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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一行宫女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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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宫女酉时挑灯,麟德殿大殿上灯火通明。
麟德殿是前朝留下的旧殿,重檐庑殿,九开间,面阔进深皆为宫中之最。殿前十二根金丝楠木柱上盘着鎏金蟠龙,龙睛嵌着黑曜石,灯火一照,幽光流转,仿佛随时要腾云而去。殿内铺着西域进贡的缠枝莲纹地衣,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各立一座错金博山炉,炉中焚着沉水香,烟气自山峦间袅袅升起,萦绕梁栋,经久不散。
太液池的晚风穿殿而过,檐下宫灯摇曳生姿。汉白玉阶洒扫洁净,映着天边残霞,明净如镜。
说是家宴。
帖子午后自紫宸殿发出,朱笔御书“叙天伦”三字。宗室几位老王爷、丞相贺崇远、中书舍人江源,连同六部几位位高权重的堂官,皆在受邀之列。满朝最能言善辩的人物,今夜济济一堂。
紫檀长案沿着丹墀两侧一字排开,案上琉璃盏、秘色瓷、鎏金银盘琳琅满目。尚食局今夜呈的是十二道御馔:水晶脍薄如蝉翼,驼峰炙色泽如琥珀,樱桃毕罗盛在冰裂纹青瓷碟里,底下垫着新摘的荷叶,暑气未至,已先透出一股清凉。宫娥们身着月白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杏黄丝绦,捧着酒壶鱼贯穿行于席间,步履轻盈,裙裾不扬。
偏殿门户紧闭,与正殿只隔一道绘着百鸟朝凤的夹墙。
墙那边丝竹盈耳,墙这边鸦雀无声。三十名羽林卫卸去甲胄,一身玄色劲装,按刀贴墙而立,屏息凝神。林桉守在最靠门处,拇指抵着刀镡,面沉如水。
暗七自梁上探出身来,打了个手势。
摔杯为号。
林桉颔首,将佩刀往鞘中按实。
容昭高坐上首。
他今日未着龙袍,一袭玄青常服,衣料是江南织造新贡的暗花缎,灯下方能看出底子上织着的云纹,袖口以金线滚了极窄的一道边。腰间墨玉带,头上白玉冠,除此之外再无佩饰,乍看倒像个前来赴宴的世家晚辈。
那张脸生得太过凌厉。眉细而长,眉尾斜飞入鬓;一双凤目微微内勾,眼尾那点极浅的朱红在灯下若隐若现。他肤色本就冷白,这些日子毒发过一回,颧骨愈显清削,唇色淡得近乎没有。他不笑的时候,满殿的灯火照在他脸上,也照不出半分暖意。
他端坐如松,背脊未曾沾过椅背,指间一只白玉杯缓缓转着,拇指上那枚扳指时隐时现,杯中酒纹丝未减。
江玉棠陪在皇帝身侧。
大婚之期定在八月,册封的诏书早已明发天下,她便是既定的中宫。今夜太后称病未至,御座之旁只设了她一席。
她今夜的装束是江家请宫中尚服局的老嬷嬷亲自拟的。一袭湖蓝蹙金宫装,上襦以金线绣着折枝海棠,花心缀着米粒大的珍珠;下裙是十二幅的月华裙,灯下行动时,裙幅里的颜色由浅入深,恍若春水生波。臂弯里搭一条藕荷色披帛,发髻梳成端庄的高髻,正中簪一支衔珠金凤,凤口垂下的一串南珠恰好落在眉心之上。她眉扫远山,额贴花钿,与皇帝那身玄青遥相映衬,端庄持重,已隐隐有了国母气度。
江家人喜出望外。江源那一席前敬酒的人络绎不绝,礼部一位侍郎捧着酒杯凑过来,满面春风:“舍人好福气。今夜陛下特意让令妹陪坐在侧,满朝文武都瞧在眼里,想来是好事将近了。下官这杯酒先敬了,往后还望舍人不嫌下官这张老脸,多多提携。”
江源含笑还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接。
御座右下首另设着一席。
那一席的规制比旁的席面都高出一等。案上杯盏齐备,用的是一套天青釉的汝窑茶具,旁边摆着一碟梅子饴,锦垫是新换的杏色织金缎。宫人垂手侍立一旁,自开席起便无人落座。那是淮南公主的位置。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公主前些日子在紫宸殿触怒了陛下,至今还在禁足。声音压得极低,江玉棠坐得近,听得分明。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身侧。
皇帝的目光越过满殿衣冠,落在那张空席上,久久未动。那副神情她在御花园里见过一回,他提起“绯绯”二字时,眉梢眼角尽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存。那碟梅子饴,她记得,是淮南的土产,京中寻常宴席上从不设这一味。
江玉棠垂下眼帘,将膝上的帕子攥进了掌心。
兄长江源隔着满殿灯火望过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想起临出府时兄长那句叮嘱:国母要胸怀天下,有些心思,咽也要咽下去。
她缓缓松开手,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重新端起笑意,脊背挺得笔直。
荣王的席位设在下首首位,距御座不过十余步。
开席已过半个时辰,那张席仍空着。
歌舞过了一巡,殿中议论渐起。陛下亲下手谕相召,满朝文武早已到齐,偏偏应召的正主迟迟不至。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兵部侍郎冷笑一声,说荣王在外头逍遥惯了,怕是忘了京城的规矩。
御史陈执按捺不住,离席出列:“陛下,家宴虽不比朝会,君父相召,岂有让陛下候着臣子的道理?荣王此举,置君臣纲常于何地!臣请——”
容昭抬了抬手。
“陈卿急什么。皇叔离京三年,长安的路,怕是生疏了。”
他语气平淡,陈执只得悻悻归座。满殿再无人敢出声,丝竹之声显得分外刺耳。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内侍的通传声才从殿外传来。
通传未毕,那人便已撩袍跨过门槛。
他身量极高,行走间衣袂带风。一身墨青蟒袍,袍上的蟒以银线盘绣,鳞甲森然,似蛟非龙,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外罩一件鸦青大氅,领口一圈玄狐风毛衬着他的下颌,愈显得那张脸苍白清俊。他与容昭眉眼间有三分相像,同样的凌厉,那双丹凤眼更狭长些,眼底郁色沉沉,经年不散,笑起来的时候,笑意浮在唇边,从不肯往眼里去。
他发间只簪一支乌木簪,腰间羊脂玉佩随步轻摇,那道旧裂纹在灯下细若游丝。
他孑然一身,未带一个随从。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闲庭信步,恍若未觉。
“臣来迟了。”容峙随意一拱手,“路过太液池,荷花开了。三年没回来,池子里的花还是旧时的花,看花的人倒换了一茬,臣一时看住了。”
陈执霍然抬头:“殿下好雅兴。满朝文武陪着陛下候了半个时辰,原来是给太液池的荷花让了路。”
容峙看也不看他,笑道:“陈御史这张嘴,比三年前的御史台利索多了。陛下调教得好。”
陈执涨红了脸,还要再说,贺崇远在旁轻咳一声,他只得咬牙坐了回去。
“花好看,皇叔多看几眼也无妨。”容昭抬手,“只是宫里的花,看久了伤眼。赐座。”
容峙落座时照旧命宫人添了两个软垫,斜倚其上,大氅松松滑落肩头,露出蟒袍襟口一线雪白的中衣。他从袖中抽出那柄细骨折扇,扇骨上嵌着的翠霞碧玉映着灯火,青得发冷。折扇在掌心轻叩两下,他的目光先落在御座旁的江玉棠身上,又掠过右下首那张空席,在那碟梅子饴上停了停,意味深长地一顿。
“这便是江家的姑娘?”他似笑非笑,“生得端庄,坐在那个位置上,镇得住。恭喜陛下。”
江玉棠起身还礼,凤口垂下的南珠在眉心轻轻一晃,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容峙已收回了视线,折扇朝那张空席点了点:“怎么不见卿愿?这样的好日子,她做妹妹的,该来给嫂嫂敬一杯才是。”
“公主抱恙。”容昭淡淡道。
“抱恙。”容峙拖长了尾音,“宫里的病,向来来得巧。”
他没再往下问。
酒过三巡,话锋渐渐转到了正题上。
宗人府的老王爷率先起身,须发皆白,一身绛紫王袍穿得一丝不苟,捧杯颤巍巍说了一番体恤之辞:荣王殿下漂泊在外,劳苦功高,京中暑热将至,封地山明水秀,正宜颐养。言辞绵软,其意昭然若揭。
贺崇远立时接了话。他年逾六旬,鬓发霜白,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说话时总是先微微欠身,未语三分笑:“老王爷体恤殿下,老臣也斗胆说一句。叶落总要归根,殿下的封地空了三年,属官无主,百姓翘首。不如请钦天监择个吉日,殿下早些启程,也好让陛下安心。”
几位堂官随声附和。
容峙含笑听着,从容不迫,待众人说完,方才搁下酒杯。
“贺相说得是,叶落归根。”他用扇骨拨弄面前那碟樱桃,拈起一颗最红的,“可本王回去做什么呢?从京城这座笼子,挪到封地那座笼子里去?”
满座一滞。
容峙把樱桃丢回碟中,笑意不减:“陛下英明,派了那么多人日夜替本王记着起居,本王一顿吃几碗饭、见过几个人,陛下怕是比本王自个儿还清楚。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本王这点家常琐事悬心,本王于心何忍。”
他抬眼望向上首。
“陛下,那些人跟着本王也熬苦了,召回来吧。谁愿意自己走回牢里去呢?”
满座倏然一静。
乐声未歇,几个奏乐的宫人指下已乱了节拍。
容昭指腹摩挲着杯沿,不置可否。
“皇叔多心了。”他道,“皇叔三年不归,封地若是荒了,朕将来如何向皇祖交代。朕派人去,是替皇叔守着家业。”
“守着。”容峙笑出了声,“三年前陛下也派人守过本王一回,守得本王连夜出了长安城。”
“皇叔记性好。”
“本王老了,别的都记不住,偏这些事记得牢。”容峙举杯遥遥一敬,“陛下既这般体恤,本王便在京中多住些时日。长安的烟火气,本王在外头想得紧。”
下首,江源搁下了筷子。
长生殿的门又落了锁。
锁是天亮时挂上的。
彼时君笙从宫外回来不足半个时辰,换下的斗篷搭在屏风上,衣角犹沾着酒楼楼梯上的灰。卓清五更前便已翻上屋脊离去,临走伏在瓦缝间朝她比了个口型,她未及看清。
容昭进来时,她正坐在妆台前卸发髻。
晨光自雕花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外头松松披着昨夜那件青纱褙子,乌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还挽着,发间斜插的那支红暖玉鱼骨钗尚未取下。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一抹淡青,是一夜未眠的痕迹。
他未叫人通传,也未看她,径直走到屏风边,拎起那件斗篷,凑近嗅了嗅。
龙涎香。
那香在酒楼雅室里熏了大半夜,早已浸透斗篷的衬里,她竟浑然未觉。
“皇叔用的香,”容昭道,“倒比宫里的好闻。”
君笙握着犀角梳的手僵在半空。
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玄色常服,肩背笔挺,看不出喜怒。她从镜中望着他,他始终没有朝镜子看一眼。
他将斗篷搭回屏风,顺手理平了歪斜的衣角,转身出门。行至门口,他背对着她驻足片刻。
“今日风大,绯绯就别出门了。”
殿门合拢。
铜锁扣上门环的声响,隔着一重殿门,清晰可闻。
君笙将那支鱼骨钗从发间抽出来,搁在妆台上。钗头那点赤红映着晨光,温润如血。
酉时,殿中光线渐暗。宫人进来掌灯,灯芯挑亮便退了出去,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君笙在窗边枯坐了一整日。
她没有换衣裳,也没有梳妆,那件青纱褙子一直披在肩上,乌发随意挽了个松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也懒得理。一张脸在渐暗的天光里素净得近乎透明,眉目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窗外是那片梅林,花期早过,枝叶葳蕤,晚风过处,簌簌作响。手边的茶早已凉透,她一口未动。
这把锁,她并不放在心上。
区区一道宫门,困不住司命神君。她答应过思澜,此生不偏不倚,不逃不改。命书上写了的,她循规而行;命书上未写的,她本就不该插手。
容峙回京也罢,容昭要清算他也罢,都是人间帝王家的恩怨,是叔侄之间积攒了十几年的一笔旧账。这样的账,她在司命殿里翻阅过何止千万。
她这样想着,心绪难平。
昨夜酒楼里容峙那番话,一字一句都还在耳边。他说齐绯幼时在慧贵妃手下跪过冰水,跪得双膝溃烂,是他暗中安排她进了书院。齐绯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或者说,那个六岁的小姑娘从来不知道,风雪里递到她手上的那一盏热茶、那一件夹袄,是谁在背后张罗的。
她又想起容昭。
想起他那夜坐在长生殿的暖阁里,攥着一方泛黄的旧帕子,说姑姑满身是血,对他笑。人生在帝王家,各有各的难处。
她把冷茶泼进了窗下的花盆。
殿门外忽起一阵响动。
脚步声急促,守门内侍压低嗓子呵斥,随后是一个小丫头带着哭腔的哀求:“……是御膳房叫奴婢来送点心的,公主晚膳未用,御膳房怕……”
铜锁一响。
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食盒,盒盖歪斜,里头的点心东倒西歪。她穿着御膳房粗使宫女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上梳着双丫髻,髻上的红头绳早已洗得发白。
她扑通跪在君笙脚边,顾不上叩头,抬起一张惨白的小脸。
“殿下……”
君笙认得她。
御膳房烧火的小丫头,名叫阿杏。上个月她在宫道上搭凉棚施绿豆汤,这丫头来过两回,每回都多讨一碗,说是给同屋病着的姐姐。
“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坐在窗边,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阿杏回头瞥了一眼门缝,门外内侍的身影岿然不动。她膝行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今日在麟德殿后头烧水……偏殿里头,全是人。”
“都带着刀。”
“奴婢听见有位大人说,摔杯……摔杯为号。”
她咽了口唾沫,泪珠夺眶而出。
“今夜是专门为荣王殿下准备的家宴。”
君笙默然不语。
她的目光仍落在窗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拢,陷进了掌心里。
窗外梅叶簌簌。
阿杏等不到回音,情急之下伸手攥住她的裙角:“殿下,奴婢的娘在荣王府做浆洗,前年冬天病得起不来床,是王府管事给的药钱……奴婢不敢去求旁人,奴婢在这宫里,只认得殿下……”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君笙这才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裙角的手。
手背上布满烫伤的旧疤,有两处尚未愈合,红肿一片,指甲缝里嵌着灶灰。
云城粥棚边那一排从破布袖口里伸出来接药碗的手,也是这般模样。
她阖了阖眼。
她不想管。
这一整日她坐在窗边,将此事反复思量,思来想去,心底只剩一句:这是他们容家的事。
她是神。神不该为一个凡人的生死伸手,哪怕这个凡人是齐绯的舅舅,是暗地里护过齐绯半条命的人。她伸了手,便又是一桩因果,又要在命书上多牵出一根线来。
可容峙若死在今夜,死在这一场家宴上——
她既然占了齐绯的身体,容峙的恩情她也算是她的。
阿杏跪在那里,满身烟火气,脸上沾着灶灰,泪痕纵横。
君笙起身,走到妆台前。
台上一只紫檀匣子,收着及笄礼那日太后所赐。东珠尚在锦盒中,那圈掐丝镂金的项圈她只戴过一回,摘下后便弃在匣底,香气经久不散。匣盖一启,甜腻的麝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
她取出项圈,又解下腰间一只香囊。
君笙将香囊放进她掌心。
“去慈宁宫。”
“殿下,慈宁宫……”
“交给太后。”君笙替她把手指合拢,“就说,母后赏的东西太贵重,绯儿福薄,戴不住,原样奉还。顺道给母后请安。”
阿杏攥着香囊,怔怔地望着她。
“那荣王殿下……”
“去吧。走御花园后头那条夹道,那边今夜还没上灯。”
阿杏恍然大悟,抹了把脸,抱起空食盒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她转身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殿门复又合拢,铜锁一响。
君笙在妆台前伫立良久。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白的脸,眉目清冷,与平日并无二致。
一只香囊,一个跑腿的小丫头,一个对容峙恨之入骨的太后。棋盘上每个棋子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剩下的事情,就让棋子自己动起来吧。
君笙拿起那支鱼骨钗,回到窗边坐下。
远处麟德殿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隔着重重宫墙飘来,时断时续,辨不清是什么曲子。
麟德殿里,歌舞已撤。
一曲《春莺啭》奏到一半,被容峙抬手止住。他说这曲子太过喧闹,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人素来不喜这般热闹的曲子。
乐师们抱着琵琶跪退至殿角,满殿寂然,唯闻博山炉里沉水香燃烬的细响,和灯花爆裂的哔剥声。
“陛下可还记得,这麟德殿上一回摆这样的宴,是哪一年?”
上首之人垂着眼帘,指腹沿杯沿缓缓摩挲,并无接话的意思。
“陛下那时还小,记不得。本王记得。”容峙自问自答,“皇姐出嫁那年,先帝就在这殿里赐宴。她坐的位置,就是今夜江姑娘坐的那一处。”
御座旁,江玉棠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凤口垂下的南珠在眉心微微一颤。
容峙低笑了一声。
“那晚满殿的人争着给她敬酒。贺相那时还是个五品郎中,一连敬了三杯,一杯比一杯说得好听,说淮南殿下是社稷之福。”他偏过头,“贺相这张嘴,这些年倒是一点没变,说谁是福,谁便是福。”
贺崇远执杯的手微微一沉,脸上那三分笑意纹丝未动。
“老王爷那桩圈地的官司,当年闹到了御前。”折扇转向宗人府那位宗族王爷,“若不是皇姐在先帝跟前替您说了一句话,您今夜坐的,怕不是这张席。”
老王爷须髯微颤,哑口无言。
“江舍人年轻,不记得。”折扇又转向江源,“令尊总该记得。江家那个阁老的位子,当初是谁在先帝跟前递的名字。江家的姑娘今夜坐得这样稳当,江家人心里,也该有本账。”
江源垂眸敛目,一只手按在膝头,指节绷得发白。
容峙收拢折扇,在掌心一敲。
“这殿里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沾过她的光?”
无人应声。
他缓缓起身,大氅自肩头滑落,堆在软垫上。玉佩在腰间一荡,那道裂痕在灯下泛起冷光:“她走的那一夜,诸位都睡得安稳罢。”
“皇叔醉了。”
容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重,殿角的乐师们已齐齐把头埋得更低。
“醉了倒好,醉了才说得出真话。”容峙又向前走了两步,行至丹墀之下,仰面直视上首之人,“封地的事,本王不提了。那些人陛下爱留便留,本王认了这座笼子。”
他略一停顿。
“只有一桩。放卿愿回淮南。”
御座旁,江玉棠骤然抬起头来。
“陛下拿她当什么?”容峙道,“当年先帝拿她娘当一面镇国的旗,插在哪里,哪里便太平。如今陛下拿她当一只雀儿,金丝笼子打得再精巧,也是笼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她娘的债,你们还没还完,又要她来还么?”
满殿噤若寒蝉。
容昭手中的白玉杯停住了。
那只杯子他把玩了一整晚,此刻五指紧紧扣住杯身,扳指抵着杯壁,杯中酒映着灯火,平静无波。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尾那点朱红在灯下愈发深了,衬着一双漆黑的眸子,寒意森森。
江玉棠坐在他身侧,相距不过一臂。她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举起了酒杯。
一墙之隔,林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江源霍然起身,椅腿刮过金砖,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陛下——”
丹墀之下,容峙望着那只高举的酒杯,笑了。
他甚至又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蟒袍大袖垂落,袖口的银蟒在灯下鳞光闪动。
“陛下若嫌本王聒噪,这杯子摔下去便是。本王倒想瞧瞧,隔壁那三十把刀,还记不记得皇姐的恩——”
“太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自殿外层层递进,惊起檐角一群栖鸦。
满殿之人齐齐回首。
殿门外宫灯排开,十六名宫娥提着绛纱灯分列两侧,灯影里,太后扶着章嬷嬷的手缓步跨过门槛。
她穿着一身绛紫织金凤袍,袍上九凤穿云,凤尾以孔雀羽线织就,行动间流光溢彩;头戴九翚四凤冠,冠上垂珠累累,随着步子轻轻相击,泠然有声。十指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护甲,腕间那串新换的檀木佛珠垂在袖口。她脸上的脂粉敷得极厚,唇上一点朱红,不见半分病容,只有眼下那一抹青影,任凭脂粉如何遮掩,也遮不干净。
她垂在身侧的手里,攥着一只素青色的香囊。
香囊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凌霄花。
容昭的目光落在那枝凌霄花上,手中的酒杯仍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