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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写给皇帝的 ...

  •   停职的风波平息后,谢衍真回兵部视事的第一天,慕容归比他到得还早。

      天还没亮透,兵部大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冬日的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暖色。

      慕容归站在台阶上,裹着那件猩猩红的斗篷,呼出的白气团团散开。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纤云天没亮就起来准备的红枣莲子羹。

      这碗羹用棉布裹着保温,一路骑马提过来,手都冻红了。

      看见谢衍真的马车从长街那头驶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去。

      “师傅。”

      谢衍真从车里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头上又移开。

      “怎么不进去等?”

      “里面闷。”

      慕容归笑着,把食盒递过去,“纤云炖的,还是热的。”

      谢衍真没有接,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兵部里走。

      慕容归提着食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

      廊道里的光线还暗着,两侧的值房门窗紧闭,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谢衍真走进自己的值房,在案前坐下。

      慕容归把食盒放在案角,打开盖子,红枣莲子羹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盛了一碗,双手捧着放在谢衍真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师傅,今天有什么活给我?”

      谢衍真端起碗抿了一口,红枣的甜和莲子的糯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武举录遗的名单,复审了吗?”

      “复审了,有一份存疑,我已经单独拿出来了。西北边镇的军械调配,户部的银子和工部的账对不上,我查了三天,找到了几处差错,都记下来了。还有兵部各司的官员考核,赵尚书说让您牵头,我帮您把初稿整理好了,放在案上那堆文书最上面。”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在念一份清单,显然是对事情放在心上、下过功夫的。

      谢衍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做完这些的?”

      慕容归想了想,掰着手指算,“录遗名单是前天晚上,军械调配是昨天下午,官员考核的初稿是昨天晚上。”

      “晚上不睡觉?”

      “睡不着,躺着也是想事情。”

      慕容归笑了一下,那笑容轻轻淡淡的,“不如起来做点事。”

      谢衍真没有再说什么,放下碗,拿起那份官员考核的初稿翻开。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人名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评语和依据。

      他看了几页放下,抬起头看着慕容归。“武举录遗那份存疑的,你再核实一遍,午时之前报给我。”

      “是,师傅。”

      慕容归转身走出去,脚步依旧轻快。

      谢衍真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翻那份初稿。

      纸页在他手中一页一页地翻过,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里轻轻回荡。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把那份初稿放在案角。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端起那碗微温的红枣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归开始在兵部逐步接手关键事务。

      边镇军械调配的事,他从头到尾跟了一遍,从各镇的呈报,到户部的拨款,到工部的核销,每一道环节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西南边镇的一份呈报里,军械数量和往年的损耗对不上,多报了一批火铳。

      就把那份呈报抽出来,自己骑了两天马,亲自去边镇核实。

      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靴子上全是泥,可手里多了一份各镇将领签字画押的确认书,证明那批火铳根本没有收到过。

      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赵尚书。

      赵尚书看完,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九殿下,您这做事的态度,老臣佩服。”

      慕容归笑了笑,“赵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是笨鸟先飞,多跑几步路罢了。”

      赵尚书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报告,心里对这个九殿下的看法又变了几分。

      武举录遗的事,他更是上了十二分的心。

      录遗名单上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查。

      查籍贯,查履历,查推荐人的背景,查有没有人托关系递条子。

      他发现其中有一个人,是兵部某个主事的远房亲戚,武艺平平,却被列在了推荐名单的前列。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个人的卷宗单独抽出来,附了一份详细的调查说明,连同其他材料一起呈给了谢衍真。

      谢衍真看了,只说了一句:“按规矩办。”

      慕容归就把那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那个主事后来找他,陪着笑脸说“九殿下,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慕容归看着他,笑得温和无害,“王主事,您看这样行不行,让他明年再来考,只要他真有本事,名单上自然有他的名字。”

      那人笑了笑,走了。

      慕容归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双喜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那人是四皇子的人,您这样驳他的面子……”

      慕容归转过头看了双喜一眼,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规矩就是规矩,他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找四皇兄说。”

      双喜不敢再说什么了,低下头退到一边。

      慕容归整了整衣袍,转身走回值房。

      他曾经帮四皇子跑过武库修缮的事,拿过四皇子的功劳,吃过四皇子的饭,喝过四皇子的酒。

      四皇子以为他已经是自己这边的人了,可慕容归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师傅说了,按规矩办,他就按规矩办。

      至于四皇子怎么想,那是四皇子的事。

      皇帝开始频繁地从赵尚书那里,听到“九殿下”三个字。

      “陛下,九殿下把西南边镇军械调配的事理清楚了,老臣核了好几遍,没查出一点差错。”

      “陛下,九殿下在武举录遗的事上秉公办理,把托关系递条子的人都挡了回去,如今武选司的风气好了不少。”

      “陛下,九殿下最近在整理兵部各司的官员考核。老臣看了他写的初稿,条理分明,见解独到,不像个刚入门的新手。”

      皇帝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点头。

      他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皇帝,那些话里有没有水分他听得出来。

      赵尚书是个老臣,从不轻易夸人。

      他能夸到这个份上,说明慕容归确实做得不错。

      这日傍晚,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累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桌角放着一叠慕容归送来的“学习心得”,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看。

      慕容归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

      父皇圣安。

      儿臣近日在兵部学了不少东西,想和父皇说说。

      西南边镇的军械调配,儿臣跑了一趟,那边的路不好走,骑马颠得屁股疼。

      可到了地方,看见那些将士们拿着破旧的兵器在操练,儿臣就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儿臣把账目查了一遍,发现有一批火铳的数目对不上,查了好几天才查清楚,原来是登记的时候写错了。

      儿臣想,做事就是这样,差一点都不行。

      差一点,到了底下可能就是差很多。

      父皇一直教导儿臣要仔细,儿臣从前不懂,如今懂了。

      父皇批折子辛苦了,儿臣在兵部也常常批公文,批到眼花。

      有时候真想撂下笔出去走走,可一想到父皇每天要看那么多折子,儿臣就觉得自己这点累不算什么了。

      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在外惦念。

      皇帝看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什么锦绣文章,却真真切切,像是一个儿子在跟父亲唠家常。

      “骑马颠得屁股疼”、“真想撂下笔出去走走”,这些话换作别的皇子不会写,也不敢写。

      可慕容归写了,写得自然而坦荡。

      不像是刻意讨好,倒像是一个在外历练的孩子,忍不住想跟父亲说说自己的日子。

      他把那封信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封——

      父皇圣安。

      今天儿臣在武选司遇到一件事,有个人想走关系上武举录遗的名单,被儿臣挡回去了。

      那人回去之后,找了儿臣的上司来说情,又找了儿臣的皇兄来说情,儿臣都没应。

      不是儿臣不通人情,是儿臣觉得,规矩就是规矩。

      今天给他开了口子,明天别人也要开,后天整个武举就乱了。

      父皇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成,不能急也不能乱。

      儿臣觉得,管一个司也是这样,先把规矩立好,再慢慢来。

      儿臣知道,这么做会得罪人。

      可儿臣不怕得罪人,儿臣只怕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皇帝看到“儿臣只怕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这一句,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得不像一个未及冠的年轻人该说的话。

      可他又觉得,这孩子的确是这么想的。

      慕容归不是那种会说假话的人,至少在他面前不是。

      他把那封信也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封,这一封写得短——

      父皇圣安。

      今天儿臣把西南边镇军械调配的事办完了,赵尚书夸了儿臣几句。

      儿臣心里高兴,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终于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好了。

      从前在漳州,做什么事都有师傅在前面挡着,儿臣只管跟在后面跑。

      如今师傅让儿臣自己做事,儿臣才知道,凡事靠自己有多难。

      可难归难,做完了心里就觉得踏实。

      就像父皇当年接下这江山,一定也很难,可父皇撑过来了。

      儿臣想,只要像父皇一样,一步一步走,总能走过去的。

      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在外惦念。

      皇帝看着那封信,想起慕容归刚被找回来的时候。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俗艳的袍子,站在他面前,眼神闪烁,不敢看人。

      那时候他心里是愧疚的,也是嫌弃的。

      愧疚是因为这孩子流落民间十五年,吃了太多苦。

      嫌弃是因为这孩子身上的风尘气太重,怎么都洗不掉。

      他把他丢给谢衍真,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存了“眼不见为净”的心思。

      后来慕容归去了漳州,三年没有回来。

      三年里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儿子,想起他追着谢衍真出城时,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说“今天谁拦我,就是逼我死在这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疯了,现在他觉得,这孩子不是疯了,是太怕被丢下了。

      他把那几封信收好,放在桌角专门留出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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