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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兵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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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灵柩出城时,天还没亮。
凌晨时分下了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混合尘土的气息,还有燃烧了一夜的纸钱灰烬的焦糊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将灵幡吹得猎猎作响。
慕容归跪在灵柩后面,膝盖下的蒲团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顺着小腿往下蔓延,一直渗到脚趾尖。
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像是被人锯掉了一般,完全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映着天光的积水。
水面映出他的脸,苍白模糊。
他的眼眶是红的,硬生生憋出来的。
他用手背揉了很多次,揉到眼眶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疼,才营造出这副痛哭过的模样。
此刻他低着头,眼皮半阖,眼睫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将一个强忍悲伤的孝子,演绎得入木三分。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哪个妃嫔或是宗室妇眷,哭得压抑而克制,像是一只被捂住嘴的猫在呜咽。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更远处有和尚在诵经,一下下的敲木鱼。
笃,笃,笃,像有人在用锤子钉棺材板。
灵柩起驾时,他跟着站起来。
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了,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旁边的双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他才站稳。
他推开双喜的手,自己站直了,整了整那件被压出褶皱的粗麻孝袍,迈步跟在灵柩后面。
队伍很长,从紫宸殿一直排到宫门外。
走在最前面的是引幡的和尚道士,然后是仪仗,然后是灵柩,然后是皇子们,然后是宗亲大臣,最后是妃嫔宫眷。
白茫茫一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在晨雾里蜿蜒向前。
慕容归走在皇子队列中,位置靠后。
二皇子走在他前面,脊背笔直,步伐沉稳,眉目间那股天然的温和此刻被哀戚取代。
他的眼眶微红,嘴唇紧抿,看起来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克制的长子。
四皇子走在他前面,身形比二皇子略矮,步伐却更快。
他的脸色发白,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在袖口的布料上,顶出几个小小的凸起。
六皇子走在四皇子前面。
他身形魁梧,即便穿着孝袍也掩不住肩背间那股行伍出身的悍勇之气。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像是丈量过似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七皇子没有来。
他的眼睛还在养伤,太医说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不能出门。
皇帝灵柩出城这样的大事,他只能在府里遥遥叩拜。
消息传来说他哭得昏过去好几次,真假无人知晓。
慕容玺走在慕容归前面,隔了两个位置。
慕容归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比离京时瘦了不少。
他的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没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刚哭过。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审视的满足。
他想,十弟回来了,带着他母妃的势力,带着他那颗不甘的心,带着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要翻身的急切。
他回来了,罐子里又多了一只蛐蛐。
灵柩送出城门,停在城外的享殿。
接下来的仪式还要持续很久,慕容归跪在享殿里,听着和尚念经,听着礼官唱喏。
听着那些繁复的、冗长的、仿佛永远也结束不了的礼仪流程。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他在想,六哥会动手的,六哥等不了了。
七皇子遇刺的屎盆子扣在他头上,扣得严严实实,怎么摘都摘不掉。
他走正常程序,永远也轮不到他。
因为没有大臣宗室,会支持一个残害手足的人坐上那把椅子。
所以,他只能走非常之路。
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他会在哪里动手?
他会用什么方式动手?
慕容归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慢慢蜷起手指,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六哥会怎么做。
但他知道,不管六哥怎么做,他都要站在旁边看着、等着。
等到适当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
灵柩安葬后,京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下来,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潮湿的、朦胧的雾气里。
慕容归从享殿回到静思堂,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案前发呆。
双喜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殿下,喝口姜汤去去寒,淋了雨别着凉。”
慕容归端起碗抿了一口。
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眉头一蹙,又咽下去,把碗放在案上,“师傅呢?”
双喜道:“谢大人这几日都在兵部,听说六殿下找过他几次,说了什么奴才不知道。”
慕容归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双喜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慕容归坐在案前,把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浑身发暖。
六哥找师傅,想做什么?
他应该是想拉拢师傅。
师傅是兵部郎中,管着武选司,在军中有人脉,有威望。
六哥要成事,需要师傅这样的人才。
可他不知道,师傅早就是自己这边的人了。
不是六哥拉得动的,不是任何人拉得动的。
慕容归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用手背挡住那点笑意,像是一个孩子偷偷藏起一颗糖,怕被大人发现。
……
七皇子遇刺的事,还在查。
刑部查来查去,查不到真凶,只查到那几个刺客是江湖中人,收了银子办事。
至于收了谁的银子,他们也不知道。
线索断在那里,像一根被剪断的线头,怎么也接不上。
二皇子的人说是六皇子干的,四皇子的人也说是六皇子干的,六皇子的人说是有人陷害。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一口架在火上烧的锅。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会溢出来。
慕容归在等。
等那锅水溢出来,等那根弦绷断,等那只蛐蛐先动。
六皇子没让他等太久。
灵柩安葬后的第五天夜里,六皇子动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紫宸殿里还设着灵堂,白幔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将那些白幔照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只垂死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六皇子调了三千禁军进城。
三千人,甲胄鲜明,手持刀枪,从城门口一路开进皇城。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像无数只铁做的虫子在地上爬。
窸窸窣窣,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百姓们被惊醒,趴在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看见那些穿着甲胄的兵丁,面无表情地走过。
看见他们手里的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开门。
所有人都缩在屋里,屏着呼吸,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六皇子没有先去紫宸殿,他先去了内阁。
内阁的值房在宫城东侧,是一排低矮的屋子,青砖灰瓦,不起眼。
可那里面坐着的人,是大梁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几个——
内阁首辅、次辅、群辅,各部尚书、侍郎,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
他们正在值房里议事,烛火通明,将窗纸映成一片暖黄。有
人在高声争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埋头写折子,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他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门被踹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间,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站着的身影。
六皇子穿着甲胄,腰间挎着佩刀,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界处,亮得骇人。
“诸位大人,深夜叨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值房里炸开了锅。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发抖。
内阁首辅周文渊是一个七十岁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愕。
他站起来,手里的折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六、六殿下……您这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
六皇子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进值房,靴子踩在金砖上,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值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像是被冰水浇过,浑身一颤。
“诸位大人,本宫奉先帝遗命,即日登基。有不服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值房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曳,将那些惨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周文渊看着六皇子腰间那柄佩刀,看着门口那些甲胄鲜明的禁军,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指向他们的刀枪。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慢慢地坐了回去。
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说“不”。
因为六皇子手里有兵,他们没有。
因为六皇子站在那里,腰间的刀随时可以出鞘,而他们手无寸铁。
六皇子看着他们的沉默,咧开嘴笑了笑,笑的像是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
他转身走出值房,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三千禁军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冰冷的河流,沿着宫道往前涌。
火把的光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将那些朱红的宫墙照得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