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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一蛐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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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二皇子和四皇子正在守灵。
棺椁已经移到城外的享殿去了,但是灵堂还在。
殿内点着几十盏灯,烛火将那些白幔照得半透明,像一层层薄薄的霜。
二皇子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什么经文。
烛火映在他脸上,看起来既虔诚又疲惫。
四皇子跪在他旁边,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那尊白绢扎成的灵位上。
灵位上写着皇帝的庙号,金粉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宫道那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那声音里还夹杂着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响,叮叮当当。
冷冰冰的,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铁砧,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二皇子的手顿了一下,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四皇子也转过头,他的脸色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殿门被推开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将那些白幔吹得哗哗作响,长明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好几盏灭了,殿内的光线暗了下去。
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将那些白幔照得鬼影幢幢。
六皇子走进来,甲胄上的铁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腰间挎着佩刀,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禁军,黑压压一片,将殿门堵得严严实实。
四皇子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蒲团边缘,疼得他眉头一皱。
他顾不上疼,只是盯着六皇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老六,你想做什么?父皇灵前,你也敢放肆?”
六皇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四哥,我不想为难你。你认我,我保你平安。你不认……”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动作慢而从容。
他的手握住刀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
掌心贴着握柄,发出细微的、粗糙的摩擦声。
四皇子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又变回白。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六皇子腰间那柄佩刀,看着那些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的禁军,又看着二皇子。
二皇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跪在那里。
四皇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咳嗽,“认你?凭什么?!你是老六,我是你四哥。父皇尸骨未寒,你就带兵进宫,你这是造反,是篡位,是大逆不道!宗人府不会放过你,内阁不会放过你,天下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六皇子的刀出鞘了。
那声音很短,很脆,像是一根琴弦崩断,又像是一块冰在温水里裂开。
刀身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光,那道光白而冷,像冬天的月光,像刀刃上的霜。
刀身从鞘中抽出的那一瞬间,空气里甚至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腥气。
六皇子握着它,站在那里。
刀尖指着地面,刀身上的血槽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动,没有往前迈一步,没有把刀举起来,只是握着它。
可刀的出鞘,已经是一种回答。
四皇子看着那柄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水烧开了的声响。
……
慕容玺被人从景祥宫带进来的时候,殿内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他是被两个内侍架着来的。
他的腿是软的,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那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他才勉强站得住,可他的膝盖一直在往下坠。
他的孝袍皱巴巴的,衣襟上有好几处褶皱,衣领处有一块深色的湿痕,不知是汗还是泪,洇成一片。
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从麻布冠里漏出来,搭在额前。
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被推进殿内。
那两个内侍松开手,退到一边。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踉跄了两步,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柱子。
手指在柱子上滑了一下,没有抓住,于是整个人往前倾,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跪了下去。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随即又闭上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都在抖。
抖得像筛糠,像风中的枯叶。
他抬起头,看清了殿内的情形。
六皇子穿着甲胄站在灵前,手里握着刀,刀身上的血槽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刀刃上并没有沾血,可那锋利的刃口,看上去比血更让人胆寒。
四皇子站在六皇子对面,距离他约莫五步远。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六皇子手里那柄刀。
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慕容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蜷缩着,指甲抠进金砖的缝隙里,抠得指尖发白。
他的膝盖因为之前那猛一跪疼得厉害,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因为恐惧比疼痛更强烈,更尖锐,更让人无法思考。
六皇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容玺,又落回四皇子脸上。
“四哥,”
他的声音很轻,“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认,还是不认?”
四皇子的嘴唇在抖,发出粗重的喘气声,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眼睛看着那柄刀,看着刀刃上那道冷白色的光。
他想说“认”。
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已经顶着他的牙齿,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可他抬起头,看见了灵位。
那尊白绢扎成的灵位上,金粉写着皇帝的庙号。
他想起父皇,想起父皇还活着的时候,指着他说“晞儿勤勉,办事有条理”。
想起父皇把工部交给他时的表情,那种信任的、期许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想起父皇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好好干,替朕看好这天下”。
他是父皇的儿子,他是大梁的四皇子。
他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势力,有追随他多年的心腹。
他凭什么要认?
凭什么要跪在这个老六面前,喊他“陛下”?
凭什么?!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崩了。
他的眼睛红了,“我不认!”
这三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似乎都震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外的禁军都听见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咯吱地响,青筋从手背上暴起。
“老六,你有兵,你有印,可你没有资格,我是你四哥!你凭什么让我认你?凭你手里那柄刀?凭你身后那些兵?凭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六皇子的刀动了。
那一刀很快,快到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快到慕容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快到四皇子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看见了那柄刀的刀身,从自己的胸口穿进去。
温热的、鲜红的血,顺着刀上的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
他想伸手去摸那柄刀,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他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堵住了他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看着六皇子。
像是在问,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杀我?
我们不是兄弟吗?
他的身体往前倾,慢慢地倒下去,像一棵被锯断的树。
先是摇晃,然后倾斜,然后轰然倒地。
他的脸撞在金砖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那红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朵慢慢绽放的、妖异的花。
殿内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火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慕容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咯咯咯咯,停不下来,像有一千只虫子在啃他的骨头。
能听见门外禁军火把燃烧的呼呼声,风从门缝灌进来,将那些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将殿内那些惨白的脸,照得更加惨白。
六皇子用脚踢翻四皇子的尸体,让他翻了个个,仰面朝天,然后从他胸口处拔出刀。
那声音很闷,噗的一声,像是从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里抽出来。
血从刀身上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落在白幔上,落在灵位前的供桌上。
有几滴溅在了那尊白绢扎成的灵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把刀在四皇子的孝袍上擦了两下,擦干净了,收刀入鞘。
那一声咔嗒,清脆利落。
然后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片还在蔓延的血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慕容玺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的牙齿咯咯地响,响得厉害,响得连他自己都听见了,可他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金砖,能感觉到砖面上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在砖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炸开了,滚烫的,咸涩的,糊了他一脸。
鼻涕也流出来了,黏糊糊的挂在嘴唇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也没有伸手去擦,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缩在墙角的老鼠。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而粗重。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四皇子的血还在流,顺着金砖的缝隙往前淌,淌到了他的手边。
血是温热的,黏糊糊的,沾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黏稠的膜。
他想把手缩回来,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动不了。
他想起四皇子还活着的时候,穿着绛紫色的蟒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说话。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父皇也在看着他,脸上带着赞许的笑。
那时候他觉得四皇兄好威风,好厉害,好让人羡慕。
现在四皇兄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那件被血浸透的孝袍,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
慕容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他动了。
他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又重重地跪下去。
他爬到六皇子脚边,双手抓住六皇子的靴子,指甲刮过皮面,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吱呀声。
“六哥!六哥!”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的卑微,“我认你!我认你为帝!你……你别杀我!六哥,求你了,别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爬我就爬!求你了六哥!别杀我!”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滴在六皇子的靴面上。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磕得很响,磕得额角都破了。
血珠从擦伤的毛孔里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红红的像胭脂。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越来越急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六哥!六哥你听见了吗!我认你!我认你!我是你弟弟啊六哥!你小时候还带我去骑马,你忘了吗?你还教过我射箭,你忘了吗?六哥!你忘了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没有任何体面,没有任何尊严,没有任何皇子的威仪。
他的孝袍皱成一团,衣襟敞开,几缕碎发黏在脸上,被眼泪和鼻涕糊成一绺一绺,狼狈得不成样子。
二皇子跪在蒲团上,看着慕容玺那副模样,看着他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看着他趴在六皇子脚边痛哭流涕、磕头求饶的样子。
他轻轻开口,声音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地上,“六弟,我认你。”
他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磕头,甚至没有抬头看六皇子一眼。
他只是跪在那里,似乎万念俱灰,“二哥是长子,本该替父皇守住这江山,可二哥无能,守不住。六弟有魄力,有手段,有兵,这江山交给六弟,二哥放心。”
他说完,双手交叠,以额触地,向六皇子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叩拜大礼。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直起身,又磕下去,再直起身,再磕下去,三拜九叩,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