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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送十弟守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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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堂上就炸了。
六皇子慕容昃的幕僚递了一份折子,弹劾十皇子慕容玺禁足期间私自联系外臣,结交地方官员,图谋不轨。
措辞严厉,引经据典,把“禁足”和“见外臣”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扣上了一顶“欺君罔上”的大帽子。
慕容玺跪在朝堂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有见外臣,他见的是母妃的人,是景祥宫的管事太监张公公。
可张公公去了城东的当铺,当铺的掌柜陈继先,从前是傅晗之的人,傅晗之是刺杀慕容归的主使。
这条线连起来,怎么都说不清。
他跪在那里,听见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
把他拍得浑身发抖,拍得他几乎要趴在地上。
他想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见了母妃的人,只是想问问母妃最近身体好不好。
可他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是后宫干政,就是把自己的母妃也拖下水。
他只能跪着,跪在冰冷的大殿上,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听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指责,听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皇帝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完那份折子,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慕容玺,扫过低着头的淑妃,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禁足期间见外臣,禁足期满不反思己过,反而急于联络旧部,你想做什么?”
慕容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都在抖。
他想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
刘公公上前,把慕容玺从地上扶起来,搀着他走出了大殿。
他的腿是软的,几乎站不稳,被刘公公架着才勉强走出去。
出了殿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殿门。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根朱漆柱子,在日光下红得像血。
……
淑妃的奔走,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她那封写给皇帝的信,字字句句都是慈母之心,都是替儿子辩解,都是替儿子求情。
她说,玺儿没有见外臣,他见的是景祥宫的管事太监张公公。
张公公去当铺是替她买东西,和玺儿没有关系。
她说,玺儿年纪还小,不懂事,求陛下看在他是初犯的分上,饶他一次。
她说,臣妾愿意替玺儿受罚,只求陛下开恩。
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母亲为儿子能做的最后努力。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皇帝就越觉得她在袒护、在包庇、在后宫干政、在替他儿子遮掩。
她以为她在救慕容玺,可她的手每往前伸一次,慕容玺就往下陷一寸。
她越用力,那摊烂泥就裹得越紧。
皇帝把她的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角。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疲惫。
他想起慕容玺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到蝴蝶就捧着跑过来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蝴蝶从他手心里飞走了,他仰着脸说,父皇,蝴蝶飞了。
他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说,飞了就飞了,父皇给你抓一只更好的。
他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说,父皇真好。
那双手,曾经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
如今那双手要抓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蘸墨,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慈母多败儿,淑妃禁足三月,十皇子慕容玺,即日起出居皇陵,无旨不得回京。”
淑妃接到旨意时,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
观音像前的长明灯,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将观音那张慈悲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张公公站在佛堂门口,手里捧着那道圣旨,声音在发抖:“娘娘,陛下的旨意……”
淑妃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慢慢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淑妃林氏,后宫干政,禁足三月……十皇子慕容玺,着即出居皇陵,无旨不得回京……”
张公公念完了,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淑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在“心无挂碍”的“心”字上洇开一团黑。
她看着那团黑,把笔搁下,慢慢站起来。
“知道了,下去吧。”
张公公垂下眼皮,躬身退了出去。
碧桃从外面进来,看见淑妃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您没事吧?”
淑妃摇了摇头,推开碧桃的手,慢慢走出佛堂,走到廊下。
日光很亮,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看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石榴花开了,一朵一朵红得像火。
她想起慕容玺小时候,爬到树上去摘石榴。
她站在树下仰着脸喊他小心,他在树上咯咯地笑,说“母妃,我够着了”。
他把那个最大的石榴摘下来,从树上跳下来,捧到她面前,说“母妃,给你,甜的”。
她接过来剥开,里面的石榴籽一颗一颗红得像玛瑙,晶莹剔透。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很甜。
她把慕容玺抱起来,说“玺儿真乖”。
他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笑声清脆如银铃。
如今那棵石榴树还在,石榴还在开,石榴还在结。
摘石榴的人,走了。
……
慕容玺出京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座京城照得亮得晃眼,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拉锯。
队伍从皇城侧门出来,沿着长街往北走,前面是开道的兵丁,后面是押送的内侍。
中间是一辆青帷小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慕容归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曳撒,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像是来送别一位远行的故人。
他的身后跟着双喜,双喜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几样点心和一包茶叶,茶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车帘掀开,慕容玺探出半边身子,看着慕容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慕容玺脸上,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惨白,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褪了色,模糊了,连轮廓都有些散了。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
不是愧疚,也并非同情。
是尘埃落定的平静,还有一种隐秘的、说不出口的满足。
活该。
慕容归走上前,从双喜手里接过锦盒,递过去,“十弟,京城的东西,你带上。皇陵那边艰苦,缺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我给你送去。”
慕容玺看着那个锦盒,看着慕容归那张温和的笑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写满关切的眼睛。
他想起慕容归刚回宫的时候,穿着绛紫的袍子,翘着兰花指扭着腰走路。
他站在远处看着,觉得好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后来慕容归变了,变得规规矩矩、沉稳得体,变得让父皇夸赞、让朝臣称道。
他就觉得不舒服,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如今他明白了,那是不甘心。
一个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东西,凭什么跟他争。
凭什么比他还强,凭什么把他踩在脚下。
此刻他坐在这辆破马车里,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赶出京城,去那个连鬼都不愿待的皇陵。
而慕容归站在城门口,腰束玉带,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眯眯地叫他十弟。
“谢谢九哥。”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他接过锦盒,指尖触到慕容归的手指,那手是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然而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慕容归笑了一下,笑的温润如玉,“十弟保重。”
慕容玺缩回手,车帘垂下来,将他整个人遮住了。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辘辘,往北边走去。
慕容归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官道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翻身上马。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他轻轻一夹马腹,往谢府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灿烂的弧度。
他想起慕容玺接过锦盒时那副表情,那张惨白的、写满不甘的脸。
那表情真好看。
他想起小时候在层染阁里,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看人倒霉,比自己走运还开心。
妈妈的话总是那么糙,可道理是那个道理。
他现在就是开心,开心得想唱歌,开心得想喝酒,开心得想找个人说说。
可是不能说,这种事谁也不能说,只能自己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