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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淮安街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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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街灯火疏落,夜风卷起帘角,天边低垂的云像谁心头沉沉未解的愁。
齐绯身披轻裘,提一盏青瓷宫灯,立在酒楼下,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
她未曾通名,酒楼掌柜却认得她是谁,面有难色,却也不敢拦,只轻声道:“容二爷自回京便不喜见人,姑娘若执意……恐怕要多等一等。”
“无妨。”她轻声道,声音温婉如夜色,“我等得起。”
灯影斜斜,打在她衣角上,衬得那一身素白似月光铺地。她站了足足一刻钟,楼上终于有动静。
“让她上来。”
掌柜松了口气,低声领着她拾阶而上。
二楼雅室香气微淡,窗半掩,炉中余烬未灭。容峙倚在窗下,一身黑衣,未束发,只以玉簪随意绾了。他看她进门,只抬了抬眼皮,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来做什么?”
“劝你回淮南。”齐绯答得坦然。
容峙闻言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我还以为你是为着容昭来的。”
“我来,只是因当年的一桩恩情。”她语气淡淡,却隐有一丝执拗,“若你走了,淮南仍是淮南。昔日,你兵败,把你藏在封地里面,也是因为这桩恩情,毕竟,你是我的舅舅。”
容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厉害。
“你娘那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你与她一个模样,都太轻视了人心。”
他缓缓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轻蔑与失望:“她也是为了先帝甘愿落于风口浪尖,换来的是什么?身死魂销。”
“而你现在,为了谁?”他盯着她不放,“是为了容昭?”
齐绯眼睫轻颤,却没有回答。
容峙便冷笑一声,从桌子上面拎起酒壶,对月仰头长饮:“当今圣上与先帝有什么不同?他们一样擅长编织温情,一样擅长拿身边人做枪使。他会护你一次、十次,但到最后你总得明白——你不过是他棋盘上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你才是应该走的人,离他越远越好。”
君笙静静地听着,手中灯盏未动,火光却晃了一晃。
“你说的都对。”她轻声答。
容峙一怔。
“容昭确实会拿人做棋,可他也是那个,会在我烧热的时候,为我脱靴解裘的人。”她语气仍是那样温缓,却像
她站在风口,却不愿意后退半步,冷风里仿佛有一根钉子,慢慢钉入心头。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被灯柄勒出的红痕,“世间事并不都讲值不值得。”
“就如你从淮南来,守着母亲留下的那些旧部残军、旧人旧事,倘若真的只为了自己,如今也该一走了之了。”
容峙脸色沉下去,不再说话。
“我劝你,是为了不负当年的恩。”她顿了顿,低声道:“你若仍执意留下,我不会再劝第二次。”
灯影轻晃,她提着那盏青瓷灯退后一步,身形盈盈,如一枝雪中寒梅。她在门槛前低头福身,声线温软:
“我曾见过皇兄喝醉的模样。”
她声音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又像是怕惊动了自己心底的某个秘密。
“全天底下,就算我是他口中的妹妹,可真正与他血脉相连、从小相依为命、曾一同守着那个空空宫墙过年的人,难道不是你吗?皇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容峙,眸中灯火一闪一灭,仿佛整夜星光都藏进了那双眼里:
“容昭哥哥的治理之下,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依,长有所成。这是我母亲想看到的,可惜她没等到。你想毁掉这一切吗?”
话音刚落,容峙手中的玉壶“砰”地一声落在檀木桌上,酒水溅出,映着火光似血。
他回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低声冷笑:
“你以为……这就叫安居乐业?”
“你以为斩几个贪官,肃几座豪族,这天下就太平了?那你比他还天真。”他步步逼近,眼神里几乎是撕裂的痛恨与冷嘲,“卿愿,你在宫里,在慧贵妃那个老妖妇手底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要跪在冰水里,跪得双膝溃烂。你尚且都这么不容易,那,那些吃不饱饭、喝不起药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君笙猛地抬眼,心口剧震。
她从未提过那些事。那段时间她几乎昏昏沉沉,记忆里只剩下容昭抱着她、亲自替她擦药时温热的掌心。
可她不知道,那些宫闱禁地的消息,容峙竟然全都知晓。
“你……”她喃喃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在她不知情时,将她安排入书院、有老师教导、有一隅宫室遮风避雨的,不是容昭——
是他,是这个曾掌摄朝政、却最终被逼出长安的皇叔。
那年她尚年幼,容昭年纪也小,衣食住行都受人钳制,太后冷眼旁观,后宫如狼似虎。
而摄政王容峙,却是唯一一个,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权力中心里,悄无声息护了她半条命的人。
她心底那根线被猛地绷紧了,一时间,喉咙发涩。
“怪不得……”她轻声道,“怪不得当年父亲,几乎动用所有关系,也要送你出长安。”
齐王弥补的是无法照顾女儿的遗憾。
容峙脸色倏地一变,却没有否认。
她向前一步,低声问:“你现在连自己的府邸都不敢住,只在酒楼里落脚,皇叔……你夜夜不安枕吧?”
那一声“皇叔”,温柔极了,却像是针。
容峙抬眸,眼里火光微晃。
“你别再说了。”
“皇兄他也并不轻松。”君笙执着地说下去,声音微颤,“您也曾站在权力之巅,明明你们是手足至亲,为何偏偏走到了这一步?”
她说着说着,声音像失了重心,像没由来的委屈和疲倦涌了上来。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说不动你,也劝不了他,我……我最近真的特别没用。”
话未说尽,院外突有风起。
“所以你快走吧。”容峙忽然背过身,声音沉下去,“这阵风起之前。”
君笙愣了一下,握在指间的灯盏忽被风吹灭了。
那一点微光熄灭时,她眼中的亮色也随之暗淡下来。风吹起她的衣角与发丝,一切都似乎要被这长夜吞没。
“卿愿,”容峙的声音低沉冷凉,“你终究不懂他,也不懂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风声穿窗,炉火将熄。屋内檀香未散,屋外星月无声。
君笙缓缓转身,踏下阶梯。她的背影瘦削,裙摆在夜风中飘动如烟,仿佛是那个被旧梦藏着护着的小女孩,终于走出了回忆里的那座冷宫。
而楼上的男人,仍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指节在桌案上一寸寸收紧——
握紧了一个再也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皇姐,卿愿长成大姑娘了。
卿愿提出的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也许皇家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我愿意后退一步,太后不会放过我,容昭更不会。
容昭那小子,如今长大了,跟皇兄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希望,他能护住卿愿,不要让她重蹈你当年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