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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罐子里的蛐 ...

  •   他转过身,走到刘公公面前。

      刘公公还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他那件深蓝色的官袍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紧紧贴着皮肉,显出底下脊椎骨的轮廓。

      慕容归在他面前蹲下来。

      刘公公感觉到有人靠近,浑身一僵,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连呼吸都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慕容归。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头红红的,眼眶肿得像两颗桃。

      慕容归看着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刘公公被他这一擦,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温热的砸在慕容归手背上。

      “刘公公,”

      慕容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榻上那个已经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你听我说。”

      刘公公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哽咽的声响。

      慕容归从袖中摸出那方宝印,放在刘公公面前。

      宝印是白玉雕琢而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油脂般的光泽。

      印纽上雕着五条蟠龙,龙身缠绕,龙首昂起,龙须细如发丝,每一片鳞甲都刻得纤毫毕现。

      刘公公看着那方印,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颤。

      “你去找六皇兄,”

      慕容归的声音依旧很轻,“把这方印交给他。就说父皇驾崩了,走得急,没来得及留下遗诏。九殿下六神无主,哭着请皇兄进宫主持大局。”

      刘公公的嘴唇在抖,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九、九殿下……”

      “快去。”

      慕容归打断他,把那方印往他面前推了推,“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公公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只是伸出手,捧起那方宝印。

      印很沉,沉得他双手都在抖。

      他站起来,踉跄着往殿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慕容归还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手。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小小的一团,蜷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刘公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捧着那方印,跑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夜风吞没了。

      紫宸殿里只剩下慕容归,和榻上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茧——

      是握笔和握刀留下的。

      他把那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张灰败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哭,是觉得应该哭了。

      他跪下去,趴在榻沿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在练习,等皇兄们来了,他要哭得恰到好处。

      不能太假,也不能太大声。

      要让人觉得他是真的伤心,只是强忍着没有嚎啕。

      这对他来说不难,层染阁里他学过比这更难的东西,如何哭得让人心疼,如何笑得让人心痒,如何用一滴眼泪换一锭银子。

      那些本事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又派上了用场。

      他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走进殿来的人听见。

      ……

      六皇子慕容昃来得比他想得更快。

      宝印送到六皇子府不到半个时辰,慕容昃就带着一队人马进了宫。

      那些人身着禁军服色,步伐整齐,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脚步落地无声。

      像一群在夜色中潜行的、训练有素的猎犬。

      慕容昃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素白的孝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麻布冠。

      这件孝衣他应该穿得很急,衣襟有一处没有理平整,翻折过来露出里面玄色的衬里。

      慕容归在烛火的映照下,看见了那件孝袍底下若隐若现的、铠甲的轮廓。

      慕容昃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压抑什么。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盛满了沉痛的哀伤。

      又也许不是哀伤,是别的什么东西。

      慕容昃走进紫宸殿,第一眼看见的是榻上,那张被明黄缎被盖住的脸。

      他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他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响,从胸腔里迸出来,在整个大殿里回荡。

      他伏在榻沿上,额头抵着被子,肩膀剧烈地抖着,“父皇……父皇……”

      他喊了很多声,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慕容归跪在他旁边,也低着头,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两个人跪在那里,在烛火与阴影之间,哭声此起彼伏。

      像是两把不同调门的乐器,在合奏同一首哀歌。

      慕容昃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头看着慕容归。

      他看着慕容归那副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的模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拍在肩上一沉,带着一种兄长式的、安抚的力度。

      “九弟,父皇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发闷的鼻音。

      慕容归泪眼模糊的抬起头,看起来像一个被突如其来变故击垮的、完全不知所措的孩子,“六哥……”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父皇……父皇走得太急了……没……没来得及……”

      他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又开始抖。

      慕容昃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斟酌什么,“九弟,你觉得我平日里对你怎么样?”

      慕容归从手心里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慕容昃。

      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种小动物似的、本能的亲近,“六哥……六哥对我自然是极好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从前……从前在猎场,六哥把弓让给我,把鹿赶到我箭下……六哥送的短刀,我日日带在身边……六哥,我、我六神无主……我让刘公公把印给你,我……我想着,将来一切由六哥作主,我才能心安……”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慕容昃看着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微微发颤的头颅,看着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白皙的后颈,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又拍了拍慕容归的肩膀,这次比方才更用力,像是某种许诺,“放心,皇兄不会亏待你。”

      慕容归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昃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的滚烫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将来,皇兄给你最好的封地,最厚的俸禄。你替皇兄看着兵部,替皇兄管着那些武将。皇兄信你。”

      慕容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用力点头,点头点到额前的碎发都在晃,像一个终于得到大人承诺的孩子,“嗯……嗯……谢谢六哥……谢谢六哥……”

      慕容昃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短很浅。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素白的孝袍,走到殿门口,对着廊下那些禁军吩咐了几句什么。

      声音很低,慕容归没有听清,只看见那些禁军齐齐抱拳领命,脚步声整齐划一地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归跪在榻前,手在袖子底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慕容昃走回殿内,在他旁边跪下,两个人又哭了一阵。

      这次慕容昃哭得比方才克制了些,声音低了些,更像一个成年皇子应有的、体面的悲伤。

      慕容归也跟着收了些,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压抑的哽咽。

      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慕容归听着那风声,心里在算时间。

      其他皇兄们应该快到了。

      二皇子来得比他想得更早。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孝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麻布冠束起,面容苍白,眼眶红肿。

      他一进殿就跪了下去,跪在榻前,以额触地。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无声的、压抑的颤抖,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酸。

      四皇子紧随其后,也是披麻戴孝,也是泪流满面。

      他跪在二皇子旁边,哭得比二皇子响,哭得比二皇子真。

      他一边哭一边喊“父皇”,喊得声嘶力竭,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像一把被锯得太久的、快要断掉的弦。

      七皇子来得最晚,跪在最外侧,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被哀伤浸透的雕塑。

      二皇子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目光扫过殿内。

      他看见了慕容昃,看见了慕容昃身后那些站在廊下的、甲胄鲜明的禁军。

      他的目光在那些甲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又看了慕容归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四皇子抬起头,也看见了慕容昃,看见了那些禁军。

      他的反应比二皇子直接得多,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看慕容归,只是盯着慕容昃。

      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被压下去的不甘。

      七皇子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低头跪着。

      慕容昃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皇走得急,没来得及留下遗诏,临终前命刘公公把宝印交给我。我奉印入宫,主持大局,诸位皇兄皇弟,可有什么要说的?”

      殿内静了片刻。

      四皇子抬起头,看着慕容昃,声音同样沙哑,“六弟,父皇没有留下遗诏,宝印在谁手里,谁就能主持大局,这倒是朝廷的规矩。可主持大局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昃看着他,目光平静,“先办丧事,再议继位。四哥,你觉得呢?”

      四皇子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慕容昃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廊下那些禁军,沉默了。

      他不甘心,可他不敢赌。

      慕容昃手里有兵,他没有。

      在这里撕破脸,他占不到便宜。

      二皇子也沉默了,他看着慕容昃的目光很复杂。

      他是长子,按理说该是他。

      可他没有兵,没有人,没有宝印。

      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争?

      七皇子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与世无争的佛像。

      没有人注意慕容归。

      他跪在榻前,低着头,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可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慢慢松开,又攥紧,再松开。

      他在心里数着——

      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

      四只蛐蛐。

      现在,他已经把他们放在了同一个罐子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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