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45、大婚 帝后大婚，

　　五更未尽，承天门上的景阳钟便撞响了第一声。

　　钟声浑厚悠长，自皇城正门一路荡开去，越过重重宫阙，漫过朱雀大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坊墙，将沉睡的长安城唤醒。紧接着，太极殿前的鼓楼应声擂鼓，鼓点如春雷滚地，一通接着一通，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轻颤。

　　今日是帝后大婚的吉日。

　　天光还未透亮，宫中已是灯火如昼。自承天门至太极殿，御道两侧的宫灯全换成了朱红的纱罩，廊柱上缠着织金的红绸，丹墀下铺开九十九丈猩红毡毯，一眼望不到头。尚宫局的女官们捧着金册金宝往来穿梭，脚下生风；羽林卫换了簇新的明光铠，按刀肃立，甲叶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前朝的文武百官着朝服，佩玉带，天不亮便候在了宫门外，彼此拱手道贺，满面春风；后宫里大小宫人也都换了新衣，走路带笑，逢人便说一句同喜。

　　从今日起，天下便有了真正的国母，六宫便有了真正的主子。

　　满宫上下，喜气洋洋，连御苑池子里的锦鲤，都像是比往日游得欢快些。

　　长生殿里，君笙窝在暖阁的竹榻上，听着远处一阵紧似一阵的鼓乐，拿薄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去凑这个热闹。这些日子，她在人间伸手管的闲事实在太多，命书上被她牵出了一堆本不该有的线头。紫微星好容易安稳下来，她如今可以功成身退，看他娶妻封后，坐稳江山，直到寿终正寝。她缩在这暖阁里，吃吃睡睡，倒也是悠闲自得美满一生。

　　远处又是一通鼓响。君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

　　承香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按礼部的仪程，皇后昨日黄昏已由仪凤门迎入宫中，暂居承香殿，今晨梳妆更衣，辰时正由女官引至太极殿，受金册金宝，拜天地宗庙，再入主立政殿。

　　寅时三刻，梳头的嬷嬷捧着凤冠进了内室，一盏茶的工夫，又白着脸跌跌撞撞奔了出来，手里的犀角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内室的床榻上空空荡荡。锦被叠得齐齐整整，枕上连一根发丝都不见，架子上那身皇后的翟衣也不翼而飞，只余几只空荡荡的衣挂，在烛影里微微摇晃。

　　皇后不见了。

　　满殿的宫人霎时炸开了锅。梳头嬷嬷瘫坐在地上起不来，几个小宫女慌得扑向门口要去喊羽林卫，被人扯住了袖子，又抖着手回来翻箱倒柜，仿佛那么大一个活人能藏进妆奁里去。

　　“都给我住口！”

　　一声低喝，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说话的是承香殿的掌事大宫女，姓秦，四十上下年纪，一张容长脸，素日里不苟言笑。她是太后亲自拨过来伺候皇后的，宫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来路，谁也不敢在她跟前放肆。

　　秦姑姑扫了一眼满殿面如土色的宫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森冷：“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没数？谁敢嚷出去半个字，不必等上头发落，我先拔了她的舌头。”

　　满殿噤若寒蝉。

　　“关上殿门，各处都悄悄地找。井里，柴房，假山洞子，一处都不许漏。有人问起，只说娘娘在里头更衣，谁也不见。”

　　她说完，理了理衣襟，从角门出去，步履匆匆，直奔慈宁宫。

　　慈宁宫的佛堂里，檀香才燃了半炷。

　　太后已换好了大典的礼服，深青色的翟衣上绣着十二行翚翟，头戴九龙四凤冠，正由章嬷嬷搀着对镜整理霞帔。秦姑姑跪在她脚边，三言两语，把事情禀了个明白。

　　太后的手顿在霞帔的坠子上。

　　“你说什么？”

　　“回太后，皇后娘娘……不见了。”

　　佛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缓缓转过身来，冠上的珠串簌簌轻响，脸上厚重的脂粉底下，一丝血色也瞧不见。

　　不是她。

　　她是想让江家的女儿难堪，想让这个皇后坐得不安稳，想将来慢慢拿捏。可大婚当日掳走皇后，这是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于她半分好处也没有。

　　那是皇帝？

　　太后拧着眉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江家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江源更是他从小的伴读，他这些年削她的羽翼，靠的全是江家在前朝替他冲锋陷阵。自断臂膀的事，那小子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

　　那还有谁？

　　承香殿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羽林卫的巡防一刻不停，能在这样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连同一身翟衣无声无息地弄走，连个脚印都不留——

　　太后的指尖慢慢攥紧了霞帔上的坠子。

　　皇后大婚当日失踪，大典必然办不下去，江家这个跟头栽下去，满门的体面都要赔进去。到那时候，皇帝在前朝便折了一条臂膀。

　　这宫里，竟还藏着一只她看不见的手。

　　太后在镜前伫立良久，镜中那张脸阴晴不定。

　　“娘娘，”章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可要知会陛下？”

　　太后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指尖。

　　“先不必。”她道，“派人去各处宫门盯着，大典照常预备，抓紧时间找人。”

　　皇帝的颜面，她还肯给一回。只要今日这场大典不当着满朝文武砸了锅，旁的事，都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算。

　　辰时正，太极殿前钟鼓齐鸣。

　　礼官高唱，百官依班次跪伏在丹墀之下，朱紫青绿铺展开去，自殿前一直绵延到宫门，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容昭身着衮冕，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沉静，喜怒莫辨。太后坐在御座一侧的凤座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殿外那条长长的御道。

　　钟声响过九响。

　　承香殿的方向，缓缓行来一列仪仗。

　　前头是提炉执扇的宫娥，后头是捧着金册金宝的女官，正中一乘十六人抬的凤辇，垂着赤金流苏，停在了太极殿的阶下。女官上前打起轿帘，搀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着深青翟衣，头戴凤冠，一方大红的盖头自冠上垂下，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她身量纤细，由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扶着，拾级而上，裙裾曳地，环佩叮咚，步态端庄，一丝不乱。

　　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不是说人不见了吗？眼前的又是谁？”

　　“太后娘娘恕罪！”

　　“算了，皇后无碍便好。这般办事大惊小怪的，以后怎么帮助皇后母仪天下？”

　　“赏五十大板。”

　　“太后娘娘恕罪！”那女官几乎被吓晕。

　　太后身后的女官指挥人捂住嘴巴人拖下去：“太后娘娘说了，这是赏嬷嬷的，嬷嬷应当谢恩才对。”

　　殿宇中礼官高声唱赞。

　　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在御座前跪下，受金册，受金宝，三跪九叩。

　　容昭自御座上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满殿文武山呼千岁，声浪如潮。太后端坐在凤座里，面上噙着合宜的笑，目送那两人并肩而立，受百官朝拜。

　　自太极殿出来，又去太庙告祭，拜过列祖列宗，再回立政殿行合卺之礼。一整日的繁文缛节，那位新皇后始终垂着盖头，一言不发。所有官员都交口称赞，赞她端庄持重，谨守规矩，说江家到底是书香门第，未来有这样的国母真是幸事。

　　入夜，紫宸殿里红烛高烧。

　　龙凤喜烛有小儿手臂粗细，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在鎏金烛台上凝成一朵朵殷红的花。殿中挂满了百子帐，床榻上铺着大红的鸳鸯锦被，撒满了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合卺的金杯搁在案上，杯中的酒只浅浅抿过一口，杯沿上还残着一点胭脂印。

　　尚宫局的女官们将最后一道礼数行完，说尽了吉祥话，躬身退了出去。

　　容昭扬了扬手，连守夜的宫人也一并屏退了。

　　殿门合拢，满室的红光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榻沿上端坐的那人，从早到晚，一动未动。

　　容昭在她跟前站了片刻，拿起案上那杆缠着红绸的金喜秤，慢慢挑起了那方盖头。

　　红绸自凤冠上滑落下来。

　　烛光底下，露出一张明艳到近乎陌生的脸。额间贴着赤金花钿，两颊扫着胭脂，唇上点了口脂，眉心描得细长。唯有那双眼睛是熟悉的，正死死瞪着他，里头的火气烧得比满殿的喜烛还旺。

　　是齐绯。

　　容昭凝睇着她，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俯下身，指尖在她颈侧某处轻轻一按。

　　君笙喉间一松，一口憋了整整一日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她今晨在暖阁里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只觉颈后一麻，再醒过来，已被人按在承香殿的妆台前梳头上妆，浑身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就这么顶着翟衣凤冠，被宫女当作提线木偶，扶着跪拜了一整日。

　　天天就是这一招是吧！！！

　　“皇后呢？”

　　容昭挨着她坐下来，理直气壮：“朕还当绯绯是知道朕的打算，才说欢喜的。”

　　君笙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又背过气去，她是半分仪态都伪装不下去了。

　　“我是你妹妹！”

　　“朕只想娶你。”

　　他说得极轻，极平静，好像在说今夜的月色，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江家小姐才是皇后！”

　　容昭敛着眸子，没有接话，那双凤目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君笙定定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身上还穿着大婚的玄色冕服，腰间的玉带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眉眼间带着一点得偿所愿的松快。他从来都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便不择手段地去拿，帝王重权是好事，但是如果有太多执念，也会生出不该有的因果。

　　江玉棠的翟衣穿在她身上。那江玉棠人呢？

　　一股寒意自脊背攀上来。

　　“你杀了她？”

　　容昭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敛尽了。

　　他眸色沉沉，晦暗不明，半晌才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在绯绯心里，朕就是这般残暴之人？”

　　君笙没有答他，她抬手便去拆头上的凤冠。那凤冠足有七八斤重，压了她一整日，脖子早已僵得发酸。她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扯下金簪，拔去步摇，珠翠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凤冠歪斜着被她一把摘下来，往榻上一掼。一头青丝没了束缚，哗地倾泻下来，披了满背。

　　她起身就往殿门走。

　　容昭长臂一伸，拦在了她跟前。

　　“去哪儿？”

　　“回长生殿。”

　　“今夜是朕的大婚。”

　　“是陛下和江玉棠的大婚！”

　　她去推他的手，推不动，又去掰他的手指。容昭反手一握，将她两只腕子一并攥住，往怀里一带。君笙挣了两下，挣不脱，翟衣宽大的袖子缠在两人之间，拉拉扯扯，扯得衣襟都散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满殿。

　　容昭偏着头，半晌没有动。

　　君笙的手还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发麻。

　　她没忍住，这人太胡来了。

　　齐绯的命格里没有凤星。这人间的每一个位置，都有它原本该坐的人，皇后是江玉棠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帝王将相对于人间的因果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因果变化，天象岂能不变？

　　君笙甩开他的手，提着拖地的裙摆奔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乱颤。她仰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紫微垣下，那颗帝星的光，果然黯淡了下去，星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没。

　　君笙扶着窗棂，气得牙根发痒。

　　这个小皇帝，就不能消停一日。好容易替他把命数捋顺了，他转头就给自己折腾出这么一桩祸事来，连自己的命都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他还浑然不知。

　　身后，容昭慢慢转过脸来，左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正慢慢洇出红来。他似乎是不太相信，自己捧在心头的小姑娘会如此反感。

　　“你在看什么？”

　　君笙回过头来。

　　容昭怔住了。

　　齐绯娇嗔的脸上露出他从没见过的神情。娇俏的眉目冷峻，严肃得叫人心惊。

　　“江姑娘到底在哪里？”

　　容昭没有答。

　　“陛下。”君笙盯着他，一字一句，“今日太极殿上，满朝文武跪的是江家的女儿，太庙里告祭列祖列宗的，也是江家的女儿。陛下想让我顶了皇后的名分，拜了天地宗庙，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就当这事了了？”

　　“江家满门还在宫外等着明日入宫谢恩。江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拿什么去跟江家交代？”

　　“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是天子，不是街头撒泼的孩童，想要什么便伸手去抢。陛下任性这一回，赔进去的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陛下算过没有？”

　　容昭的下颌绷得死紧。

　　那一巴掌扇出来的错愕与难堪还凝在他脸上，此刻在她这一番话里，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执拗的东西。他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嗓音低哑。

　　“朕只是想留你在身边。”

　　“你替朕挡箭，倒在朕怀里，血把朕半边袍子都浸透了，朕守着你，眼睁睁看着你没了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天爷把你还给了朕。朕这辈子，再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朕要护着你，好好护着你。”

　　君笙望着他，声音软了几分，话锋寸步不让：“您这是在护着我？皇帝哥哥怕是糊涂了！”

　　“我可以一直留在皇帝哥哥身边。哪一日哥哥用得着，这条命再还给哥哥一回，我也心甘情愿。”她顿了顿，“可皇帝哥哥您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是把谁都当作棋盘上的一枚子，随手拈起来，随手丢开去，往后还有几个人肯真心待哥哥？”

　　“江姐姐是真心待哥哥的。她不该受这样的折辱。”

　　烛光底下，小公主散着一头青丝，身上的翟衣歪歪斜斜，两颊的胭脂被方才那一番拉扯蹭花了，偏偏一双眼睛清亮得出奇，沉静得出奇。

　　容昭扯了扯嘴角：“绯绯长大了，懂事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君笙迎着他的目光，“哥哥最恨旁人拿你当棋子，从前太后是这样，皇叔也是这样。怎么如今轮到哥哥自己，也把旁人当成随手可弃的棋子了？要的是你，不要的也是你，江姐姐算什么？”

　　“哥哥这样，对得起我当年替你挡的那一箭么？”

　　这句话落下来，容昭的脸色霎时白了。

　　这几年，西南的水患，北边的旱情，哪一桩不是能饿死几十万人的大祸，都被他处理在微末之时。他夜里批折子批到天亮，咳着血也没有误过一日早朝。

　　他做得够好了，已经这么好了，他连一点私心都不能有吗？

　　他很想问问眼前这个同他相依为命了十几年的小姑娘，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天下的事，朕哪一桩没有尽心？”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朕只要这一样，也不行吗？”

　　君笙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她答不上来。

　　容昭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比前两任昏君都要合格，也是一个盛世帝王应该有的明君之相。齐绯是他的私心，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劫数。按照命书上原本的走向，齐绯该死在那一场刺杀里，死了便是死了，是她占了这副身子，生生插进帝王往后的因果之间，才把这条线扯成了今日这副乱麻。

　　说到底，是她的缘故。

　　皇后之位关乎天下，关乎江家满门，前朝后宫的势力盘根错节，这一场因果错乱，终究还是解铃仍需系铃人。

　　君笙退后一步，敛起散乱的衣裙，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重重叩了一个头。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殿中一时寂然，只有烛芯噼啪爆响。

　　容昭望着她，良久，唇角动了动。

　　“跟朕来。”

　　紫宸殿寝殿的床榻后头，有一道暗门。

　　容昭掀开墙上那幅百子千孙图，在墙砖上按了两按，一扇窄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黑黢黢的一段石阶。他取了一盏烛台，率先走了下去。

　　君笙提着裙摆跟在后头。

　　地道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沁着水珠，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头豁然开阔，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里点着一盏油灯，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榻，榻上蜷着一个人。

　　江玉棠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抱着膝坐在榻角，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瞥见容昭，身子一抖，往墙角缩了缩。

　　而后，她瞧见了容昭身后的人。

　　江玉棠失神地望着那身深青的翟衣，望着那衣襟上绣着的翚翟，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了下来。

　　君笙狠狠的瞪了一眼旁边的帝王，快步走过去，解下身上的外袍，抖开来，轻轻披在江玉棠单薄的肩上，又替她将衣襟拢好。

　　石室里阴冷，江玉棠的身子冰得像一块寒玉，在她手底下止不住地发颤。

　　“江姐姐。”君笙蹲下身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今日这一场，闹得实在不像话，是我对不住你……”

　　江玉棠低头怔望着肩上的翟衣，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

　　君笙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容昭一眼，又转过来握紧江玉棠的手。

　　“江姐姐，今日这一出，全是皇帝哥哥一时糊涂胡闹。他这个人，平日里瞧着稳重，一犯起浑来就不着调，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越说越气，索性扭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戳向容昭，“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不着调！”

　　容昭立在石阶旁，一身玄色冕服，被她指着鼻子数落，一声不吭，脸上半分恼色也没有。

　　江玉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当今天子。她在御花园里同他对弈过，在麟德殿上坐在他身边过，满朝文武在他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江源回到家里提起他，总说当今这位天子英明神武，有胆识有魄力，开创了很多皇帝都难以迈出的改革，同时也是君威不怒自威，伴君如伴虎，很多时候近臣的日子也更加需要小心翼翼。可此刻，皇帝陛下就这么站着，任由这个小公主戳着鼻子骂，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垂下眼帘，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公主在这位帝王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的要重。

　　江玉棠将喉间那口委屈咽了回去，拢了拢肩上的翟衣，轻声道：“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谢得君笙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脾气噌地蹿了上来。她站起身，一把揪住容昭的袖子，把人往江玉棠跟前拽：“认错！”

　　容昭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抿着嘴，不吭声。

　　“认错！”

　　他别过脸去，下颌绷着，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朕何错之有。”

　　话音未落，他一向乖巧温顺的妹妹已经踮起脚尖，照着那颗尊贵的龙头，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

　　“你说呢！”

　　容昭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

　　江玉棠吓得已经从不可置信变成俯身跪拜。

　　君笙叉着腰站在石室当中，只觉得今日这一整日，从暖阁里被人点了穴扛走，到顶着别人的凤冠拜了一天的天地，再到半夜三更在地道里揍皇帝，荒唐得她都想回九重天上去睡一觉。

　　便在这时，头顶上隐隐传来一阵嘈杂。

　　脚步声，呵斥声，宫人惊慌失措的告饶声，由远及近，一路逼到了紫宸殿。一道尖利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嗡嗡地震下来——

　　“皇帝呢！叫皇帝出来见哀家！”

　　容昭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将烛台搁在石阶上，转身便往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睨了君笙一眼：“待在这里，不许出声。”

　　君笙哪里待得住。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她便替江玉棠掖了掖衣襟，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暗门虚掩着，外头那幅百子千孙图垂下来，恰好挡住了门缝。她屏住呼吸，贴在门边，透过画轴的缝隙往外窥探。

　　紫宸殿的正殿里灯火通明。

　　太后披着一件绛紫缂丝斗篷，斗篷上以金线盘绣凤穿牡丹，凤尾曳地，每一根翎羽都缀着细碎的米珠，领口镶着一圈油光水滑的玄狐毛。斗篷底下，白日大典的深青翟衣尚未换下，翚翟纹样在灯下流光溢彩。凤冠虽已卸了，发髻上仍插着一对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着拇指大的东珠，随着她的步子簌簌摇曳；耳垂上坠着赤金镶红宝的葫芦坠子，十指戴着点翠嵌宝的护甲，灯下一晃，碧光莹莹，贵气逼人。章嬷嬷领着十几个慈宁宫的宫人，乌泱泱堵在殿门口，紫宸殿的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容昭自内殿踱出来，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乌泱泱堵在门口的一群人，眉心拧了起来。

　　“母后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冷得发沉，“深更半夜，带着这许多人闯朕的寝殿。今夜是什么日子，满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母后心里没数么？这一闹传出去，旁人是说母后慈爱，还是说天家的笑话？”

　　他话音一落，殿门口那几个慈宁宫的小宫女腿一软，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太后压根没有理会他这番话。

　　她来的路上已经发作过一回了。长生殿的暖阁里人去榻空，被褥都凉透了，守殿的两个小内监一问三不知，被她当场掌了嘴，此刻还跪在长生殿的廊下，满脸是血。紫宸殿门口拦驾的那个内侍，也叫慈宁宫的人拖到一旁，按在地上挨了二十下板子，这会儿还趴在阶下哼哼。

　　“皇帝好本事。”她开口，声音像淬了冰，“公主在哪里？”

　　容昭不紧不慢地在上首坐下：“母后深夜驾临朕的洞房，就为了问这个？”

　　“洞房？”太后冷笑一声，“皇帝还知道这是洞房！你今日拜的是谁，你心里清楚，哀家心里也清楚。”

　　太后死死盯着他，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忽然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承香殿里无影无踪的皇后。辰时正点从承香殿方向缓缓行来的凤辇。那个一整日垂着盖头、从太极殿拜到太庙、自始至终没开过一次口的新娘子。长生殿里空了的暖阁。

　　她今日在太极殿上，还当是承香殿那帮蠢奴才大惊小怪，赏了人五十大板。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皇帝布的局。江家的女儿不过是个幌子，他要娶的，从来就是那一个。

　　太后只觉得一股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护甲险些戳进掌心里去。

　　“公主不能做皇后，兄妹不能做夫妻。这是人伦纲常，你在那张龙椅上坐一日，就一日越不过去。”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以为你坐的是什么？是天下？皇帝，你坐的是一把椅子，椅子底下垫着的是满朝文武，是宗室勋贵，是祖宗的规矩。你离了这些，便什么也不是，不过是这把椅子上的一具傀儡！”

　　“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去，宗人府那帮老东西能把太庙的门槛跪穿了。到那时候，满朝上下要的是什么？是她的命！”

　　她死死盯着容昭。

　　“她若是死了，是皇帝害死的。”

　　殿中死一般寂静。

　　“你翅膀还没硬呢。”太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想保的人，你保得住吗？”

　　暗门后头，君笙的指尖扣紧了画轴。

　　容昭终于抬起了眼。他端坐在上首的紫檀圈椅里，玄色冕服上十二章纹在灯下隐隐流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压在那副尚显清瘦的肩头，竟也压得稳稳当当。烛火映着他半边脸，眉骨高挺，凤目狭长，眼尾那一点朱红被灯影浸得愈发浓艳，左颊上那道掌印未消，倒衬得那张脸冷峭里添了几分戾气。

　　他此刻是厌烦的。厌烦太后这番话，厌烦这副听了十几年、一字未改的腔调。那厌烦沉在他眼底，底下压着的，是一股冷冰冰的、早已拿定了主意的杀伐之意。

　　他靠在椅背里，右手搭在扶手的龙首上，食指缓缓叩着龙首的额角，不疾不徐，像是在数殿角的更漏。满殿的人跪着的、站着的、抖着的，都是些胆小如鼠之辈，没几个有骨气的。

　　这些话，他早就料到了。

　　殿外的夜色里，骤然掠进来数十道黑影。那些人身着玄衣，面覆黑巾，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四角，将慈宁宫的宫人连同章嬷嬷在内团团围住。刀已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灯下泛着寒光，直指人心。

　　章嬷嬷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太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太聒噪了。”

　　“母后还以为是一年前么？”

　　容昭自座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在她跟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的时候，那目光平静得温和。

　　“一年前，朕要用个人，还得先看母后的脸色。”

　　“如今母后再看看，满朝文武里头，还有几个肯听母后的？”

　　太后的嘴唇颤了颤，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户部、吏部这几个月里接连撤换下去的，全是她的人。她竟一直当那是皇帝在跟江家、跟容峙角力。

　　“皇帝，你可知道今天这一出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那母后大婚之夜闯入朕的寝殿，又会有什么代价？”

　　“皇帝！”

　　“太后娘娘！”

　　容昭的强硬倒是让太后整个人开始迟疑。

　　“母后凤体违和，今日又操劳了一整日。”他温声道，“来人，送太后回慈宁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慈宁宫上下，谁也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玄衣暗卫应声上前。

　　太后被人一左一右搀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皇帝，你若真的是娶了你的妹妹，那这天下，可就真的要成为荣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