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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君子之交2 ...

  •   萧宅。

      月色淡了下去,宣纸窗上映着一抹灰白的光,灯火经夜,案上酒壶也饮透了,香炉中只余一缕青烟,时断时续,似有若无。

      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夜,檐外风过竹叶沙沙作响,院外更鼓隐隐,天际已有了极淡的一抹青意。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轻响。

      一小厮捧着空木盆匆匆走近,脚步将停未停,先抬眼瞧了眼天色,随即压低了声音,朝对面的人恭敬问道:“绿珠姑娘,这时辰已不早了,后厨什么时候给大人们备上热水?”

      绿珠望着窗上映出的烛影,轻轻摇了摇头:“今夜就不必了。你们也不用候着了,都下去歇吧。”

      小厮愣了愣,犹豫着道:“……可这都,快五更天了。这得是什么事儿啊,竟一晚上了都还没说完?”

      话音一落,绿珠侧目看了他一眼,小厮心里一紧,自觉失言,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绿珠回身望向屋内,语气却放缓了些:“大人见的是故交,世上同道者寡,遇知己更难。许久不见,一朝相逢,自然是要叙到天亮的。你们不必再来打扰,一早再备热水伺候便是。”

      “是、是。”小厮连连应声,抱着木盆退了下去。

      屋内,萧令仪正说着,火光忽地一闪险些灭了去。屋中光影不知何时暗得有些发黄了。

      两人自傍晚时分叙起话也记不起茶盏续换了几回,如今低头一看,案前的烛焰燃得只余下一小截。

      萧令仪未唤人进屋来换,而是径自起身,亲自从炉中挑起一星火俯身去续。烛光在她指尖微微一颤,旋即稳稳亮起。火焰复明,顷刻间又照亮了整间屋子。

      旁侧坐着的瞿宝砚静静望着,最先望见是灯盏里那一点豆大的烛火。

      灯芯细小,看上去将熄未熄,可那火焰却并不急躁,在盏中轻轻起伏,像是在风口里试探着站稳。片刻之后,火舌渐渐舒展开来,暖黄的光色缓缓漫出,将桌案、窗棂、地面一寸寸点亮。方才因烛灭而生的阴影一瞬退去,屋内的轮廓也跟着重新清晰起来。

      她的视线也随之移开。

      从那一点灯火,慢慢移向灯前的人。

      萧令仪立在案侧,身形修长而静美。青袍的衣纹在烛影中明暗交错,光线自她身前斜斜落下,将侧影勾勒得利落清晰。那身影既近又远,却自然成了这一室光影的中心。

      方才萧令仪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下去续烛火,未尽之言仍悬在空气里,气氛却并不突兀。

      不知从何时起,外头的风声、人声、夜色里的种种动静仿佛都被隔在了屋外。屋内只剩下灯火轻响,时辰似被这点光拽住了脚步,灯下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世事纷扰未歇,京中风云暗涌,人心流转不定,本属紧张之时;然此时此景,却令人心神乍缓,仿佛尘嚣俱远。

      她看着萧令仪的背影,唇角不觉轻轻一弯。那笑意极淡,却是极真切的。

      这一声笑浅得很,却在静默的屋内显得分外清晰。

      萧令仪立在灯前,话方说到要紧处正打算续了灯要接着说,耳边忽然听见这一声,脚下步子不由得一顿。她眉心尚未舒展,思绪被这笑意打断,心中先是一怔,继而生出几分哭笑不得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这边正把京城的局势细细剖来,一层层往深里推,忧的是前路暗流,火势已逼眉睫;偏这位正主却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盘棋,神色从容,竟还有心思笑得出来。

      念头转到这里,萧令仪反倒被气笑了。她索性回过身来,衣袖随风轻摆,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打趣:“我说,你这又买的什么关子闹的什么名堂?我在这儿替你着急上火,你倒好,一副云淡风轻,作壁上观。你就真不慌?若真到了火烧身上的时候,又当如何?”

      瞿宝砚抬眼望她,眉目间浮起一丝极轻的笑意:“有令仪在,何须忧心。”

      萧令仪一愣,随即抬臂环在胸前,眉梢轻轻一挑。这一套她如今可不吃了。语气慢悠悠的,揶揄道:“几月不见,瞿大人嘴上功夫倒是见长了。”

      瞿宝砚听她这般埋怨,只是笑了笑,反接着她的话顺势问道:“那在你看来,我是留京好,还是不留京好?”

      话音落下,萧令仪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她原本倚着桌案的身子微微一正,连语声也随之低了几分,不复方才的轻快。

      “自然是留京为上。”

      她语调平稳,却句句笃定,“你这一身学识与心性,若不置于京城,何以尽展?地方固然稳妥,却终究局促,不过是消磨锋芒,难容你纵横施为。唯有京师,方是容得下你这样人的所在。你若留京——才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

      瞿宝砚听着这番话,唇角仍噙着笑意,却不再只随声附和。她略一停顿,目光静静落在萧令仪身上,语声依旧平缓,却比方才多出几分分量来:“那你所相熟的那个瞿宝砚——是会留京,还是不留京呢?”

      这一问落下,萧令仪却微微一怔。她下意识要答,却发现话到唇边,竟一时说不出来。

      留?不留?

      为何要留?

      因为京城是天下所在,权力中枢,风云汇聚之地。这样的人,唯有身处其中,方能尽展所长;只要她想,顺势而为借势而行便可青云直上功成名就。

      为何不留?

      因为京中波诡云谲目光如网,行差一步,退则失势进则深陷。背后若无人可援无人可倚,抽身而退未必不是一条更为稳妥的去路···

      这些判断在她心中转得极快,几乎不费思量。利害分明,脉络清晰。

      可下一瞬,萧令仪却忽然意识到——此中权衡,不过她萧令仪之所惯行。

      而瞿宝砚,未必循此。

      念及此处,萧令仪忽然明白过来。

      她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只将手中续火的物什轻轻搁下,抬手理了理袍角,慢慢坐回身,抬眼静静望向瞿宝砚,道:“那你是什么打算?”

      瞿宝砚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什么打算。”

      萧令仪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什么打算你倒是坐得这样安稳。”

      瞿宝砚也随之笑了笑,道:“留京也好,不留京也罢,本就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既然如此,再如何筹划不过徒增牵绊,倒不如索性不去打算。”

      萧令仪轻轻一哂,显然并不买账:“我要是真信了你这话,才算枉对你我的交情。”

      瞿宝砚闻言,笑意反倒深了些,却并未回避,只语气坦然:“这回你可是冤枉我了,此言绝非虚言。”

      “哦?”

      萧令仪抬起头来,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双眼静若止水。烛火在眸底轻轻一跳,映出一线温色,而更深处,却是难以撼动的沉定。

      瞿宝砚缓缓开口,语声不疾不徐:“方才你同我说了许多京中近事——官宦氏族如何分合消长,豪门世族如何婚嫁结亲,谁升谁黜,朝堂军中又如何调换更迭,乍看之下,京城风声四起,似是一日一变。可细究其本,多半不过影随风动,声大而实轻。”

      “宁国之内,归根结底,真正能牵动朝堂脉络的,不过两只手。”

      她抬眼望向萧令仪,语调平静却自有分量:

      “一只在宫里,一只在中枢。”

      “人之双手,分左右而系一心,彼此相济,方可运转如常。若失其一,纵有气力,行事亦多掣肘。”

      她唇角微敛,声音随之低了几分:“只是京城这两只手,未必时时同向而行。”

      “更何况,自上而下,这一套官僚之制,政令层层传递,意旨几经转译。到最后真正执笔落印奔走其间的往往只是最下之人。”

      她略一停顿,继而反问:“然则功过如何分?”

      “事若成,名归圣断,功归其制;事若败,责在州县,罪在属吏。上位者定题取果,掌行赏罚;下位者奉命奔卒,却独担其险。”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人心自会先求无过,行事先留余地。是以,人皆趋私。”

      她目光沉稳:“权在其上,责压其下,名实相去,自生罅隙。朝中诸人,也不过是在这缝隙之间各自寻一处立足之地罢了。”

      “你说京城这地方,容不得任何人独善其身,这话不错。历朝历代,朝堂之上所谓党争,也从不在忠奸二字。”

      “人各有志,事各有因,所行各异,所见亦各异。”

      “只是——无论立于何处,行事之前,总该先问清,所行为何。此一问若不能自持自证,纵然一时得势,也不过是逐浪而行,终究难以久立。”

      “至于朋友多寡,敌我之分。人行世间,来来往往。合不在敌友,在事可同;分不在人心,在共其道。”

      “志同则并肩而行,道异便各走其路。”

      她轻轻一顿,话锋一转:

      “因此——留京抑或外放,是立于陛下之侧,还是倚于中枢之下,于眼下而言,都尚不足以成题。”

      “当务之急,是先做成一件事。”

      萧令仪回过神来,抬眸看她:“哪一件?”

      瞿宝砚抬眼,语声清定:

      “重整渌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君子之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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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1.3最新】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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