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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谢衍真的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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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内侍太监刘公公端着一盏新沏的茶上来,看了一眼那叠信,笑着低声说:“陛下,九殿下又来信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了一声。
刘公公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九殿下对陛下是真孝顺,隔三差五就写信来,也不说朝政大事,就是唠唠家常。别的殿下可没这么勤。”
皇帝没有说话,又抿了一口茶。
他知道刘公公的话不能全信,宫里的人,说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
可他也知道,刘公公说的是事实,那几个儿子确实不常给他写信。
不是不孝顺,是不敢写,怕写错了,怕说错了,怕被猜忌。
只有慕容归,什么都不怕似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想起慕容归信里写的“骑马颠得屁股疼”,嘴角不由得又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有时候还真是缺心眼。
可正是这份缺心眼,让他觉得……安心。
御前的奏事,通常是辰时开始。
这日兵部有一桩要紧事——
西北边镇的军饷调拨方案需要面呈。
赵尚书年事已高,入冬后犯了腿疾,走路都费劲,便上折子告假,让谢衍真代为面呈。
谢衍真接到旨意,没有推辞。
他让慕容归把所有的材料再核实一遍,自己也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辰时,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明黄缎面的盘领窄袖袍,外罩貂鼠皮端的罩甲,头发花白,面容疲惫。
他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殿内燃着上好的红罗炭,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谢衍真跪在御案前,将西北边镇军饷调拨的方案,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准确无误,每一处关节都解释得通透明白。
皇帝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问话,谢衍真都对答如流。
汇报完毕,皇帝合上方案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站在谢衍真身后的慕容归。
慕容归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垂着眼站在那里,姿态恭谨。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归儿,西北边镇的军饷,你怎么看?”
慕容归抬起头,看了谢衍真一眼。
谢衍真微微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慕容归定了定神,往前迈了一步,在谢衍真旁边跪下。
“回父皇,儿臣以为,西北边镇的军饷问题,不只是一个钱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紧张,也没有拖泥带水。
皇帝看着他,“哦?那是什么问题?”
慕容归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继续说下去:“儿臣在兵部这些日子,查了不少旧档。西北边镇的军饷,年年拨,年年不够。不是朝廷拨得少,是中间损耗太大。从户部拨出来,到各省周转,再到边镇,一层一层地经手,一层一层地截留,到了将士们手里,就剩不下多少了。”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没有表态。
慕容归继续往下说:“儿臣想,问题的根源不在拨多少,而在怎么拨。如果能把中间环节减少,直接从户部拨到边镇,或者从户部拨到兵部,再由兵部核拨,就能省下不少损耗。儿臣查了一下,如果按这个法子,每年至少能省出两成,够边镇将士多发两个月的饷。”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等着皇帝的反应。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视线转向谢衍真。
“谢卿,归儿说的这些,你觉得如何?”
谢衍真微微欠身,“回陛下,殿下的见解,与臣不谋而合。”
皇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归儿,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归如实回答:“回父皇,儿臣在整理军械调配的卷宗时发现,军械的损耗和军饷的损耗类似,都是中间环节太多。儿臣就把这两个事放在一起想,越想越觉得道理是相通的。后来又问过师傅,师傅指点了几句,儿臣才把思路理清楚。”
皇帝又看了谢衍真一眼,谢衍真垂着眼,像是一尊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塑像。
“好。”
皇帝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件事,你们回去再议议,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归儿,你多跟你师傅学,不懂的就问。”
“是,父皇。”
慕容归叩首,站起身,退到谢衍真身后。
整个过程,他没有出任何差错,没有怯场,没有忘词,没有说错一句话。
站在皇帝面前,应答如流,引经据典。
皇帝当晚在淑妃面前说了一句:“归儿如今,是真懂了。”
淑妃当时正在给慕容玺做一件冬衣,闻言针尖扎了手指,她含住指尖,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
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叶的海棠树上。
归儿如今,是真懂了。
这句话在淑妃心里转了好几圈,扎得她隐隐作痛。
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冬衣,针脚比方才密了些,也乱了些。
这日傍晚,慕容归从兵部出来,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道去了谢府。
谢衍真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里整理那份军饷调拨的章程。
慕容归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欢喜,“师傅,今天在御前,我没给你丢脸吧?”
谢衍真没抬头,“没有。”
慕容归笑了一下,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着。
喝了几口又放下,把盏底那点茶末泼在地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师傅,”
他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问,“你说父皇会信我吗?”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起头看着慕容归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陛下信的不是你。”
慕容归转过身看着他。
谢衍真迎上他的目光,“陛下信的是事实。你把事实摆在他面前,他自然会信,你编谎话骗他,他迟早会看穿。”
慕容归笑了一下,“师傅,你知道我不会骗他,可我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有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悠远。
“父皇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他需要有人替他看着这朝堂,替他挡着那些魑魅魍魉。他能信的人不多,我想做那个他信的人。”
谢衍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那方越来越暗的天。
“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慕容归转头看着谢衍真,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有师傅在,我就不怕。”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从京城到漳州,从漳州回京城,从静思堂到兵部,从十五岁到二十岁。
每一次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这次也不例外。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浸透整座府邸。
谢衍真的布局,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
他像在下一局棋,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让慕容归在兵部接手关键事务,是为了让他在同僚和上司面前,立住贤明能干的形象。
让慕容归定期给皇帝写“学习心得”,是为了在皇帝心里种下“纯孝”的印象。
那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日积月累的水滴石穿。
安排慕容归在御前议事中,被问及边关形势,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见他的成长。
这三步棋,每一步都不起眼,可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
慕容归不知道谢衍真在背后做了多少安排,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很忙。
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记吃饭,忙得回到静思堂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看卷宗。
可他喜欢这种忙,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忙起来倒觉得踏实了。
这日深夜,慕容归在静思堂的书房里整理当天的笔记。
他把今天学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得很仔细,连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记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拨亮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笺纸,开始给皇帝写信——
父皇圣安,今天儿臣在兵部又学到一件事。
西北边镇的军饷调拨方案,师傅让儿臣参与起草。
儿臣写了好几遍都不过关,师傅说儿臣只看到数字,没看到数字后面的人。
那些将士们,在边关风餐露宿,拿着微薄的饷银,替朝廷守着国门。
儿臣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写方案,写出来的东西却离他们很远。
师傅说做事要用心,不能只用脑子。
儿臣想了很久,才明白师傅的意思。
用心,就是站在那些将士们的位置上想问题。
儿臣今天又去了一趟兵部的库房,把西北边镇的旧档翻了一遍。
从永乐元年开始,一直到今年,每一年的军饷数目、损耗数目、实际发放数目,儿臣都抄了下来。
抄到手酸,可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就踏实了。
父皇,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事?
儿臣有时候想,您现在批折子到深夜,心里装的不是那些折子上的话,是那些话后面的百姓。
儿臣从前不懂,如今有点懂了。
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在外惦念。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父皇亲启”四个字,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了那四个字一眼,把信封放在桌角,等着明天一早让双喜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