上最后几级台阶，一脚跨进了殿门。

　　殿中血腥扑鼻。

　　晨光自高高的殿门斜射进来，劈开满殿浮动的香灰与尘埃，落在金砖上那两滩尚未凝固的血泊里，亮得刺目。蟠龙柱上溅着血，翻倒的铜灯架横在地上，灯油混着血水蜿蜒流淌。残存的朝臣缩在殿角，抖作一团。

　　容昭站在殿心，背对着殿门。

　　玄底织金的朝服被血浸透了半边，十二旒玉珠断了几串，散落在他脚边，余下的沾着血，在晨光里明灭闪烁。他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过肩背，手里的刀刃上血迹斑斑，正缓缓举起，刀锋对着的，是跪在血泊边上、已经吓得动弹不得的陈执。

　　那个年轻的御史仰着脸，眼睁睁看着刀光落下来。

　　君笙冲了过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那几丈远的。只记得脚底踩过温热黏腻的血，赤狐大氅从肩头滑落，堆在血泊里，大氅内衬上那枝凌霄花浸了血，红得刺眼。

　　她扑到容昭跟前，双手一合，死死握住了他握刀的那只手。

　　刀锋在她眉前一寸处，生生停住了。

　　一缕碎发被刀风削断，悠悠飘落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容昭低下头来。

　　隔着那几串残存的血玉旒，他那双猩红空洞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淮南公主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寝衣，披散着一头青丝，赤着的一双脚上沾满了血污，小小的一个人，站在满身血腥的天子跟前，仰着一张苍白的脸，两只手紧紧包住了那只握刀的手。

　　她的手很小，只拢得住他半个手背，抖得厉害，一丝也不肯松。

　　殿门外斜射进来的那道晨光，恰好将两人笼在一处，满殿的狼藉与血腥，都被隔在了光外。

　　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君笙腾出一只手，五指翻飞，结了一个印。

　　指尖清光一闪，一缕极淡的清气自她指间逸出，没入了容昭的眉心。

　　容昭浑身一震。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搅了一下，瞳仁深处的空洞缓缓被填满。他怔怔地望着她，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跋涉回来，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绯绯。”

　　他喃喃出这两个字，手指一松，那柄刀“当啷”一声落在金砖上。

　　而后他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来。

　　君笙张开双臂接住他，被他的分量压得踉跄着跪倒在血泊里。他的头垂在她肩上，呼吸沉重而紊乱，已经昏死过去了。

　　天道的反噬到了。

　　先是一记闷雷，在她的神魂深处炸开。

　　紧接着，千万根冰针自天灵盖直贯而下，扎进她的骨头缝里，一路扎到脚底。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拧，又狠狠一绞，搅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耳朵里嗡鸣不止，满殿的人声、脚步声、呼喊声，全都像是隔着深水，听不真切。那股疼钻进她的经脉，顺着血往上爬，爬到哪里，哪里便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烙过，又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寒冰冻住，冷热交攻，几乎要将这副凡胎生生撕裂。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君笙咬紧了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

　　她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天子，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殿外，晴空万里，一声闷雷滚过了长安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