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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我们不会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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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站在兵部门口的台阶上,被冻得鼻尖红红,裹着那件猩猩红的斗篷,往手心里呵气。
照夜白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不时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谢衍真的马车从长街那头驶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青骢马走得慢而稳,一步一步的,车帘是厚实的青布。
慕容归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去,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谢衍真探出半边身子。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出剔透质感。
“师傅!”
慕容归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谢衍真看他一眼,“嗯”的应了一声,迈步走下马车。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的像撒欢幼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兵部大门,穿堂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冷得慕容归缩了缩脖子,他把斗篷裹紧了些,加快几步。
谢衍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慕容归便心安理得地跟在他身侧,肩膀几乎要挨着他。
廊道两侧的值房门窗紧闭,只有尽头那盏气死风灯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们走进武选司的值房,谢衍真在案前坐下,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
慕容归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膝上,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期待。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放下文书,“昨天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慕容归的脊背挺得更直了,“都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犹豫,更没有迟疑,“师傅说得对,光靠我们两个人,走不远。我们需要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班底。”
谢衍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清晨新沏的,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脸前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说说看。”
慕容归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案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昨晚写到半夜的成果。
墨迹浓淡不均,有些地方涂改过,看得出反复斟酌的痕迹。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的第一行,指腹压着那行工整的小楷,指尖微微泛白,用了些力气,“军中,以漳州旧部为根基。”
谢衍真没有表态,只是看着那张纸。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陈锋现在在禁军,已经是实权校尉,手下管着两百多人。这两百多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只听他的。陈锋听我们的,这两百人就是我们的人。”
他的手指移到纸上的第二行,“老郑在漳州,虽然不在京城,可他在卫所待了二十五年,整个西南卫所的人脉都在他手里。哪个人能打,哪个人靠得住,哪个人能拉过来,他比谁都清楚。”
谢衍真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
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兴奋,有紧张,还有某种跃跃欲试的光。
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出现的时刻。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嗡嗡地响。
“秦老四那批人,”
慕容归的手指继续往下移,“被打散编入各地卫所之后,看似散了,可他们都是峒蛮,在汉人的卫所里,他们天然抱团。秦老四虽然不在京城,可他和那些人一直有联系。只要他开口,那些人就能动。”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那双眼睛里有亮光、有火焰,还有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忐忑。
像孩子把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捧到大人面前,等着大人说一声“好”。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未起波澜,深不见底,“继续。”
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他把那份雀跃压回心底,手指移到纸上的第三行,“后宫暗桩,以纤云为线。”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宫女太监看起来不起眼,可他们听到的消息,比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听到的要多得多。哪个妃嫔昨夜被翻了牌子,哪个皇子今日去给太后请了安,皇帝最近心情如何,这些消息,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奏对更关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纤云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她在景祥宫的时候,和不少宫女有过交情,那些宫女如今分散在各宫,有的在太后那里,有的在皇后那里,有的在几个妃嫔那里。她们平时见不着面,可逢年过节,总有走动。纤云不需要让她们做什么,只需要在她们聚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听着,记着,回来告诉我们。”
谢衍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慕容归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这些事……”
谢衍真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慕容归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意味,“从师傅被构陷之后,就开始想了。”
他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漳州的时候,我只想着怎么跟着师傅,怎么不被师傅丢下。可回京之后,看着那些人在御前上折子弹劾师傅,看着那些人把舅舅的商号搞垮,看着他们把孙志收买、让他诬陷师傅,我就想,光跟着师傅不够,我得有本事护住师傅。”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我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没有自己的势力。我只有师傅,可师傅被人害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堂外站着,听着那些人往师傅身上泼脏水,看着师傅跪在那里被人审。那种感觉,我不想再有了。”
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衍真端起桌上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味苦涩,然而咽下去,却又有回甘之意。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慕容归,“人选的动静呢?”
慕容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陈锋已经在禁军站稳了脚跟,不需要再动。老郑那边,我打算过完年让他来京城一趟,当面说,比写信靠得住。秦老四那边,我让双喜去了一趟漳州,名义上是给老秦送年礼,实际上是去见秦老四。双喜回来说,秦老四什么话都没说,只让双喜带了一包茶叶回来。”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茶叶?”
慕容归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案上。
布包是粗麻布的,系着麻绳,边角磨得起毛。
他解开麻绳,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包黑褐色的茶。
茶是粗制的,叶片不整,梗多,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带着山野里草木的苦香。
“这不是普通的茶叶,”
慕容归拈起一片碎叶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下,“这是漳州山里才有的野茶,产量很少,市面上买不到。秦老四让人带这个来,意思是他还记得漳州,还记得我们,他认这份香火情。”
谢衍真拈起一片茶叶看了看,叶片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卷曲,脉络清晰。
“朝中的人呢?”
慕容归笑笑,“兵部侍郎李大人身边的周文书,在兵部待了很多年,知道的事情多,认识的人也多。他家里有个表弟,今年武举落榜了,想找个门路进卫所。我帮他办了,他没说什么,只请我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跟我聊了不少,说李大人最近在和谁走动,兵部有什么风吹草动,说起来都是小事,可这些小事凑在一起,就能看出大趋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可以用,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的轮廓。
他想起几年前,慕容归还只会用撒娇耍赖来达到目的,用眼泪、用蛮横、用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如今他坐在这里,条理分明地分析着各方势力。
他的手段不是从书上学来的。
是在层染阁里、在漳州、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一点一点学到的。
慕容归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后宫那边,纤云已经和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搭上了线。那宫女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里的,跟了太后二十多年,太后什么事都不瞒她。她不会直接帮我们做什么,但她和纤云是旧相识,偶尔说几句闲话,不会有人怀疑。太后身体不好,太医说可能撑不过明年春天。”
谢衍真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下,“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人?”
慕容归想了想,灿烂的一笑,“不急,先放着。陈锋那边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不动,让他们在禁军里待着,该练兵练兵,该值勤值勤。老郑和秦老四那边,也是放着,等需要的时候再调。周文书那边,让他继续传消息,真假由我们来辨。后宫那边,纤云继续和那个宫女走动,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不说什么,只是走动。”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嘴角弯了一下,“师傅说过,下棋要落子,但落下去的棋子,不是每一步都要立刻用的。有的棋子要放很久,等到最关键的时候,才推出去。”
谢衍真看着他,深遂凤眸明亮而迫人,“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慕容归摇摇头,“我想了一部分,大部分是师傅教的。师傅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怎么看人,教我怎么做事。这些东西,师傅在静思堂的时候就教过,在漳州的时候也教过,可我当时没全懂。现在懂了,就想着怎么用。”
谢衍真站起身走到窗边,冷风吹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雪忽然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雪花落在窗台上,被风吹落在他们的衣袍上。
“下雪了。”慕容归轻轻说。
谢衍真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窗外那方越来越白的、被雪逐渐填满的天地。
“师傅。”
慕容归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们不会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