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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殿中百官离 ...

  •   殿中百官离席跪迎,衣袍窸窣,环佩相击,满殿朱紫伏作一片。
      博山炉里的沉水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自山峦间逸出,被穿堂的夜风吹散。檐角那群惊起的栖鸦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隔着窗纱,隐约可见它们缩着颈子立在脊兽之上。
      容昭起身,离了御座,下阶相迎。
      那只白玉杯被他搁回了案上,落得极稳,酒面晃也未晃。
      “母后凤体违和,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太后扶着章嬷嬷的手,缓缓踏上丹墀,经过容峙身侧时,裙裾未曾停顿半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哀家再不过来,”她在御座旁站定,“这麟德殿,怕是要出一桩天大的笑话。”
      江玉棠早已离了席,垂首立在一旁。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那支衔珠金凤看到那一身湖蓝蹙金宫装,目光冷峭。
      “江家的好女儿。”
      江玉棠屈膝行礼:“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请安?”太后冷笑一声,护甲在扶手上重重一叩,“哀家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安。你坐在皇帝身边,离他不过一臂,皇帝动了肝火,酒杯都举到这里了,你眼睁睁看着,一个字都不会说?”
      江玉棠面色一白。
      “还没进宫门,就学会了袖手旁观,隔岸观火。这凤座是给你坐着看戏的?江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这般做中宫的?”太后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如冰碴子砸在金砖上,“皇帝身子才好了几日,今夜若是气出个好歹来,你担待得起,还是你们江家担待得起?”
      江玉棠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凤口垂下的南珠磕在额前,泠泠作响。
      “臣女愚钝,未能劝谏陛下,罪该万死,请太后娘娘治罪。”
      下首,江源撩袍出列,与席间几位江家子弟齐齐跪倒,叩首于地。
      “臣等教女无方,请太后治罪。”
      满殿鸦雀无声。
      太后并不叫起,转过脸来,望着站在阶下的皇帝,脸上的冷意倏然一收,换了一副慈和的笑模样。
      “皇帝也是。”她叹了口气,“太医院前几日呈上来的方子,哀家都看过了,头一条写的便是忌酒忌怒。你倒好,两样都占全了。”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袖口,指甲上的点翠护甲在玄青缎面上轻轻划过。
      “你自小身子就弱,这些年为了朝政熬成什么样子,哀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不爱惜自己,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操心几年?”
      容昭垂眸看着那只替他理袖的手,面上一派温顺。
      “儿臣让母后忧心了。”
      “知道就好。”
      太后收回手,转过身去,面向阶下跪了一地的群臣。方才那点慈和,已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还有你们。”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去,扫过宗人府的老王爷,扫过贺崇远,扫过那几位堂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帝一杯接一杯地喝,满殿的人坐着,竟没有一个开口劝的。贺相,你是三朝老臣,这点规矩也要哀家来教?”
      贺崇远伏身叩首:“老臣失职,请太后责罚。”
      “臣等有罪。”
      群臣叩首之声此起彼伏,有如潮水拍岸。
      容昭立在阶下,看着满殿文武朝着御座旁那个老妇人俯首帖耳。他们跪的方向,比跪他的时候还要齐整些。
      太后这才缓缓落座,坐的是御座旁江玉棠方才那一席。
      “都起来罢。哀家也不是来问罪的。”
      众人谢恩起身,江玉棠被宫人扶着退到一旁,垂首侍立,再不敢抬头。
      “方才哀家在殿外,听见有人说,要荣王回封地去?”
      老王爷颤巍巍地起身:“回太后,老臣是体恤荣王殿下……”
      “体恤。”太后接过话头,“荣王才回京几日,你们就急着赶人。先帝在时,兄弟几个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弟弟。偌大一座长安城,就容不下他一个人?”
      老王爷讷讷不敢再言。
      “哀家不准。”
      这四个字说得不疾不徐,满殿再没有人敢接。
      容峙斜倚在软垫上,折扇搭在膝头,嘴角噙着一点笑,既不谢恩,亦不推辞,仿佛她说的是旁人的事。
      太后并不看他。
      放他回封地,便是放虎归山。封地远在千里之外,天高皇帝远,他在那里招兵买马也好,结交藩镇也好,她的手都伸不过去。留在京城,留在她眼皮底下,才捏得住。
      她抬了抬手。
      “斟酒。”
      一名宫女捧着鎏金托盘,自太后身后款款而出。托盘上一只青玉酒盏,已斟满了琥珀色的酒。酒盏旁边,静静搁着那只素青色的香囊。
      宫女将托盘捧到容峙面前,屈膝跪下,高举过顶。
      容峙垂眸,看着那只香囊。
      香囊上那枝凌霄花绣得有些歪,针脚也不算细密,一眼便知出自谁的手。系绳收得很紧,鼓鼓囊囊的,里头隐约透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他盯着那枝凌霄花看了许久。
      而后抬起眼,望向高座之上的太后。
      那老妇人端坐凤袍之中,冠上垂珠纹丝不动,脸上脂粉厚重,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精明锐利,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仿佛看着一枚终于落回棋盘上的棋子。
      容峙的神色晦暗难明。
      他伸手,越过那只香囊,端起了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谢太后赏赐。”
      他将空盏放回托盘,指尖在那只香囊旁停了一停,终究没有碰它。
      太后满意地颔首。
      “荣王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她慢条斯理地说,“京中原先那座王府,三年前抄过一回,早已不成样子。哀家想着,淮南大长公主的府邸空了这些年,荒着也是荒着。荣王既然这般思念皇姐,便搬过去住罢。”
      容峙握扇的手微微一紧。
      “如今国库空虚,西南才赈过灾,洛城又闹旱,处处都要用银子,再另起一座王府,劳民伤财。”太后叹了一声,“只是委屈你了。”
      殿中一时静极。
      淮南大长公主的府邸,在皇城根下,出了府门,走不上半炷香便是宫门。府中上下,往后都要从宫里拨人过去。
      容昭上前一步:“母后,荣王的府邸,儿臣以为……”
      “皇帝!”
      太后一声断喝,护甲叩在扶手上,铮然作响。
      容昭的话戛然而止,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他立在丹墀下,隔着那只鎏金托盘,看着那只素青色的香囊。
      那是绯绯的香囊。凌霄花样是他当年亲手描给她的,她身上的衣裳、帕子、香囊,绣的都是这一枝。
      今夜,它躺在太后的托盘上。
      偏殿里那三十名羽林卫还贴墙立着,刀在鞘中,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暗号。他布了半个月的局,挑的正是太后称病不出的今夜。
      他没有算到这只香囊。
      容昭缓缓松开了袖中的手,面上已看不出分毫。他转向太后,躬身一揖,神色温和如常。
      “儿臣今夜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昏,就先告退了。”他侧过脸,“江小姐,替朕好生陪着母后。”
      江玉棠慌忙应是。
      太后摆了摆手,并不留他。
      容昭转身,沿丹墀拾级而下。经过容峙席前时,那人正拈着一颗樱桃,懒洋洋地抬起眼来。
      “来日方长。”容峙笑道,“陛下注意休息。”
      容昭脚步未停,玄青袍角拂过那人的案沿,径直出了殿门。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袖袍猎猎作响。候在殿外的内侍提着灯迎上来,还未开口,便听皇帝冷冷道:
      “去长生殿。”

      长生殿里早已熄了灯。
      守门的内侍见圣驾夜至,慌忙跪下,一面去开锁,一面小心翼翼地禀道:“陛下,公主殿下已经歇下了……”
      铜锁尚未落地,殿门便被一把推开。
      容昭穿过外殿,穿过暖阁,径直闯入寝殿。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守夜的小灯,搁在屏风后头,光晕昏黄。床帐半垂,帐钩上的银铃被他带进来的风撞得叮当一响。
      君笙侧卧在榻上,背对着门。
      她已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头披着一件天青色的纱衣,轻薄如烟,隐约透出底下肩胛的轮廓。一头青丝未绾,散落在枕上,蜿蜒垂过青衣,一直铺到榻沿。
      她没有动。
      “起来。”
      帐中的人仍是一动不动。
      容昭一把掀开床帐,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榻上生生拽了起来。
      她身子轻,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几乎离了床榻,青丝自肩头倾泻而下,拂过他的手背。寝衣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你睡得着?”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红得骇人。
      君笙抬起一双清冷的眼睛直视他,神色平静:“陛下深夜闯公主寝殿,传出去,于陛下的清誉有碍。”
      “清誉。”容昭笑了一声,笑得胸腔都在震,“这时候倒想起朕的清誉来了?”
      他攥着她手臂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为什么护着他?”
      君笙垂下眼帘:“他于我有恩。”
      “有恩?”
      容昭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那点红意陡然烧成了一片。
      “恩。”他将这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绯绯说的恩,朕倒想听听,是哪一桩。”
      他俯下身来,与她离得极近,气息里还带着麟德殿的酒气。
      “是他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替朕批了三年折子的恩?还是他命人把朕从金阶上拖下去,叫朕在雪地里学规矩的恩?”
      君笙垂着眼,没有作声。
      “那一夜你也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抱着披风跑过来,手冻得连药碗都端不稳,洒了朕一袖子。”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于你有恩?”
      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他出京那年,满朝文武一半出自他的门下。朕拔了这些年,还没拔干净。南边那几万人马,吃的是朝廷的粮,认的是他容峙的旗。他活着一日,朕这张龙椅便硌得慌。”
      “朕功亏一篑。”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倒会挑时候报恩。”
      君笙垂眸听着。
      人间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个道理,她明白。
      她没有辩驳,轻轻挣开他的手,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在榻前跪了下去。
      青丝委地,铺了一身。
      “陛下。”
      “大长公主府在皇城根下,出了府门便是宫墙。荣王住进去,进出皆是陛下的耳目。”
      “他人在长安,南边那些兵,便是一条没了头的蛇。”
      “人若死在今夜,就真的要乱了。陛下留他一命,是明智的决定。”
      容昭低头看着她。烛影摇曳,她跪在那里,素衣散发,眉目沉静,句句都在替他打算。
      这是如她的愿了。
      他立在那里,良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只攥过她手臂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绯绯如今,倒比朕还会算账。”
      “朕倒忘了,你是姑姑的女儿。”
      他拂袖转身。
      玄青的袍角扫过榻前那盏小灯,灯焰猛地一晃。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君笙仍跪在原地。她才撑着榻沿站起来,膝头被金砖硌得发麻。
      更漏滴到三更,长生殿里万籁俱寂,唯闻窗外梅林枝叶翻动之声。
      西窗的窗扇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少年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脑后那条小辫子上还沾着一片草叶,左耳的兽牙坠子在黑暗里微微一晃。
      卓清蹑手蹑脚走到榻前:“阿南,你睡了没?”
      “怎么了?”一只素白的手从锦被里伸了出来。
      “南边的兵有异动,有一只训练精良的小队秘密北上。”
      假寐的君笙将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转,抛入棋子落进榻边的棋篓里。
      “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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