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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遗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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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天,好得不像话。
暮春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琉璃瓦上,将整座紫禁城晒得发烫。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到了最后一茬,硕大的花瓣在热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残红。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混着灰尘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慕容归从兵部出来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望了望天,阳光刺得他眼睛发花,眼前浮起一圈圈晕彩。
他用手背挡了挡,那晕彩便在手背的阴影里慢慢消散。
天气太热,他解开了领口一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喉结微微滚动,汗珠顺着脖颈的弧线往下淌,洇进衣领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照夜白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正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啃着地上残余的草梗,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驱赶那些在它腿边打转的苍蝇。
慕容归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掌心里一片湿热的汗。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扑在他手背上,带着青草发酵后的酸味。
“热坏了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照夜白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他正要解缰绳,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从宫道那头小跑过来。
跑得太急,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衣领湿了一大片,贴在脖子上。
那太监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缓过来。
“九、九殿下……”
刘公公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肉也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溢出来的惶恐。
慕容归的手从缰绳上移开,转过身看着他。
刘公公直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砂纸打磨朽木,“陛下……陛下怕是……不好。您快去看看罢,晚了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慕容归看着他那张惨白的、写满恐惧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停闪躲的、浑浊的眼睛。
那张脸上的汗珠在夕阳里泛着油腻的光,顺着下巴滴在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慕容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小时候在层染阁里,妈妈把他推到那些恩客面前,笑着说“这是我们这儿最乖巧的孩子”。
那些恩客的手伸过来,摸他的脸,捏他的下巴,他笑着,心里却在想——
你们等着,等我长大了,等我有钱了,我把你们的爪子一只一只剁下来。
那是一种危险的、游走在刀尖上的、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却让他觉得活着的刺激感。
和他现在的感觉,极其相似。
慕容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换上担忧的、急切的表情。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紧,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刘公公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刘公公,您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刘公公攥着银子,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晃了晃,消失在夕阳的阴影里。
慕容归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照夜白旁边,把领口那颗盘扣重新系好,又整了整衣袍,把腰带正了正,将腰间那柄短刀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刀鞘磕在玉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照夜白小跑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像是有一千个念头同时在脑子里炸开。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冷到极致的平静。
父皇要死了。
父皇死了,谁继位?
二皇兄?
四皇兄?
六皇兄?
七皇兄?
他心里很清楚,不会是他自己。
父皇从来没有,想过把皇位传给他。
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却也是最不可能继位的儿子。
因为他流落民间十五年,因为他从层染阁回来。
因为他在朝中没有根基,因为他太年轻,因为他还不够稳。
父皇喜欢他,宠他,夸他,给他差事,给他赏赐,给他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可父皇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继承人,一瞬都没有。
他要的只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一个能替他分忧却不会威胁皇权的臣子,一个能在晚年给他带来些许安慰的陪伴。
仅此而已。
慕容归从始至终都知道。
照夜白跑得很快,快到宫道两旁的宫墙都模糊了,朱红色在余光里拖成一道长长的、流动的色带。
风灌进他的衣领,他领口那块被汗浸湿的布料,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在宫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廊道很长,两侧的值房门窗紧闭,夕阳从西边的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紫宸殿门口停了一下,整了整衣冠,把呼吸调匀,把脸上那点不该有的兴奋压下去,换上担忧的表情。
然后迈步走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窗幔低垂,将最后一点天光挡在外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的、辛辣的,混着龙涎香沉闷的甜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垂死之人的腐朽气息。
那气息黏糊糊地贴在鼻腔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皇帝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缎面的被子,被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
他的脸比慕容归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没有血色的黄。
眼睑半阖着,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头发散在枕上,花白而干枯,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
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灰白。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慕容归在榻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曾经不怒自威的脸,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枯槁。
他站在这张龙榻前,有一种空荡荡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像走在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上,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后面也没有。
皇帝的手指动了一下。
慕容归蹲下去,凑近了些,闻到皇帝身上的气味。
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老人的气息。
像旧衣服,像发霉的书,像放久了的、正在慢慢腐烂的木头。
“归儿……”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地上。
“父皇,儿臣在。”
慕容归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那手冰凉凉的,骨节硌得他掌心发疼,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蜿蜒如蚯蚓。
他握着那只手,把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一道缝。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慕容归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归儿……”
又叫了一声,比方才清楚了些。
“儿臣在。”
慕容归应着。
皇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像风吹破絮,“传……传位于……二……二皇子……”
慕容归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他看着皇帝的嘴唇翕动,看着皇帝的眼皮慢慢垂下去。
看着皇帝的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是随时会停。
传位于二皇子,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觉得意外。
立储当立长,二皇兄是长子,朝中有人望,性情仁厚,不会对兄弟们下手。
父皇选他,是为了稳住局面,是为了让其他几个儿子能活着,是为了让这个天下不乱。
他明白父皇的想法。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跪在榻前,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不动声色的雕塑。
刘公公站在旁边,浑身都在抖,嘴唇不停哆嗦。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全是泪,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湿痕。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皮彻底垂下去了,呼吸越来越微弱。
喉咙里的咕噜声也渐渐停了,胸口那点起伏几不可见。
慕容归跪在那里,感觉那只手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再然后是手腕。
刘公公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哭了出来,“陛下……陛下……”
慕容归没有哭。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上青色的血管、灰白的指甲、干枯的皮肤。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把那双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盖好。
然后他伸出手,将皇帝半阖的眼皮轻轻合上。
手指触到那皮肤时,冰凉的,光滑的,像摸着一块冷玉。
他合了一次,又合了一次,眼皮才彻底闭上。
他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很慢,整理完了才站起来。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刘公公还趴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慕容归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件被眼泪浸湿的袍子,看着他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他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刘公公。”
慕容归的声音很轻。
刘公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慕容归垂下眼,看着榻上那张已经永远不会再睁开的、苍老的、灰败的脸。
“父皇刚才说,想立谁来着?”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声音落进刘公公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公公的哭声猛地停了,他跪在那里,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看着慕容归,慕容归也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刘公公的身体开始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抖得他跪都跪不稳,牙齿咯咯地响。
他想起这些年九殿下给他的那些银子,想起那些顺便带进来的消息,想起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想起每一次在御前,替九殿下说的那些不经意的好话。
那些银子,那些消息,那些小玩意儿,那些好话,在这一刻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却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线。
他跪在那里,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烛火里闪着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炸开,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那里等。
仿佛是在等一个判决。
慕容归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
刘公公忽然磕下头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很响,“九……九殿下……奴才记起来了……陛下说……陛下说……传位于九殿下……”
磕下去,额头不敢抬起来,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慕容归看着他,看着那颗低垂的、花白的头顶,看着那件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官袍。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很浅,在烛火里几乎看不出来。
“刘公公记性真好。”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刘公公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怕,也许都有。
慕容归转过身,走到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帛纸,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旁边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有余墨,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
他没有叫人研墨,自己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着。
墨锭碾过砚面,发出细微的、绵密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
清水注入砚台,墨色一点一点洇开,从淡灰到深灰,从深灰到浓黑,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研墨的动作很慢,很稳,不急不躁。
像在静思堂里替师傅研墨,像在漳州府衙的书房里替师傅研墨,像在每一个清晨替师傅研墨。
那些日子忽然涌上来,如画片般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
静思堂的书案,漳州府衙的井台,谢府书房的竹影。
还有面摊,卤蛋,温热的麦芽糖。
墨研好了。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雪白的帛纸,像一张等着被书写的命运,像一条等着被开辟的路。
他落笔了。
笔尖触到帛纸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沙响。
墨迹在雪白的帛纸上洇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的字依旧是从前那副工整模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怕写错,又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可此刻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那些皇兄们,那些大臣们,那些后宫的女人们,还有他自己。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雕琢。
烛火在纸上跳跃,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拿起那方宝印,蘸了印泥,盖在帛纸上。
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慕容归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道遗诏,看着那方鲜红的宝印。
那红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没有再看榻上那个人,也没有再看趴在地上发抖的刘公公。
只是把遗诏卷起来,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