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第 123 章 这局棋,我 ...
-
谢衍真离开静思堂时,月色正浓。
银白的光洒在宫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将他素白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慢,靴子一下下踩在青石板上,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慕容归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那张苍白的、泪痕斑驳的脸,那双盛满了泪的眼睛,那副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模样。
他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
他知道慕容归在撒谎。
从“父皇没有留下遗诏”那句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这孩子伪造了遗诏,把宝印交给了六皇子,然后躲在静思堂里装病,看着几个皇兄斗得你死我活。
他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过去。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被父皇驾崩吓破了胆的废物,躲在静思堂里不敢出门的懦夫。
可他骗不了谢衍真,因为谢衍真见过他真正的模样。
他在漳州山谷的溪边,将钩吻一把一把撒进水里,丝毫不在乎上人命。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慕容归的心里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洞里住着一只野兽。
那野兽平时睡着,温顺乖巧,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可它一旦醒来,就会伸出利爪,把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谢衍真知道那野兽的存在,可他没有戳破,甚至没有试图去驯服它。
因为他知道,那野兽是慕容归的一部分。
是过去那十五年的污秽日子养出来的,是他的铠甲,是他的利刃,是他活下去的依靠。
他不能把它拿走,拿走了,慕容归就不是慕容归了。
他只能看着它、守着它。
在它失控的时候按住它的头,不让它伤到不该伤的人。
他在长街上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他想起慕容归问他“你说句话”时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不安,全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抛弃的恐惧。
那是真的。
那孩子在怕,怕他生气,怕他失望,怕他不要他。
慕容归确实不该那样做,伪造遗诏这事一旦败露,他们这些人都将万劫不复。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衍真垂下眼睫,把那点思绪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
城东的小院,在暮春的夜里显得格外寂静。
槐花的甜香在夜风里飘散,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
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的像雪。
谢衍真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窗户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傅晗之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握着笔,正低着头在图上标注什么。
他的身体依旧瘦削,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
簇新的青布直裰穿在他身上,显得很是空荡。
但他的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总是笑眯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到极致的平静。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衍真站在门口。
他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
谢衍真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案上的油灯在两人之间摇曳。
傅晗之先开口了,“九殿下还好吗?”
谢衍真看着他,“还好。”
傅晗之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边缘慢慢摩挲着,“二皇子近日联络了几个老王爷,让他们上书请愿,请他‘以长子的身份,暂时主持大局’。
四皇子那边也没闲着,他的人在六部里串联,说是不能让‘挟印自重’的人把持朝政。
六皇子调了一千禁军进城,说是维持秩序,其实是在示威。
七皇子……还在等。”
他把这几日朝堂上的局势,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账房在盘点库存,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衍真静静听着,等傅晗之说完,他开口:“谁赢面大?”
傅晗之摇了摇头,“四位殿下,谁都没有最大的赢面,不然局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胶着了。”
谢衍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四皇子手下有个人,叫陈伯安,在兵部待了很多年。这人你知道多少?”
傅晗之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谢衍真,那双深陷的眼睛有警觉,也有试探,“陈伯安,四皇子的心腹,管着兵部武库司。这人贪,但贪得很小心,从来没有被人抓到过把柄。”
“西北边镇去年有一批军械,账面上是新的,送到边镇却是旧的。这事是你安排的?”
傅晗之没有否认,“是。”
谢衍真点了点头,“陈伯安经的手?”
“他批的条子。”
“证据还在吗?”
傅晗之看着谢衍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容轻淡,却带着某种满足的意味。
像是下了一辈子棋的人,看见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和他段位相当的对手,“在。”
谢衍真端起茶盏,看着盏中那片浮沉的茶叶。
茶叶在凉透的茶汤里慢慢舒展开来,露出底下被泡烂的脉络,“四皇子若知道他的心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会不会急着撇清关系?”
傅晗之想了想,“会,陈伯安是他的人,这事若捅出去,他脱不了干系。他一定会抢在别人动手之前,先把陈伯安处置了,好把自己摘干净。”
“怎么处置?”
“杀人灭口。”傅晗之的声音很轻。
谢衍真放下茶盏,“那就让他杀。他动了手,就脏了,脏了的人,还怎么争那把椅子?”
傅晗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谢大人,你恨我吗?”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不恨。”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里。”
傅晗之的声音变的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谢衍真。
“多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谢衍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傅晗之垂下眼,继续说:“谢大人,我知道你不是为我来的,你是为殿下来的。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想来,是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收拾那些你们不能沾手的烂摊子,需要我替你们做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我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可你还是来了,坐在我对面和我说话,你本可以不来的。”
反正他没有别的退路可走,那些事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傅晗之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清隽如画的脸,眼眶忽然有些涩。
他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压回去,“谢大人,这局棋,我会替殿下赢……也替你赢。”
谢衍真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更鼓沉闷悠长的声响。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你记住,你欠他一条命。”
傅晗之看着那道挺直的、清瘦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我记下了。”
……
慕容归披着一件半旧的天青氅衣,站在静思堂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
他没喝,只是捧着,暖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口。
他的心口处,最近总感觉崩着。
是那种猎物终于踩上了陷阱边缘、只差最后一根草绳就要收紧时,屏住呼吸等着的紧绷。
消息是傍晚传进宫的,七皇子遇刺了。
他从礼部回府的路上,经过东四大街,暮色四合,街边的铺子正上门板,行人稀稀落落。
一匹惊马从巷口冲出来,车夫慌忙勒缰,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整辆马车歪倒在路边。
七皇子的侍卫上前查看,人群便在那时候涌上来。
足足几十个人,从巷子两头、从铺子后面、从暗处涌出来,手里都握着刀。
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冷的光,一刀一刀地砍,砍在侍卫身上,砍在车壁上,砍在那匹拉车的马上。
马惨叫着倒下,血从脖子的伤口里喷出来。
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道旁尚未收起的货摊上,溅在几个来不及跑开的行人脸上。
七皇子被护着从马车里出来,左眼上插着一支短箭。
那箭约莫成人手掌的长度,箭杆是铁的,没有翎羽,尾端缠着一圈细细的麻绳。
箭尖没入眼眶,只露出一小截,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半边脸都染红了。
他捂着眼睛,指缝间全是温热黏稠的血。
他没有喊叫,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等禁军赶到时,那些刺客已经跑了,消失在夜色里,像一群被惊散的乌鸦。
巷子里只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还有那匹倒在血泊里、抽搐的马。
慕容归听着这些消息,手里的杏仁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把它递给双喜,转身走回内殿。
双喜跟在他身后,想问又不敢问,只是捧着那盏凉透的茶,站在门口等。
慕容归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捏着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着,一圈一圈,发出细微的、绵密的声响。
浓黑的墨汁从墨锭边缘渗出,顺着砚台的纹理往下淌,像小小的溪流汇进深潭。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七”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六”字。
两个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线,又从“七”字那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六”字。
傅晗之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他先挑的,是七皇子。
因为七皇子藏得最深,獠牙最利,咬人最疼。
不先把他踢出局,他迟早会咬断所有人的喉咙。
那么,用什么手段?
七皇子没有兵,没有人,没有地盘,他唯一的武器是名声。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不结党,不站队,不争不抢,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一个好人,怎么让他出局?
很简单,让他不再是一个好人,于是他瞎了一只眼。
当朝堂上所有人都用同情的、怜悯的、惋惜的目光看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了。
因为一个瞎了眼的人,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
七皇子被抬回府里时,太医已经等在那里了。
箭矢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可箭尖嵌得太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七皇子疼得浑身痉挛,被几个侍卫死死按住。
他嘴里咬着一块帕子,帕子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
太医说,眼睛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