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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慕容归的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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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站在紫宸殿外的廊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殿内传来的一切。
他没有进去,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时机。
他知道六皇子不会动他,因为在六皇子眼里,他是自己人。
那个把宝印送到六皇子府上,哭着请六皇兄进宫主持大局的九弟。
那个被吓破了胆、躲在静思堂里装病的废物。
那个手里没有兵、没有人、没有势力的可怜虫。
六皇子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对手,从来没有。
可六皇子不知道,他才是那个站在罐子外面、等着给所有蛐蛐收尸的人。
他听见殿内传来慕容玺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向大人哭诉。
可他知道,那哭声是恐惧,慕容玺在怕。
怕得要死,怕到什么都顾不上了,怕到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他弯起嘴角,在无人的廊道里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换上担忧的、急切的表情,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紫宸殿。
当他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麻布冠束起。
通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处不妥帖。
他的脸在烛火下,显出近乎透明的白。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细腻的光泽。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又在拼命忍着。
他走进殿内,目光扫过地上的血泊,扫过四皇子那具躺在地上的、眼睛还睁着的尸体。
扫过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慕容玺,扫过跪在蒲团上的二皇子,扫过站在灵前、甲胄上沾了血的六皇子。
他的脚步顿了顿,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惊恐悲伤,又像是难以置信。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他走到六皇子面前,在距离他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整了整衣袍,然后撩起孝袍的下摆,跪了下去。
跪得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显得格外恭谨。
“六哥。”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发颤,“臣弟来晚了。”
他虽是跪了,却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磕头。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六皇子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满意。
“九弟,起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兄长式的安抚意味。
慕容归没有动。
他依旧跪着,抬起头看着六皇子。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将那双含情的眼睛照得水汪汪的。
那里面有泪,可泪没有落下来。
只是在眼眶里转着,欲坠非坠,盈盈亮亮,像两汪清泉。
“六哥,臣弟有一事相求。”
他轻声道。
六皇子看着他,“说。”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干净。
然后他低下头,以额触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六哥,臣弟求六哥开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臣弟知道。可这些大臣们,有些是跟着父皇几十年的老臣,有些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顾命,有些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他们不是存心和六哥作对,他们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抬起头,看着六皇子,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的极动人,泪水晶莹如珍珠,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滴在他的孝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可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六哥,臣弟求你,不要杀他们。把他们关起来也好,贬官也好,流放也好,臣弟只求六哥留他们一条命。他们是无辜的,也是国之栋梁。臣弟……臣弟不能看着他们死。”
他说完,又低下头,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深深伏了下去,脊背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曳,只有慕容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只有殿外火把燃烧的呼呼声。
六皇子看着伏在地上的慕容归,看着他那件素白的孝袍,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想起那天夜里,慕容归让刘公公把宝印送到他府上。
刘公公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那方印,说“九殿下说,请六殿下进宫主持大局”。
他接过印,问了一句“九殿下呢”。
刘公公说“九殿下在灵堂守着,哭得不成样子,说六殿下去了他才安心”。
他想起慕容归这几日的“病”,想起他躲在静思堂里不敢出门,想起他跪在灵堂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九弟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
可现在慕容归跪在这里,不是来求饶的,是来替别人求情的。
不是来争什么,是来救人的。
他没有替他自己的前程求一句话,没有替他的封地、他的俸禄、他的未来求一句话。
他跪在这里,哭成这样,是为了那些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大臣们。
六皇子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九弟,倒是……心挺软。
心软,在这吃人的地方,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可也正是这份心软,让六皇子觉得,他不需要防备这个人。
一个会替别人求情的人,一个会为别人的命哭成这样的人,不会是他的对手。
而九弟这番哭诉,也算是提醒了他。
他要继位,杀人立威、表明立场是必须的。
但要掌控整个局面,仅靠杀人又远远不够,也要让人看到他宽厚、有人情的一面。
“九弟,”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起来。”
慕容归没有动。
“既是你来求情,便不杀他们。”
六皇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关起来,等局面稳了再说。”
慕容归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六皇子,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和鼻头发红,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花。
“六哥……你说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不太敢相信。
六皇子点点头,甚至对慕容归笑了一下,“真的。”
慕容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他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把这几日的恐惧、不安、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六皇子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拍在肩上,带着一种兄长式的安抚意味,“别哭了,你是皇子,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慕容归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六皇子,红着眼眶笑了。
“谢谢六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六皇子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手,转身看着灵位。
灵位溅上的血已经干了,暗褐色的,在白色绢布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看着那几点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四哥的事,不是我愿意的。他要忤逆,我也没办法。可他毕竟是我四哥,是父皇的儿子,他的后事要好好办。”
没有人接话,或者说没有人敢接话。
慕容玺还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他的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偶尔的、压抑的抽泣。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孝袍上沾了血,是四皇子的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在袖口处留下一小片暗红的印子。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五指蜷缩。
六皇子转过身,看了一眼殿外候着的禁军校尉,吩咐道:“把四哥抬下去,好生收敛。传太医给七弟看看伤,他眼睛不好,别让他再出什么事。”
那校尉抱拳领命,一挥手,几个禁军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四皇子的尸体抬起来,放在一副临时找来的门板上。
尸体被抬走的时候,血还在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
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六皇子又看了一眼殿内的诸人,最后目光落在慕容归身上,“九弟,你也回去歇着。这几日别出门,有什么事,我会让人通知你。”
慕容归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六哥。”
他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扶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紧接着他朝六皇子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经过慕容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脚步。
慕容玺还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睛红肿的像是两颗桃。
他的孝袍皱巴巴,衣襟敞开着,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
慕容归低下头,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玺的肩膀。
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十弟,起来吧。”
他的声音也很轻,“地上凉。”
慕容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慕容归。
那张有些过份精致的脸近在咫尺,白的近乎透明,写满了关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含混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慕容归,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慕容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像三月的春风,像冬日的暖阳。
像他在静思堂、在兵部、在每一个需要伪装的日子里,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
“十弟,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别太伤心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转身走出了殿门。
他的背影在烛火里晃了晃,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慕容玺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的脸上全是泪,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空荡荡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