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圣朝》东礼

44、闭门 闭门三月，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少司命那个磨磨蹭蹭的性子，君笙原也没指望她办事利索。

　　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长生殿的暖阁里日日烧着地龙，熏笼上烘着沉水香，窗下一张湘妃竹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君笙窝在里头，太后要她抄的经书一页也没再动，谁来了也不见，倒是寻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内监，将后院那个通往紫宸殿的地道口拿砖石封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皇帝，什么荣王，一个都别想进来。

　　她乐得自在。

　　自在是自在了，耳朵里落着的事情，一桩也不少。

　　容昭这几个月大刀阔斧，先动了户部，又动了吏部，诏令接连颁下，拿了好几个盘踞多年的老臣开刀。如今还要改兵部的制，兵权、军饷、将领的调迁，都要重新理过一遍。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连远在西边的齐王都坐不住了，一封密信绕过驿道送进宫来，信里问的便是兵部改制这桩事。

　　君笙将信看完，就着案上的烛火烧了。

　　卓清蹲在一旁看着，挠了挠后脑勺那条小辫子：“你不回信？你爹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我好着呢，吃得下睡得着。”君笙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抬眼看他，“卓清，你回族里去吧。”

　　卓清一愣：“为什么？”

　　“要乱了。”

　　“乱就乱呗。”

　　“卓清，听我一句劝，王朝的权力争斗，和你想的不一样。”

　　卓清满不在乎地往她对面一坐，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我不掺和他们这些弯弯绕绕，这把火烧不到我身上。”

　　“双拳难敌四手，小心些总没有错。”

　　“年纪轻轻的，唠叨得跟个老婆婆一样。”他嚼着葡萄，腮帮子鼓着，一双异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无奈，“别念叨了，我小心点就是了。”

　　君笙叹了口气，知道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伸手从榻边摸出一只棋盒，哗啦一声倒出满盘黑白子。

　　“不说这个了。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下棋。”

　　卓清的脸顿时垮了半边。

　　这小半个月来，君笙有事没事便把他拘在棋盘边上学棋。偏生卓清是个榆木脑袋，学了半个月，半点门道也没摸着。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明明学不会，她怎么还乐此不疲。他自然不知道，君笙自诩天上地下，棋艺数一数二，教个凡人少年，自当手到擒来，越是难啃的骨头，她越有兴味。

　　今日讲到第三个定式的时候，对面又没了声响。卓清歪在榻边的靠枕上，下巴抵着胸口，手里还攥着一枚白子，呼吸绵长，分明又睡着了。

　　这家伙，实在不是什么好学生。

　　君笙将手里的黑子投回棋盒，撑着下巴看他，只觉得好笑。从前在神殿里，少司命也缠着她学过棋，偏是个臭棋篓子，一边下一边偷子，有一回她有急事出去一趟，回来一看，自己半边的棋子都叫那丫头偷走了。自那以后，她便再不同少司命下棋了。如今好容易又起了兴致，奈何眼前是个讲不明白的死脑筋，她兴致勃勃讲了半日，竟无趣到把学生都讲睡着了。

　　窗外日影西斜，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香炉里一缕紫烟袅袅升起，在光里盘旋。她舒服得眯起了眼。在天上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日头晒在身上，是这样暖和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她打了个呵欠，往那张白狐裘里一靠，眼睛不知不觉也阖上了。

　　三个月前那一夜，容昭吃了一个哑巴亏。

　　他提着剑在大长公主府里闹了半宿。天快亮时回了宫，穿过地道进了长生殿，只见暖阁里那张榻上，齐绯小小的一团缩在锦被里，睡得正熟，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好像这一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御史台弹劾的折子便雪片一般飞进了紫宸殿，言辞激烈，压得容昭喘不过气来。就连江源也觉得，齐绯再住在宫里，是不妥当了。

　　“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嘴碎，可他们说的，也不全是胡话。公主如今是大姑娘了，年纪摆在那里，再这么养在宫里，外头的闲话只会越传越难听。”

　　他搁下茶盏，正了正神色。

　　“依臣看，要么，让公主回封地去。要么，就该给她物色驸马了。”

　　容昭握着朱笔的手一顿，抬起眼来。对面的江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口声声求皇上恕罪。

　　什么时候，这人也生出了几分直臣的影子。

　　“你是为了你的族妹？”

　　“臣不敢！”江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江家承蒙陛下庇护，才有机会侍奉陛下，江家上下，定当饮水思源，鞠躬尽瘁。”

　　容昭坐在御案后头，垂眸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背影。当年陪他在书房里偷懒斗嘴的伴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成了朝堂上那些老臣的模样。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为自己活着的，家族，族人，权势，金银，多多少少的东西堆砌起来，垒成一座又一座牌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长生殿那头早先已传来了消息，那小姑娘把地道给堵了。

　　宫人战战兢兢地来回话，说公主殿下吩咐了，她如今已经长大了，陛下是一国之君，不能再随随便便往她寝殿里来。说完，便叫人把长生殿的门从里头拿门闩闩上了。

　　容昭还是去了一趟。

　　他站在长生殿紧闭的殿门外，隔着一道门，听见里头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公主说……她已经歇下了。”

　　日头正当午。他在门外站了许久，里头再没有半点动静。

　　他是皇帝。万里江山、满朝文武都攥在他手里，他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在齐绯这里吃了闭门羹，回去又是一屋子的大臣等着逼他，容昭沉着脸，拂袖而去，此后再没往长生殿踏过一步。

　　这一赌气，便是三个月。

　　算算日子，封后大典已近在眼前。这日清早，礼部递上了大典的仪程，一并呈上来的，还有一道折子：公主已过及笄之年，该议驸马了。

　　下了朝，容昭还是想去一趟长生殿，偏又被几个老臣缠住，在御书房里聒噪了大半日，直到午膳过后，才得了空。

　　长生殿的门依旧从里头闩着。内侍拿了一柄薄刃，从门缝里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门闩，吱呀一声，推开了殿门。

　　容昭穿过外殿，径直走进暖阁。他身上还是下朝后换的那件玄色常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腰间束着玉带，一路走来，眉宇间犹带着御书房里没散尽的倦色。

　　午后的日光斜铺了满室，香炉里的紫烟还没有散尽，暖阁里静得只听得见地龙底下细微的哔剥声。窗下那张湘妃竹榻上，齐绯裹着狐裘睡得正沉，乌发散了半枕，一只手搭在棋盘边上，指尖还挨着一枚黑子。

　　榻的另一头，卓清睡得正酣。那少年皮肤黝黑，脑后编着一条细辫子，左耳上挂着一枚兽牙坠子，脑袋枕在靠枕上，一条腿大剌剌地伸着，靴尖几乎挨着她的裙角。

　　容昭站在暖阁门口，望着这一幕。

　　他立了许久，一动不动，面上什么神色也没有，只有那双凤目沉沉地压着，眼尾那一点朱红，在日光里红得刺眼。

　　而后他两步跨到榻前，一把揪住卓清的后领，将人从榻上生生拎了起来。棋盘被袖风带翻，黑白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外头候着的宫人听见动静，慌忙涌进暖阁，一见这阵仗，哗啦啦跪了一地，额头贴着金砖，大气也不敢出。暖阁里一时鸦雀无声，只剩几枚棋子还在金砖上打着转，碰在跪伏的宫人膝边，才停了下来。

　　“都出去。”

　　容昭的声音不高。

　　“把嘴给朕闭严实了。要让朕知道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就都别活了。”

　　跪了满地的宫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卓清睡得正沉，被这么一拎，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蹬，睁开眼还懵着：“干什么！”

　　君笙也醒了。狐裘自肩头滑落下去，她撑着榻沿坐起身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夹袄，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一抬眼，便看见容昭立在榻前，一只手拎着卓清的后领，面沉如水。

　　一瞬间理智回笼，她是没想到这个皇帝还会干出这种撬门锁的事情来。这些日子过得太惬意了，竟叫她松懈了。

　　“绯绯这长生殿，好生热闹。”

　　容昭没有看她，垂眸打量着手里拎着的少年，语气温和，温和得近乎闲话家常。

　　“陛下……”

　　“你以为朕当真不会杀他？”

　　他手上又收紧了几分，卓清的衣领勒住了脖子，一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少年眼底的凶性一下子被激了起来，肩背绷紧，正要发作，君笙一个眼神递过去，他咬了咬牙，到底忍住了。

　　君笙连忙下榻，顾不得理好衣裙，伸手拉着卓清一同跪下。

　　“陛下息怒。”

　　她跪在满地的棋子里，膝下硌着几枚黑白子，也顾不上了。

　　“实在是父王有一封急递，托他帮忙送来……所以才……”

　　容昭冷哼了一声，随手将卓清往地上一掼。

　　“朕上次已经饶他不死，他还死性不改，日日往后宫里闯，把朕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

　　眼瞅着卓清那“狗皇帝”三个字就在嘴边了。君笙急忙从案头的书函底下抽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信是她照着齐王的笔迹仿的，原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父王说，南边的兵近来不大安分，有一小队人马悄悄往北边来了。”她垂着眼，声音很轻，“父王在西边替陛下盯着，要绯儿务必告诉陛下，多加小心。”

　　容昭接过信，走到窗下，就着日光展开。他眉间那道拧着的褶子，不知不觉松开了几分。

　　“绯绯闷在这殿里三个月，就是在替朕操这份心？”

　　“父王的心意，绯儿不过传个话。”

　　容昭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动，目光一转，又落回了跪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信送到了，人也歇够了。”他冷冷道，“就是再累，也轮不到睡公主的榻。”

　　一个蛮夷之族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再三挑衅他，就算是齐绯再护着，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把他宰了。

　　卓清揉着脖子，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恰好挡在了君笙身前。

　　容昭的目光在他那半边肩膀上停了停。

　　“卓清。”君笙在他身后轻声道，“你先下去。”

　　卓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瞪了容昭一眼，不满地冷哼一声，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就每次都走窗户？！”容昭不可置信的看着卓清出去。

　　“皇帝哥哥，消消气消消气。”君笙挤出一个笑容，有些不适应的蹭过去，伸手整理散乱的鬓发，将那件滑落的狐裘拾起来，搭在榻沿上。

　　“算算日子，大婚的吉日也快到了。”她抬起眼，“绯儿还没来得及恭喜陛下。”

　　容昭的脸色铁青，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

　　“你真的高兴？”

　　他的指尖有些凉，捏得不重，力道不容她躲。那双凤目垂下来，细细看过她的眉眼，看她的睫毛颤没颤，看她的唇角有没有抿紧。

　　君笙退后半步，从他指间脱出来，盈盈一拜：“自然是高兴的。江小姐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往后有皇嫂替陛下打理六宫，绯儿替陛下欢喜。”

　　她拜得端端正正，挑不出一丝错处。

　　容昭垂眸看着她。

　　她低着头，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容昭忽然短促冷漠的轻笑了一声，鼻端逸出来。

　　“后院那个洞，”他道，“叫人给朕挖开，别仗着朕宠你，就无法无天。”

　　君笙扬起头，觉得眼前的人的情绪不太对劲，但是他面上还是笑着，想到齐绯从小到大，对这位皇帝哥哥言听计从，并不是个有自己个性的性子。

　　她垂下眼帘，又是盈盈一拜，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红了。

　　“那夜皇叔通过地道进来……”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点委屈，“后来陛下来了，又那样凶……绯儿害怕。”

　　容昭怔了一怔。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角，眉间的戾气散了个干净，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怕。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道，朕都叫人封死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这些日子，就好好待在宫里，没事别往外头跑。”

　　君笙立刻拨浪鼓的点头。

　　她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小皇帝怎么喜怒无常的，一会喜滋滋的，一会又阴测测的，当皇帝真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