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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君子之交3 ...

  •   萧令仪一时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上下轻抬的指腹在桌边一顿,心中将方才那一席话细细咀嚼过一遍。

      方才瞿宝砚说的这些话初听是大逆不道,近乎犯上,可回味细想来,方知其中利害。

      她所论,不在评人之高下,而在鉴人之后的上下之制。别人不敢说的皇权中枢,庙堂朝野,偏她敢。因而能够越过人情风声,指向枢要所在,是以听来惊心,却无一句多余。

      朝堂之上,人人口称皇权如天,然这“天”真到了用权的时候,也并非一言而决。上有中枢承托,下有百官传行,名为一统,实则层层相制。皇权在上,政令出自中枢,又要层层递下。而细观之下,每一道关口,都有人在看、在算、在掣。上有所制,下有所托,彼此牵连而相互制约。

      所谓“独行”本就是错觉。若真细看这套结构,便会明白,无谁能脱离其网而自行其是。虽言“独行”为妄,但此独行非彼独行,旦见上上下下大小官吏,便可知,从无有“独行”一说。

      真正令人警惕的,除权势轻重外,而是责任的不断下沉,名与实的长期悬隔,人人求稳避险,制度便开始自我消磨。不论谁有意为恶或为善,都得被这套运转方式推着走。

      正因如此,不以忠奸分阵,敌友立盟,将界线立在事上而非人上,才能不随人事翻覆,也不因局势起伏而偏移。

      至于“重整渌州”,萧令仪心中反倒安定下来。看来也并非什么退避是非的权宜之计,而是瞿宝砚有意为之的选择——

      这个人呐,办事只问事成与否,却不计名在何处。

      这一点,她早该明白。可即便如此,心中那点隐约的忧虑,终究还是难以尽除。只是此刻,该说的话已然说尽,哪怕听来近乎犯忌,也反倒像是在她心中落下了一枚定石。

      念头至此,本该收束。可萧令仪心底,却忽有一线思绪悄然浮起,又被她自己生生按了回去。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瞿宝砚一眼。对方神色如常,眉目沉静,仿佛方才那句话既已出口,便已在心中落定,不再回望。

      正因如此,那点念头才在她心中显得愈发微妙。

      若只是官场之内的进退取舍,她自问已无须再替她多虑。宝砚心中有数,行止有度,这一局尚在可控之中。

      可若有一日,事起于外,牵连既深,波及其上——上意一动,雷霆骤落,便不再是章程之内可缓可议的局面。到那时,纵然她有心相助,恐也只能立于其侧,无从转圜。

      念及此处,萧令仪指尖微微一颤,旋即收紧,仍稳稳按在袖中。

      或许,可以将宝砚引荐给那个人——

      只是,那位……也并非个好相与的主。

      ···

      当初点官分配的调令一下,她便被拨入了翰林。这名目听来清贵,可新进其中,也不过是在书库当值。每日负责整理卷册,校目点收,与人也少有往来。

      翰林院的书库设在偏院深处,窗高壁厚,日光被层层遮去,只余下一线淡白,从梁下斜斜落在书架之间。书卷陈年,墨香与纸气交织,行走其间,叫人连脚步声都不自觉放轻些。

      那日,她正依册整理旧藏,忽听身后有人在翻书。

      那声音轻缓却不迟疑,翻过一页,稍作停顿,又翻一页,节奏分明,显然不是随意翻看。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立在书架前,衣色皎白,身形修长,侧面看眉目冷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并非翰林院中常见之人。

      那人已在书架前立了许久,取下几卷,又逐一放回,目光在书脊间游走,像是在找什么,却始终未能确定。

      萧令仪看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便开口道:“《治乱要略》在西侧第三排,上架第七格。旧刻本,蓝签封脊。”

      那人翻书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随即却笑了笑,语气平静:“你怎知我要找的是这一本?”

      萧令仪并未急着作答,只是看了一眼她手中那卷书。

      那书翻至中段,纸页已起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她指了指那一处,道:“此处记的是昭统末年内廷与外藩相持之事,叙述颇为零散,前后说法不一。若读到这里生疑,多半会想回头查清制度根源。”

      她顿了顿,又道:“同一朝代的本纪之中,昭统实录中的《治乱要略》记载最为完整,治乱缘起、权责转移,皆有交代。若是要找这一段的前因后果,当是去那一架。”

      她说罢,抬手指向书库一隅。

      那人静静看了她一瞬,目光中先前的审视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味。她依言取了那本《治乱要略》,翻了几页,随即轻轻点头。

      “想不到如今翰林还能养出你这般用处的官。”

      她语气淡淡,像是随手一评,听不出刻意褒贬。

      萧令仪听在耳中,眉心仍是不自觉地一跳。那漫不经心的语调里,掩不住久居人上者惯有的姿态。

      自那一日起,那人便时不时出现在书库。

      奇的是,偌大的翰林仿佛无人察觉书库之中竟然多出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她来得安静,也去得从容,不张扬,亦不刻意。多半是午后未过,或傍晚将近,似乎到了宫中事务暂歇之时,她便独自前来,仍旧是素色衣衫,安静无言,只在书架之间停驻良久。

      起初两人并无多言。

      赵珩看书时极静,有时一卷在手,便可站上小半个时辰。萧令仪在一旁整理旧册,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停在某一页,眉目微敛,像是在推敲字句背后的因果。

      渐渐地,也有了几句零散的交谈。

      有时是赵珩问:“此处记载,与前卷是否自相矛盾?”

      萧令仪则应声:“并非矛盾,只是记述之人所任职务不同。”

      她语气平稳:“前卷出自台省之笔,重在章程与名目;此卷却是边署所记,多写实情与应变。前者循制而书,后者因事而录,本就各取一端。只取其一,自觉纷乱;两相对照,方见实情。”

      二人言语不多,却自成往复。最初是谈史,不拘于朝代沿革,也不止于成败得失,看似皆出史册,其实已越过朝代兴替与一时成败,指向的是制度如何成形,又如何在无声之中,推着人走到各自的位置上。

      而后,所谓天地人事,治乱兴衰,乾坤之内,万象之理,无所不谈。

      久而久之,赵珩对她的称呼,从最初的“你”,变成了“萧大人”。

      而萧令仪自然也并不愚钝。

      即便不知姓名,此人天生便有一种不饰张扬的从容,目光所及,自成秩序。那种气度,无法刻意,而是久处其位,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必是出自宫中。

      且能在翰林书库中来去自如,又不引人侧目,宫中具此分量者,不过屈指可数。听闻四皇女最好看戏,整日往戏园子里钻;另一位则深居简出,踪迹神秘,少在人前露面。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猜到眼前人的身份了。

      不过赵珩从未提及此事,她便也默契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还是同往日一般闲谈。

      赵珩说话时语调平缓,句式简短,却总能在最要紧的地方停住;萧令仪随声应对,偶尔补上一句,恰好将那一段上下因果接全。两人虽各自两边,却似乎默契非常。

      说着说着,正低头理卷的萧令仪却忽然有些恍惚。

      她侧首看着赵珩缓缓道来,灯影落在书页与衣袖之间,语声不疾不徐,让她想起还在云台时的日子。那时也是这样,一张桌案,几卷书,几个人围坐夜谈,随手拈来一个题目也总能一路谈到更深处去。

      念头微微一散,手中整理的册页便慢了一拍。

      赵珩察觉到她的迟滞,语声随之停下,侧目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萧令仪回过神来,略一迟疑,才道:“只是忽然想起从前在云台时,与两位旧友夜谈诗书的日子。”

      她语气很轻,像是陷入了回忆,带着一丝怀念:“后来一位去了北疆,从军随行;另一位南下江南,入仕地方。虽也时时互有通信问安,却终究各在一程,再难如当年那般围坐一处,彻夜相谈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赵珩:“若论学识眼界,我那位南下的友人,皆在我之上。她读书时便与常人不同。看文章,不先论辞采,而问其所立;论政事,不逐一时声势,而是溯本求源,究其根本。”

      “是以我们相谈,从不拘于书页之内,一字一句便可推论至世道人心,一时之议便可谈到天下之局。这样的眼光与定力,非久经思量者不能有。”

      她说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笑意:“说来惭愧,这些地方,我多半还要向她请教。若将来有机会,倒真想引她与你相见。想来你们定会一见如故。”

      话已出口,萧令仪自己却先意识到什么,笑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若说她的名号,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赵珩眉梢轻动:“哦?”

      “姓瞿,名宝砚,澄州人氏。”萧令仪语声平稳,“承乾十四年,新科状元。”

      瞿宝砚——

      赵珩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神色却并无多少意外,像是心中早有答案,缓缓道:“自然是知道的——”

      她说着,随手将方才搁在一旁的一卷书重新拿起。书页翻动间,几张纸页从中露出一角,显然并非原书所附。赵珩指尖一挑,将其中一页抽了出来,在灯下缓缓展开。

      萧令仪目光一顿。

      那正是殿试之上,瞿宝砚所呈的那篇状元文。

      纸上墨色在灯下略显沉静,字行严整而不迫,纸角微微卷起,边缘也已有折痕,显然并非初次翻阅,像是被人反复研读揣摩过。

      萧令仪抬眸,看向赵珩。

      赵珩垂目看着纸页,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才微微侧首望来,唇角含笑,语气淡然:“那我便等着那一天。”

      ·

      秋意渐浓。

      别苑深处,一株银杏高耸,枝叶金黄。日光自树冠间漏下,斑驳落在庭中青石之上,风过时,叶影轻动,却并不纷乱,像是被无形的秩序压住了声响。

      树下设着席位,四下,侍女仆从分立庭中恭敬侍候奉茶。

      赵珩静静坐在石桌前。

      她今日着的是皇女仪服。衣色依旧皎白,却不复往日书库中那份素净——细密的金线自衣襟与袖缘铺展开来,龙纹隐现其间,行走时不显锋芒,停坐时却自成威势。

      她执盏饮茶,动作从容。指尖落在盏沿,金线在日光下微微一闪,又很快敛去。那一瞬的明灭,反倒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赵珩放下茶盏,语声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父皇让这位瞿大人又回了渌州。”

      “这一次未能见上。”她语调平稳,“这么说,她是拒绝本宫了?”

      一句话落下,庭中更静了。

      萧令仪心口一紧,几乎在瞬间便拱手告罪:“殿下误会了。”

      她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并不慌乱,只是语速比平日略快了一分:“此番确是下官的疏忽。与旧友久别重逢,一时只顾叙旧,未能周全顾及诸事。”

      “况且,”她语声放缓,“瞿大人此番回渌州,事务纷杂,内外牵连甚多。灾后整饬、旧案复核、吏治重整,诸事并行,皆压在一处。行程仓促,也是情势所迫。”

      “此时贸然引见,于人于事,皆非其宜。待诸务理顺、时机成熟,下官自当再行禀请。”

      这一番话说得无可挑剔,但萧令仪心中却仍轻捏了一把汗。

      此刻她面前的这个赵珩与当初书库中的分明是同一人,却又仿佛判若两人。

      当初在翰林书库相处的那段时日她以为自己多少看清了几分这位殿下,却忘了,那终究只是她所能看到的一面而已。

      因为彼时的赵珩,刻意收起了身份,只谈诗书与史册。

      而真正的赵珩,则她是在宫中宴上见到的那位。

      以三皇女之身端坐其上,喜怒不形于色,让人不敢轻易亲近。那种居高而不露锋芒的压迫感,与书库中低声论道的身影,几乎无法重叠。

      直到那一刻,萧令仪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初所识,不过是这位有意展现的一角,而非其全貌。

      真正的殿下是威严不可冒犯的。

      也正因如此,她始终摸不准这位殿下的脉络。时而温和可亲,似能推心置腹;时而又冷淡疏离,令人无从揣度。喜怒之间毫无征兆,谁也不知,她下一步将落向何处。

      这样一个人,纵在万人之上,却深不可测。连她都尚无定论,又如何能轻易将好友引至其前,更遑论寄望于几分庇护。

      宝砚眼下,光是渌州与朝堂之间的牵扯,已足够劳心费神。即便她应对得当,也谈不上游刃有余。若再添上这么一位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祖宗”,事态只会愈发复杂。

      萧令仪心中一瞬便已定下判断。

      这一座山,她先挡着。非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搬出来。

      庭中风过,银杏叶无声坠落。

      赵珩听完她的话,神色未有变化,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敲,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只是顺手的停顿。并未立刻追问,只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缓: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唐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君子之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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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1.3最新】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