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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你高兴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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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他继续躲在静思堂里。
不去灵堂,不去朝堂,不去任何会让他暴露的地方。
对外只说,九殿下伤心过度,病倒了。
谢衍真让他病的。
他说,你病得越重,他们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他们越不把你当回事,你就越安全。
慕容归听了他的话,乖乖地躺在床榻上,裹着被子。
不时面朝着墙壁,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双喜端药进来的时候,他挥挥手说放下,等双喜出去了,就端起碗走到窗边,泼在窗外的花丛里。
那花丛底下已经积了一层药渣。
黑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苦涩、腐败的气息。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病”着,日头从东窗升起来,从西窗落下去,把窗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慢慢缩短,再慢慢拉长。
他躺在床上,听着双喜传来的消息,听着四个哥哥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发抖,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师傅说得对,病得越重,他们就越不把他当回事。
现在在那些皇兄眼里,他就是一个被父皇驾崩吓破了胆的、躲在静思堂里不敢出门的废物。
没有人把他当对手,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
他喜欢这种感觉,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看着几只老鼠在明处打架。
老鼠们打得很认真,打得很投入,打得忘了旁边还有一只猫。
它们不知道,猫只是在等,等它们打得精疲力竭,等它们露出破绽。
等它们把彼此咬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它才会伸出爪子,把最后那只老鼠按在爪下。
他想,这局棋,他会赢。
四只蛐蛐,可是这个罐子,容不下四只。
总有一天,它们会咬得只剩下最后一只。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罐子外面、等着给所有蛐蛐收尸的人。
想到高兴处,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赶紧用手背挡住,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看见他的笑容,才把手放下来。
……
夜深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慕容归靠在床榻上,只贴身穿着一件中衣,脸色苍白。
倒不是病的,而这几天在屋里闷出来的。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倒真像那么回事。
他的手边放着一卷书,是《战国策》。
翻到“围魏救赵”那一页,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谢衍真来。
双喜已经出去迎了,说是谢大人刚从紫宸殿出来,往这边来了。
慕容归听见这个消息时,心跳快了几下,随即被他压下去。
他把书卷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伸手理了理头发,将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
然后他躺下去,面朝墙壁蜷起身体,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练习了一下表情——
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紧,眼睛半阖,眼睫轻轻颤动。
像一个被噩梦困扰的、睡不安稳的孩子。
这副表情他练过很多遍,在静思堂,在漳州,在每一个需要向谢衍真示弱的时刻。
他练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是假的。
也许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又都是假的。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是谢衍真的脚步声。
慕容归闭着眼睛,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风随着门开灌进来,带着外面夜色里草木的清气。
慕容归感觉到那道风扑在自己后颈,凉丝丝的很清爽舒服。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脚步声走进来,在床榻边停住。
慕容归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呼吸均匀而绵长,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他知道谢衍真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拂过他的眉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那片羽毛没有重量,却让他觉得痒,痒得他想动,可他忍住了。
片刻后,那脚步声往旁边移了移,然后在床沿坐下。
床铺微微陷了一下,慕容归感觉到那个重量,隔着被子,隔着中衣,传到他身上。
那重量不算沉,却让他觉得踏实。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
他慢慢睁开眼,翻过身。
谢衍真坐在床沿,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袍,腰间系着麻绳。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师傅。”
慕容归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带着刚醒来的鼻音。
谢衍真看着他,“醒了?”
慕容归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把被子拉到腰际,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酝酿情绪。
“师傅,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皇走的那天,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的手指在锦被上慢慢蜷缩起来,攥着被面,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在继续,越来越低,“他没有来得及指定继承人。我跪在榻前,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慢慢变凉,看着他的眼皮慢慢垂下去,看着他的胸口慢慢不再起伏。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他的手从被面上移开,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打磨得光滑润泽。
盒盖上的铜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道折好的帛纸,帛纸雪白,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平平的。
他把那道帛纸捧在手里,双手微微发抖,像是在捧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我写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眼睛里盛满了泪,泪光在眼眶里转着,将落未落。
他的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师傅,我知道我不该写自己,这不是父皇的意思。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个皇兄虎视眈眈,六哥有兵,四哥有人,二哥有名分,七哥藏着獠牙,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道遗诏。”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像一道被堤坝拦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轰然倾泻。
“我写自己,不是为了抢那把椅子,是为了留一条后路。万一局面失控,万一他们斗得不可收拾,万一……万一有人要动我,要动师傅,要动那些跟着我的人,我至少还有这道遗诏。我可以拿出来说,这是父皇的意思,你们谁都不能动我们。”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道帛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师傅,你要是觉得我做的不对,我这就把它烧掉。”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泪眼模糊中,谢衍真的脸依旧沉静,看不出喜怒。
那双深邃的凤眸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静且定的看着他。
慕容归的手在抖,帛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
他这时不是在演,他是真的怕。
他怕谢衍真说“烧掉”,怕谢衍真说“你不该这样做”,怕谢衍真转而用失望的目光看他。
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谢衍真。
“师傅,”
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句话。”
谢衍真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把他手里的帛纸拿过去。
慕容归的手空了,心里也空了一下。
他看见谢衍真低头看着那道帛纸,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帛纸上,将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谢衍真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了,他把帛纸折好,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说烧掉,也没有说留着,只是把那道遗诏放回了原处。
“很晚了,”
谢衍真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早点歇着。”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慕容归看着他,看着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扶着门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问了一句:“你高兴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夜风而落的一片叶子。
可那四个字落进慕容归耳朵里,像四颗滚烫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耳膜,钉进他的太阳穴,钉进他的心脏。
他愣住了。
他坐在床榻上,手里还攥着被角。
他想解释,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
他终于还是开口解释,声音干巴巴,“我只是想自保。”
谢衍真没有回应他的解释,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然后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夜风吞没了。
慕容归坐在床榻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
因为谢衍真问了那句话,他答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高兴吗?
他当然高兴。
他伪造遗诏的时候高兴,他把宝印交给六哥的时候高兴,他看见皇兄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高兴。
他躲在静思堂里听着那些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高兴,高兴得睡不着觉,高兴得浑身发抖,高兴得想唱歌喝酒、想找个人说说。
可是不能说,这种事谁也不能说。
他高兴,可他说不出口。
他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把谢衍真问的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你高兴吗?
你高兴吗?
你高兴吗?
他闭上眼睛,把那四个字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然后他弯起嘴角,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师傅知道了,师傅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伪造遗诏,知道他算计皇兄,知道他躲在静思堂里偷着乐。
师傅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从静思堂初见的那一天就知道。
知道他轻浮浪荡、满身风尘气。
知道他自私凉薄、对旁人没有同理心。
知道他对皇兄们没有感情,知道他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感情。
可师傅还是留下了,留在他身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的香味,和谢衍真衣裳上的味道一样。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廊下那盆开得正盛的杜鹃花上。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悠远,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