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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被桑群撞见完好无损的双腿后，阮牧年再也没有见过他。
今天他的调岗手续已经走完，正式转入索斯分局技术组，同事们挺热情，还准备了小节目欢迎。
阮牧年情绪不高，踟蹰半天，临下班前找去了隔壁侦察组。
正见侦察组组长捧着文件出来，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下午好，伊尔先生。”
“下午好。”
阮牧年叫住他：“那个，我找桑……穆伯里，他在吗？”
组长止住脚步，打量了他两眼：“你找他什么事？”
“之前的任务多亏有他，”阮牧年笑了笑，礼貌圆滑，“我想亲自来道个谢。”
“噢，真不巧，他请假了，”组长遗憾地摇头，“你过几天再来吧。”
“请假？为什么？”阮牧年问。
组长摊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生病了吧。”
阮牧年抿了抿唇，又问：“那……方便告诉我他的住址吗？穆伯里毕竟对我有恩，我去探望探望也心安。”
组长言笑晏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的住址？”
阮牧年：“……”
阮牧年：“关于新式智能拟态防护装甲的改良方案，如果您遇到什么困难，我愿意提供协助。”
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嘀咕着：“真是近墨者黑……”
“什么？”
“没什么，”组长叹了口气，将权限卡的一次性密钥丢给他，摆摆手，“自己去查吧。”
“谢谢。”
电子档案室里，阮牧年出示工作证：“劳驾，帮我调一下侦察组Mulberry的资料。”
智能查询系统调出几个条目，“牧伯里”的名字赫然在列。
阮牧年一怔：“怎么是这个牧……”
客服AI智能化程度很高，自然地接过话头：“据Mulberry先生所说，‘牧’字在他家乡的语言里象征美好的寓意呢。”
发出疑问的人类却沉默下去，兀自浏览下去。
【姓名：桑群
【特工编号：******
【代号：Mulberry（牧伯里）
【住址：……】
望着那行熟悉的地名，阮牧年魇住般定在原地，不识风趣的客服又出声：“这是初级权限能查阅的全部内容，请您在访问单上签字。”
阮牧年扯了扯嘴角：“初级权限就能查到住址吗？”
客服还未作答，屏幕上忽然闪过一阵电子乱流，它卡顿了几秒，很快恢复常态：“您好，先生。请问您要查询什么？”
阮牧年：“帮我查查牧伯里先生的住址。”
客服：“抱歉，您的权限暂时无法查询。”
阮牧年：“好的。”
客服迷惑地看着一无所获离去的人类，无法计算出对方白跑这一趟的行为逻辑。
翌日，阮牧年起早买了个大果篮，又亲自搭配了一束鲜花，估摸着桑群起床的时间，站到住宅门前。
檐下还挂着某年夏天装饰的琉璃风铃，青石板道翻了新，围栏边的老树却没什么变动，依旧郁郁葱葱。
一切仿佛如旧。
可屋内屋外的两人，早已不复当初少年。
他轻轻吸了口气，按响门铃。
极长的两声过去，门内毫无动静。
阮牧年再按，智能管家跳出来：“主人暂不接客，请您稍后再来吧。”
“听说你生病了，我代分局同事们前来探望，”阮牧年留言，“就算不想见我，好歹把礼物收下吧。”
这下连智能管家都安静了，阮牧年耐心等着，紧闭的屋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屋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桑群戴着口罩，嗓音低沉：“东西放下就走吧。”
阮牧年抬手搭在门框上：“你怎么样，病得很严重吗？”
桑群避开他的问题：“与你无关。”
“怎么会没关系呢，”阮牧年试着拉开房门，没想到最多只能拉开半人宽，里头栓了链，“同事一场，我……”
“我跟骗子没什么好说的。”桑群打断他。
阮牧年顿了顿：“我可以解释的。”
“没兴趣，”桑群道，“手拿开。”
阮牧年跟他犟着：“我不。”
桑群定定地看着他，索性将半开的房门丢下，转身回屋：“随你便。”
阮牧年在门边探了探脑袋，奈何屋内实在黑沉，什么也看不清。他犹豫了一会儿，听里面半点动静也没有，最终还是伸手进去摘了链子，将东西提进屋。
智能家居十分普及，但玄关还是设置了手动按键。合上门后，阮牧年回想着每个按键对应的灯，小心按亮墙内镶嵌的柔和灯带。
桑群的身影出现在茶几边的单人沙发上，全身裹得严实，闭着眼态度冷淡。
阮牧年在另一侧稍长的沙发坐下，试探地问：“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削个苹果？”
“我没生病，”桑群没有睁眼，只道，“请回吧。”
“我们聊一聊吧。”
“……”
“可以吗？”
“……”
“桑群？”
“……啧，爱聊不聊。”
要说桑群不想理他，对方刚刚分明是默许自己进屋；可要说桑群有意和谈，这态度又算不上友好。
阮牧年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明，没想到……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身体的手术，包括腺体改造。你看到的蛇尾其实是……
“是总部新研发的防弹衣。”
桑群没说话。
开了头，剩下的话便不难吐露。阮牧年道：“它的全称是新式智能拟态防护装甲，如你所见，是个兼具伪装与防御的好东西。但还在试行阶段，有些功能并不稳定。”
“比如它的拟态功能是随机的，之前有位同事穿上后变成了大树，被迫在楼外站了一天，”阮牧年适当开了个玩笑，但桑群不为所动，他只好继续讲下去，“这次任务也有测试新装备的目的，几位备选特工只有我的拟态还算正常，因此被派去卧底。
“防弹衣内置减震材料和储存囊，如果被注射不明药物，可以操控储存囊收容，技术部接到实时反馈后，会根据情况调控防弹衣呈现真实的‘生理反应’。”
桑群似乎在消化信息，说得缓慢：“……他们的药伤不了你。”
“是的。”
“连发情也是假的。”
“呃，那个……不全是。”
阮牧年搓了搓指缝，有些难为情：“那针促进剂的确打进了我体内。主要是当时储存囊快满了，我不确定能否容纳下那一剂，还有就是……见到了你，忘记防备，就被扎了。”
桑群闷闷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气。
“那时候在医务室，我刚脱掉装甲，也检查过身体，没什么大碍，”阮牧年不自觉碰了碰膝盖，笑笑，“就是太久没用腿走路，有点不习惯。”
桑群却戳破他粉饰的太平：“那毒素呢。”
阮牧年喉结动了动。
桑群掀起一边眼皮，目光沉沉。
逃不过啊，阮牧年只好交代：“装进储存囊了。”
“不是说满了。”
“……后来又腾出空了，”阮牧年垂下眼，叹气，“我在繁殖室弄了点出来。”
桑群淡淡嗯了一声。
“是，我把它们……伪装成了精｜液。”阮牧年破罐子破摔。
桑群低嗤，又闭上眼：“你欠我的解释不止这些。”
阮牧年沉默半晌，开口：“对不起。”
桑群不理他。
“繁殖室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强迫你。我当时也想不出更稳妥的办法……”阮牧年拖长尾音，遮掩私心的同时绞尽脑汁组织求和语句，“不过你不需要对我负责，不用有负担，这只是个意外。”
桑群颔首：“你咬过我，我也咬了你。扯平。挺好。”
“呃……”
“既然如此，没必要再谈了，”桑群下驱逐令，“回去吧。”
什么啊，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阮牧年着急挽留：“不行，我……”
“阮牧年先生，反正只是一次短暂合作，”桑群神色恹恹，“何必纠缠。”
阮牧年骤然扣紧沙发扶手。
“……不是短暂的，”他深呼吸了一下，唇瓣轻轻翕动，“我已经调到了索斯分局。就算你现在请假，之后也躲不掉。”
桑群的神色大半掩在口罩下，难以窥探，只是一味沉默。许久才睁开眼，可眸中宛若深潭。
“为什么。”他问。
近乎疏冷的反问，没有惊愕，也没有热切，仿佛只是客套的问询。
“毕竟总部工作强度高，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就当提前养老嘛，”阮牧年下意识吐露冠冕堂皇的理由，顿了顿，轻叹，“况且这里有我的家乡……”
和想见的人。
“你的籍贯不在这里。”桑群冷酷揭穿。
“我在这里长大。”阮牧年反驳。
桑群眸光冷然：“所以呢。”
所以我才会回来。
难忘的故乡，恍如昨日的年少，无疾而终的经久初恋……始终魂牵梦绕。
他的确是累了，才亡羊补牢般想要重拾这些年失去的一切。
如今看来，谈何容易。
“所以才要回来看看嘛。”他挑起唇角，将沉重的情绪藏进心底，用一层一层假面掩盖。
桑群沉静地望着他。社交场上阮牧年向来游刃有余，可偶尔也有被某些目光注视得心虚没底的时候。
譬如此刻。
好歹也学过心理侧写，阮牧年强忍着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心不在焉地扯淡：“很多东西都和记忆里不一样了，可你好像没什么变化。桑群，你还在怨恨我吗？对不起，现在才回来。就算你要将我丢出去，我也会再来的，直到求得你的原谅。我们像从前那样做回朋友，好不好？”
桑群的手指似乎抽动了一下，眼神却始终波澜不惊。
“……真是念旧，”他的话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但因为埋在口罩下，阮牧年听不太清晰，“废这么多话，不妨直接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离开？”
阮牧年脊背微僵，脸上浮现懊悔的神色：“因为……害怕。”
“是么。”
“你来安慰我，我却伤害了你，自然会害怕啊，”阮牧年苦涩地笑了笑，垂下的眉睫带着郁色，“怕你不肯和好，怕你讨厌我，就逃走了。现在才敢回来求你原谅……”
“呯——！”
谁知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刺耳的碎裂声忽然炸开，震得耳膜发麻。
桑群抬起的腿还没收回，眼底一片狠戾愠怒，可怜的烟灰缸四分五裂，阮牧年被吓得愣在原地。
“哈……再用你那副虚情假意的脸孔博取同情，不如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桑群胸脯剧烈起伏，语气变得急促，“阮牧年，你这些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
桑群坐直身体，闭了闭眼，带着自嘲挑起眼尾：“求得原谅、做回朋友……真是好听。不是说探望我吗，那你亲眼来看看——你不在的这些年，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说着，在阮牧年惊诧的目光中，桑群摘掉口罩，将身上厚实的衣物一点点解开，露出脖颈和手臂。
他的肤色本来白皙，如今却通红得不正常，关节处艳色更甚。随着衣物扯动，一股浅淡清幽的香味飘散开来，轻轻勾缠在阮牧年鼻畔。
难怪桑群裹得那么严实，他这是……
外套脱落，桑群从里兜掏出什么东西，抿着唇抵在手臂上。
阮牧年靠近一看，那是一管针剂。
打完之后，空气中的味道有所减淡。桑群轻吸一口气，抬手把空针管扔出去。
清扫机器人刚收拾完玻璃碎片，就停在旁边，感应到新垃圾迅速将其吸收。
阮牧年眼疾手快拦住它即将闭合的盖子，看见碎片下还有五六支空针管。
“这是什么，抑制剂？”阮牧年咬着牙问。
“是阻隔剂。”
桑群身上的红潮并未消退，只是眉眼冷淡，难怪戴着口罩能瞒过他。青年按着针孔处，语气疏离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易感期，但接触到别人的信息素，不久后便会出现类似易感期的发热症状，没有终止期限。抑制剂对我没用，平时都得做防护措施，一旦发作只能靠阻隔剂强行隔离，等刺激自己平息，才会恢复正常。
“一开始只需要一针，起效很快。但慢慢地产生了抗药性，两针、三针……到现在五六针都压不住。”
说到这里，他呼吸稍滞，手指翻转，竟又翻出一支要往手上扎。
阮牧年连忙捉住他的手腕：“别打了！”
桑群却甩开他的手，用力过猛，手中的针管也摔了出去，砸在地上。
他一把拽过阮牧年的衣领，指节紧攥，却发着颤：“我很赞同你说的那句话，我们之间没办法收场的。我是因为你才变成了这样，一句道歉就将它们一笔勾销，世上没有这种好事。听着，阮牧年，不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如果你宁愿做一个懦夫，就别来招惹我，带着你的心安理得滚回首都，滚出我的生活！”
阮牧年无措地摇着头，头一回丧失了表情管理：“桑群……”
“你要回来也好，离开也罢，”桑群的气息灼热不稳，嗓音低哑，“但要带着彼此的标记继续做朋友……我告诉你，我不接受。”
阮牧年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番怒语，桑群连眼尾也染上薄红，再难维系冷静的神情。阮牧年被迫俯身，却觉得真正被抓攥揉捏的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没有及时注射阻隔剂，那股浅淡的味道又漫到鼻尖，挑动他的神经。
刹那间，某股清冽凌然的草木味扩散开来，前调微冲带辛，侵略感颇显。
那是阮牧年真正的信息素。
他小心翼翼地释放，试图安抚对方。
甫一闻到这股味道，桑群神色不由凝滞须臾，随即蹙起眉，将阮牧年狠狠推开。
“唔呃、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
说罢，竟是一刻也等不了，起身跑回卧室。
阮牧年摔在沙发上，慢半拍追过去，却被上锁的房门挡在半路。
“桑群！”他焦急地拍着门，“你还好吗？是我刺激到你了吗？对不起，我原本是想安抚……”
屋门隔音效果很好，压根听不见里头的动静，阮牧年一拳砸在门板上，半透明的按键面板浮现出来。
居然是密码锁，六位数字。
阮牧年想了想，分别输入他们两人的生日、特工编号，全部错误。
可恶，到底是什么？
他盯着面板上跳动的光标，忽然灵光一现，将自己初次易感期的日期输入进去。
叮咚。
门开了。
阮牧年几乎踉跄地闯进去，还没站稳，就怔怔停在门边。
眼皮极轻地眨动，面前的场景难以从瞳膜上剥去。
多年未归，房内的摆设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式，只有床铺凌乱不堪，跟其他家具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空气中始终飘散着那股叫人闻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挥之不去。
而味道的主人就侧躺在床上，周身堆满各色衣物，错落叠积成垒，每一件都那样眼熟。
桑群双眼紧闭，半张脸被他手里紧攥的衣料遮去，虎口处还卡着一枚有些老旧的校徽。
那上面……是他阮牧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