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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翌日天色阴 ...

  •   翌日天色阴沉,云脚低低压在殿脊上,檐下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乱响。
      送早膳的宫人摆好碗碟,退到门边,与守门的内侍咬了几句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君笙坐在窗下,仍听了个大概:紫宸殿天不亮便传了太医,陛下头疼欲裂,连早朝也免了。
      她搁下手中的银箸。
      容昭上回毒发,至今不过月余。太医院院正跪在榻前,信誓旦旦地说余毒已清,她当时便存了几分疑心。那毒霸道,最伤肝脉,昨夜他饮了那许多酒,又动了那样大的肝火。
      容昭的性命对她可是至关重要。
      长生殿的小厨房久不开火,灶台冷清,梁上悬着几串风干的辣子,还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领了人来生火,被她遣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添柴的小宫女。
      鱼是御膳房一早送来的鳜鱼,养在木盆里,尚还鲜活。君笙挽起袖子,刮鳞剖腹,剔骨取肉,手法生疏,倒也利落。司命殿里执笔万年的一双手,这还是头一回握刀。
      齐绯的记忆里有这一道羹。那年容昭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汤药灌下去便吐,淮南大长公主亲自下厨,熬了一碗鳜鱼羹端到他床前。他烧得满脸通红,就着姑姑的手,吃下了大半碗。鱼肉切作细丝,配了笋丝香蕈,拿鸡汤煨透,出锅前撒了一撮芫荽。她盛进一只青瓷莲瓣盖碗,搁进食盒,亲自提着到了殿门前。
      守门的内侍横身拦住,面露难色:“殿下,陛下有旨……”
      “陛下头疼,我去送一碗羹。”君笙道,“你若为难,便去紫宸殿问一声,我在这里等。”
      内侍不敢做主,一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回来的是紫宸殿的总管太监,身后跟着一乘青呢暖轿。他亲自上前开了锁,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外头风大,陛下吩咐,给殿下备了轿。”
      君笙看了一眼那乘暖轿,提着食盒坐了进去。

      紫宸殿里焚着安神的苏合香,混着一股苦涩的药气,郁郁不散。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自金砖下蒸腾上来,与殿外的阴风判若两季。御案上折子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案角搁着一碗汤药,药汁凉透了,一口未动。
      容昭斜倚在御案后的圈椅里,一手支着额角,双目微阖。他未曾束冠,只拿一根白玉簪绾了发,身上一件家常的石青暗纹袍子,领口松着。一夜之间,他眼下便添了两抹青影,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什么血色。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朕记得,禁了你的足。”
      君笙在御案前站定,将食盒搁下:“听说陛下头疼,绯儿熬了一碗羹。”
      “太医院一早来了三个,把了半日脉,都说是肝火。”他仍阖着眼,“绯绯也是来劝朕消气的?”
      “绯儿是来送羹的。陛下消不消气,绯儿哪里管得着。”
      容昭这才睁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素缎褙子,领口镶一道银线云纹,乌发挽作单螺,发间只簪了那支红暖玉鱼骨钗,未施脂粉,一张脸在殿中昏黄的烛光里清清淡淡。她揭开食盒,取出那只青瓷盖碗,掀开碗盖,热气携着鲜香氤氲而起。
      容昭的目光落在那碗羹上,定住了。
      “娘的手艺,绯儿手拙,只学了七八分。”
      容昭望着碗里浮着的那几点芫荽,半晌才道:“那年朕烧得糊涂,姑姑端着碗守在床边,你就趴在床沿上看,朕吃一口,你咽一回口水。”
      “有这回事?”
      “你那时候小,记不得也是有的。”
      他坐直了身子,接过她递来的汤匙,舀起一勺送进口中,慢慢咽下去。
      “咸了。”
      嘴上这样说着嘴却没停下来。
      君笙立在案旁,趁他低头的工夫细细端详他的眉宇。那股郁结之气聚在肝经,盘踞不散,面上并无半分青黑之色。她趁机悄悄把了个脉息,与毒无涉,不会危害身体就放心了。
      她心下一松。
      容昭吃了半碗,搁下汤匙,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她时,眼底那点戾气已散了大半,声音也温和下来:“外头风大,你身子单薄,这些事吩咐御膳房去做便是。”
      “御膳房的人做不出娘亲的味道。”
      容昭唇角微微一动,拿汤匙在碗里慢慢搅着:“那往后朕头疼,便去长生殿讨。”
      殿中炭火哔剥作响。总管太监极有眼色地领着宫人退到了屏风外头。
      君笙替他将盖碗往近处推了推,状似随口道:“昨夜太后娘娘说,要把母亲的府邸给荣王住。那府里空了这些年,屋舍怕是早已破败。绯儿听说,工部这阵子正为着洛城的旱情焦头烂额,也不知腾不腾得出人手去修葺。”
      容昭握着汤匙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眼,凝视她:“朕说今日这碗羹,怎么来得这样巧。”
      “陛下……”
      “修葺府邸,添置人手,你是怕他住得不舒坦?朕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绯绯这么会关心人了?嗯?”他的声音不高,一字比一字冷。
      君笙垂下眼帘:“陛下误会了。”
      “误会。”容昭笑了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工部腾不出人手,朕这里倒有现成的。羽林卫里挑三十个手脚利落的,给皇叔修园子、看门户,绯绯看够不够?”
      “陛下……”
      “嫌少?”容昭将汤匙丢回碗中,瓷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朕昨夜没有杀他,今日也不会杀他。你大可放心回去,睡个安稳觉。”
      殿中炭火又哔剥响了一声。
      “绯儿今日来,只为了陛下的头疼。”
      容昭重新靠回圈椅里,阖上眼,抬手按住了额角:“那你来得不巧,朕这会儿疼得更厉害了。”
      他扬声道:“来人,送公主回宫。”
      总管太监自屏风后头转出来,躬身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君笙在御案前立了片刻,敛衽一礼,转身出了殿门。
      紫宸殿外的汉白玉阶下,章嬷嬷已候了多时。
      她穿着一身酱色的宫装,双手拢在袖中,见君笙出来,不紧不慢地福了一福,脸上带着笑,眼里一点笑意也无。
      “公主殿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说说话。”
      总管太监跟出殿门,赔着笑脸上前:“嬷嬷,陛下才吩咐了,送殿下回长生殿……”
      “太后娘娘惦记公主,说几句体己话,一盏茶的工夫便送回去。”章嬷嬷眼皮也不抬,“公公若不放心,一道去慈宁宫坐坐?”
      总管太监干笑两声,不敢再接。
      那乘青呢暖轿还停在阶下,抬轿的内侍望望章嬷嬷,又望望总管太监,谁也不敢上前。
      “那便烦请嬷嬷带路。”
      慈宁宫的佛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法相慈悲,低眉垂目。供桌上檀香袅袅,一盏长明灯燃得正好。
      太后跪坐在蒲团上,身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未戴凤冠,只插了一支赤金扁方,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菩提念珠。江玉棠跪在一旁的小几后头,面前铺着洒金笺,正在替太后抄经。
      君笙在佛堂门口跪下:“绯儿给母后请安。”
      太后没有回头。她指间捻着念珠,口中默诵,将一段经文从头至尾念完,这才搁下念珠,由章嬷嬷搀着起身。
      “到哀家跟前来。”
      君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太后端详着她:“去过紫宸殿了?”
      “陛下头疼,绯儿送了一碗羹。”
      “一碗羹。”太后点点头,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皇帝吃了?”
      “吃了半碗。”
      “半碗。”太后笑了笑,“哀家每日遣人送去的参汤,他连盖子都不揭。到底是你有本事。”
      她的指尖自鬓边滑下来,停在君笙的颊上,护甲冰凉。
      “这张脸,越长越像你娘了。”
      下一刻,一记耳光扇了下来。
      那一掌用足了力气。君笙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两步,跌倒在地。发间那支鱼骨钗甩脱出去,在金砖上滚出老远。护甲刮过她的颊边,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江玉棠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坠下来,洇在刚抄好的《心经》上。她不敢抬头。
      章嬷嬷递上帕子,太后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拭护甲。
      “昨夜一只香囊,今早一碗鱼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声音依旧温和,“哀家竟不知道,淮南的女儿有这样大的本事,前朝的事,也要伸手。”
      君笙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跪好:“绯儿不敢。”
      “不敢?”太后俯下身,护甲抵住她的下颌,迫她抬起脸来,“荣王的事情、皇帝的事情,哪一桩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该过问的?后宫不得干政,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你母亲当年也聪明,也爱往前朝跑,后来是什么下场?人,要记得教训。”
      君笙仰着脸,颊边那道血痕沁出一颗血珠:“母后教训的是。昨夜那只香囊,绯儿原是托人送来还母后的项圈……”
      抵在她下颌的护甲又往里陷了几分。
      “哀家替你把这份人情送到了荣王跟前,你倒嫌哀家多事。”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偏过头去,“玉棠。”
      江玉棠搁下笔,膝行半步:“臣女在。”
      “你读过《女诫》,说与公主听听,女子该当如何。”
      江玉棠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支鱼骨钗,又落回自己膝前,声音压得极低:“……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听听。”太后松开手,直起身子,脸上又浮起那副慈和的笑模样。
      “你自小没了娘,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不教你,还有谁来教你。”她叹了口气,“章嬷嬷,把女诫女德取来,给公主带回去。抄上一百遍,抄完了,供到观音座前,也算替你母亲积一积福。”
      她转身跪回蒲团上,重新捻起念珠。
      “一日抄不完,一日不许踏出长生殿。”
      君笙叩首:“绯儿谨遵母后教诲。”
      她起身,走过去拾起那支鱼骨钗。江玉棠垂着头,案上那滴墨已在纸上晕开了铜钱大小。
      长生殿——
      宫女捧了冰帕子来要替她敷脸,君笙摆了摆手,径直在书案前坐下。
      章嬷嬷送来的两卷书搁在案上,蓝布函套,纸页泛黄,边角都翻卷了。
      她研了墨,铺开纸,翻开第一卷。
      《女诫》开篇便是卑弱第一,书上说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君笙看着上面的内容,皱起了眉头。九重天上的藏经阁,收的是天地造化、阴阳五行、众生因果,她执掌司命殿万年,翻过的经卷能从天河这头码到那头。
      太后管这个叫经书。佛祖若是听见,怕要从莲台上下来与她理论一番。
      太后说,抄不完不许出去。
      君笙将两卷书合拢,塞回函套,推到书案最里头。
      那便不出去了。
      她唤来宫人,吩咐自今日起长生殿闭门谢客,一日三餐搁在门外,不必进来伺候。宫人面面相觑,应声退下。
      闭关而已,闷头睡觉呗。
      入夜,风停了。
      白日里堆在天边的阴云散尽,露出一片澄澈的夜空。君笙推开西窗,倚着窗棂仰头望去。
      星河横亘中天,紫微垣居北,帝星煌煌,四辅环侍。自她下界以来,紫微垣下时有星陨,多的时候一夜七八颗,拖着长尾坠向天边。这些时日星落渐稀,今夜她望了小半个时辰,只在极远处瞥见一道微光,转瞬便没入了夜色。
      紫微星端居中天,光华湛湛,纹丝不动。
      君笙长舒了一口气。
      人间帝王,果然与星辰相系。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可都是自己的功劳。合上窗,吹熄了灯,钻进被窝里。
      锦被是午后才晒过的,还带着日头的暖香。她将被角掖到下颌,蜷起身子,左颊那道血痕贴着枕面,隐隐发烫。
      更漏声远,她眼皮渐沉。
      西窗的窗扇轻轻响了一声。
      君笙没有睁眼,含糊道:“卓清,有话明日再说。”
      无人应声。
      一只粗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君笙只觉得,绑架人的方法这也太粗糙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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