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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麻袋揭开的 ...

  •   麻袋揭开的时候,先扑进鼻端的是一股新漆的气味。
      君笙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间未完工的花厅,四壁新糊了窗纸,梁上的彩画只描了一半,檐下还搭着竹架,堆着几摞青瓦。厅中收拾出了一角,铺着猩红的毡毯,一只错金博山炉燃着龙涎香,烟气馥郁,将满屋的漆味压下去几分。
      隔着半开的槅扇,外头是一方荷池,残荷枯折,冻在薄冰里。
      君笙认得这里。
      齐绯的记忆里,这是淮南大长公主府。那时候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娘亲坐在水榭里绣芙蓉,她趴在栏杆边上看鱼,一回头,便能看见娘亲低着头穿针引线的侧影。如今府邸易了主,还没修好,新主人便急不可耐地住了进来。
      “醒了?”
      厅中那人斜倚在一堆锦缎靠枕里,手里一柄细骨折扇,扇骨上嵌的翠霞玉在灯下泛着幽幽碧光。他身上一件墨青蟒纹袍,领口敞着,乌发只拿一支乌木簪松松挽住,面色在灯下白得发青,一双丹凤眼半阖半睁,正懒懒打量着她。
      “府里还没收拾停当,委屈卿愿了。”
      君笙跪坐在毡毯上,理了理被麻袋揉乱的鬓发,拍去裙角沾上的草屑,抬眼望着他,没有作声。
      容峙摇扇的手慢了下来。
      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深更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掳出来,只穿着一身寝衣,外头胡乱裹着一件斗篷,坐在他的花厅里,面上一丝惊惶也没有。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折扇在掌心一合。
      这副模样,倒叫他想通了一桩事。
      容昭登基不过几年,西南那样大的水患,一年之内便治住了。治水要银子,要人,要地方上肯出力,朝中那些从前骂他黄口小儿的老臣,如今纷纷倒戈,肯替他跑腿了。太后那个老妖婆巴不得他焦头烂额,断不会帮他。能叫西边那些老东西服服帖帖的,普天之下,只剩一个齐王。
      可齐王那个人,这辈子除了亡妻的话,谁的也不听。
      亡妻之外,便只有眼前这个女儿了。
      容峙眯起眼睛。
      “你居然还能和你远在西边的父王通信。”他拿扇骨挑起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卿愿,你跟本王想的不一样啊。”
      “很有能耐啊。”
      君笙垂着眼,望着那截翠霞玉扇骨。他既然想到了这一层,就不会单请她来做客。父王手里握着兵,皇帝心里揣着她这个人。他要兵变,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称手的砝码。
      她抬起眼时,眼圈已红了。
      “舅舅说的,绯儿听不懂。”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父王是给绯儿写过几封信,问绯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往后缩了缩。
      “舅舅,这样晚了,你把绯儿接出宫来,容昭哥哥若是知道长生殿里没了人,他会急的。”她咬了咬唇,“他昨儿才发过头疼,太医说了忌怒。舅舅送绯儿回去好不好?绯儿不想让他担心。”
      容峙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而后他笑了,靠回那堆锦缎枕里,折扇“唰”地展开,悠悠地摇了两摇。
      “卿愿莫怕。本王不过是请你来做客,顺便,测试一件事情。”
      话音未落,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打斗之声自府门一路逼近过来。
      容峙搁下折扇,唇角勾了起来。
      “果然。”

      大长公主府的前院,已是一片狼藉。
      竹架被撞塌了半边,青瓦碎了满地。容峙府中的暗卫被按跪在雪地里,刀剑缴了一地,每人颈后都压着一柄雪亮的横刀。禁军举着火把,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在铁甲上,照得满院亮如白昼。
      暗卫、禁军之外,院中只站着两个人。
      容昭一身玄色常服,外头罩着一件墨狐大氅,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垂地。他一双凤目沉得不见底,眼尾那一点朱红,在火光里红得近乎妖异。
      容峙自花厅里踱出来,手里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步下台阶,在他三丈开外站定。
      “陛下深夜驾临,本王有失远迎。”
      “把人还来。”
      “人?”容峙挑了挑眉,“谁不见了?”
      “皇叔何必明知故问。”
      “大半夜的。”容峙拿扇子掩着口,打了个呵欠,“宫门早下了钥,谁不见了,陛下倒知道得这样快?”他是把人从秘道运出来的,绝对没有惊动宫中的守卫,从大长公主府到宫中的秘道,全世界知道的人除了容峙以外,全都死了。
      容昭握剑的手一紧。
      他要是认了,便是认了自己深夜去过妹妹的寝殿。
      火光底下,他的脸色倏然变了。容峙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笑意愈深。
      “怎么,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喜欢自己妹妹这种丑事,也知道害怕了?”
      禁军将士齐齐垂下了头,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
      “就是不知道卿愿知不知道。”容峙叹了口气,“她若是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想回封地去,躲你躲得远远的。”
      容昭一言不发,脸色黑得骇人,握剑的指节泛着青白。
      “陛下不说话,本王便当陛下默认了。”容峙摇着扇子,又往前踱了一步,“卿愿那孩子心软,本王做舅舅的,少不得要替她想一想——”
      剑光乍起。
      容昭欺身而上,长剑直取他的咽喉。容峙足下一错,侧身让过,反手从近旁一名禁军腰间抽出横刀,迎着剑脊一磕,铮的一声,火星迸溅。
      两人一触即分。
      容昭剑势不收,手腕一翻,剑锋横削他持刀的手。容峙旋身避开,刀锋自下而上撩向他肋下。容昭撤剑回挡,脚下踏碎了一片青瓦,借势跃起,一剑自上劈落。
      容峙举刀硬接,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他还未站稳,容昭的剑已到了。
      刀剑相交,你来我往,一连拆了十余招。容峙刀势刚猛,大开大合,容昭剑走轻灵,招招不离他周身要害。院中积雪被两人踏得凌乱,塌了的竹架又被撞翻了一回,碎瓦四溅。
      容峙久疏战阵,气息乱了。容昭觑准他换气的空当,剑锋贴着刀背一绞,横刀脱手飞出,钉进了廊柱。
      容峙赤手去挡,被容昭一脚踹中胸口,仰面倒在雪地里。
      冰凉的剑锋贴上了他的颈侧。
      容昭俯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缕散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齐绯呢!?”
      容峙躺在雪地里,乌木簪歪斜,墨青的袍子沾满了泥雪,狼狈至极。他扬起头,把那截脖颈往剑锋上送了送,有恃无恐地笑了。
      “陛下好大的威风。”
      “朕问你,齐绯呢?”
      “帝王深夜带着禁军,闯进皇叔的府邸,无缘无故压着自己的亲叔叔,剑架在脖子上。”容峙喘着气,笑意不减,“陛下猜猜,明日一早,御史台会怎么写?”
      “不务正业,醉心权谋。谋杀亲叔。”
      “这样的皇帝,算不算好皇帝?”
      他眯起眼,望着火光里那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
      “这里可是曾经的大长公主府。陛下找的这个借口,真的是太卑劣了。”
      雪又落了下来。
      容昭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长生殿里,炭盆早已熄了。
      君笙已经被从秘道送了回来,身上仍裹着那件斗篷,坐在榻上,一双脚冻得发红,蜷在锦被底下,这身体弱得很,止不住的发抖。
      她心下明白,今夜这一出,容峙拿她做引子,要试的是皇帝的近身侍卫,是皇权,是皇城里的兵力。
      人间为了一个权字,搅起的漩涡深不见底,身在其中的,谁也由不得自己。
      她垂下眼,拢起袖中的手,指尖掐了一个诀,想算这场争斗的胜负。
      指尖尚未掐定,殿中忽起一阵清风,吹得帐钩上的银铃叮当一响。
      一道淡紫色的身影自虚空里显了形,云裳广袖,掌心悬着几页命书残页。
      “神君!”少司命压着嗓子,“您又在算什么!”
      君笙手上的诀一散,往后一靠:“我讨厌吊人胃口的戏本子。”
      “算不得。”少司命扑到榻前,“这几个人的命格,您不要再测算了,再算下去,是要遭反噬的。”
      “你们管得真宽。”君笙咂了咂嘴。
      少司命瞪着她看了半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君,今夜我在天上看着,齐绯的命一闪一闪的。”
      君笙没有接话。
      “容峙今夜,实际上是对她起了杀心吧?”少司命小心翼翼地问,“若是陛下不去,齐绯于他,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嗯。”
      少司命不解:“可他明明是齐绯的救命恩人,为什么要拿齐绯的性命做赌注呢?”
      君笙端过榻边小几上那盏凉透的茶,笑着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盏往几上一搁,一只脚踩上了榻沿。
      “人间人人追求的东西,权力。”
      她斜睨了少司命一眼。
      “容峙能在当年那样乱的年月里趁乱做到摄政王,又能诓得年纪小小的齐绯放他出京,把自己藏在封地里。这样的人,嘴里要是有半句实话,那才是见了鬼了。”
      少司命张了张嘴,半晌,泄气般叹了一声。
      “那您自求多福吧。”
      “我只掐算,不动用法力,也不行?”
      少司命回过头来,一脸的欲哭无泪,指着天上:“您以为我为什么来?天打雷劈啊,神君。”
      天际闷雷隐隐滚过,雷声压得极低,自九重天外迤逦而来,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檐下的铁马叮当乱撞。寒冬腊月,夜半闻雷,本是罕见的异象。廊下守夜的宫人被惊醒了,低低念了一声佛号,翻个身,又没了动静。
      君笙掐诀的手彻底松开了,撇了撇嘴:“天道真是小气。”
      少司命侧耳听着那雷声去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拿眼角觑着她。
      “神君要掐算的,怕不只是今夜这一场的输赢吧。”她慢吞吞地道,“按命书上写的,容昭这位帝王,是要活到寿终正寝的。您下界来,不也就是为了这个?”
      君笙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身上那件长袍原本宽大,裹在这副娇小的身子上,袖子长出半截,下摆堆在脚边,手脚都施展不开。她认命地扯了扯衣襟,把榻角那只汤婆子捞进怀里,抱着不撒手。汤婆子里的水早已温吞,聊胜于无。
      “帝星出事,”她道,“必然不可能只是人间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少司命一怔:“帝君是怀疑……”
      君笙把下巴搁在汤婆子上,一边取暖,一边慢悠悠地答:“命书里面没有的东西。”
      少司命瞪圆了眼睛:“魔啊?”
      君笙点了点头。
      “人、仙、妖,都在命书之间,逃不出这个轮回。能脱出去的,只有修成了神的,和堕成了魔的。”她搓着冻僵的手指,“神总不会来害紫微大帝吧?害了他,有什么好处?”
      “那就只剩下魔了。”
      烛火跳了一跳。
      少司命的脸色白了几分:“那帝君的处境可就危险了。若真有魔附在谁身上,您如今又不能使用法术,万一被他认出来……”
      君笙好不容易把这副身子搓热乎了,连连点头。往日在九重天上端庄持重、连眉梢都不肯多动一下的帝君,此刻裹着一件不合身的长袍缩在锦被里,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我倒是没什么。”她道,“怕的是紫微大帝归位受了影响。他这一世若是惨死,堕入冥河,正赶上冥河水千年一回的沸腾,归位少说也要拖上一千年。”
      她抱着汤婆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到那时候,华天堑的封印必然松动。人间洪水地震,灾荒瘟疫,三界颠倒,可就来不及了。”
      “所以啊,容昭的小命很重要。那附身的魔若是真有,找到他的踪迹,也很重要。”
      少司命听得心惊肉跳,攥着袖口,半晌才道:“需要我做什么?”
      君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那点道行……”她慢悠悠地道,“帮我挡挡这天雷?”
      少司命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半尺,险些从绣墩上跌下去:“不不不,神君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被天雷劈……”
      君笙笑出声来:“就知道你这点出息。”
      她敛了笑意,指尖在汤婆子的铜盖上叩了两下:“你去天池一趟,替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澄霄扇。”
      少司命愣了愣:“那扇子倒是能探魔气,魔气近身,扇面上便要起墨痕。可它那么大一柄,您现在是人,那个扇子四万八千斤的重量,细胳膊细腿的时候你拿的起来吗?”
      “这就要靠你的人脉了!”君笙似笑非笑,“我听说前段时间你和司云神君殿中小仙关系不错,她可以织出化型的口袋……”
      “我就知道神君不会为难我的……”
      “去吧。”
      清风过处,帐钩上的银铃又叮当响了一声,那道淡紫色的身影化作一缕轻烟,自窗缝里散了出去。
      殿中复归寂静。
      窗外的雪下得紧了,君笙抱着那只渐凉的汤婆子,往锦被里缩了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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