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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我最好 ...

  •   停职待勘的第三十一天,刑部的解令下来了。

      谢衍真官复原职,即刻回兵部视事,功过相抵。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衍真正在书房里整理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书。

      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份已经整理到一半的卷宗合上,放在案角。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和远处谁家炊烟的气息。

      院子里的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叶沙沙的声响像低语,又像叹息。

      他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心思慢慢沉淀。

      像一杯浑浊的水搁置久了,杂质沉到杯底,水就清了。

      清得能照见人影,照见那些藏在暗处的、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

      周德茂行贿案,孙志翻供,家书呈堂。

      刑部查了一个月,查来查去,查出了孙志被人收买,查出了那封信是伪造的,查出了谢衍真是被冤枉的。

      可查不出收买孙志的人是谁,伪造笔迹的人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

      案子结了,孙志被判了流放。

      周德茂行贿属实,被罢官下狱,等候发落。

      那个替周德茂牵线搭桥的主事也被罢了官,永不叙用。

      可那条线断了,断在孙志这里。

      谢衍真站在窗前,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理清楚。

      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是从二皇子和四皇子的人手里递上去的。

      可二皇子和四皇子,不是真正想动他的人。

      他们只是被别人当了刀使。

      有人把谢衍真的把柄递到他们手里,他们顺水推舟,乐得打压一个皇帝面前的红人。

      那个人藏在最深处,借刀杀人,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茶棚里那个文人,是谁的人?

      谢衍真闭上眼睛,把那张笑眯眯的、白净圆润的脸从记忆里调出来。

      包括每一个细节,眉眼、嘴角、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可他不知道那是谁。

      不管是哪个皇子的人,都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把他谢衍真,当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为什么?

      他只是想做个纯臣,会挡了谁的路?

      还是因为……他是慕容归的师傅。

      谢衍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几丛修竹,竹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好几天没人扫了。

      自从刑部来搜家之后,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几个也惶惶不可终日,做事总是心不在焉。

      他想起慕容归蹲在窗外,脸被冻得发白,从袖子里摸出那几张折好的纸递进来。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得意有狡黠,还有孩子气的炫耀。

      像是在说,你看,我很有用吧。

      他想起慕容归站在刑部大堂外廊下,等着他出来的样子。

      他刚认识慕容归的时候,那孩子只有十五岁,从静思堂追到漳州,又从漳州追回京城。

      慕容归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只会拼命。

      可就是这股拼命的劲,让他渐渐地放不下。

      舅舅的信还放在桌上。

      刘文远的字迹是颤抖的,笔画歪歪扭扭——

      衍真,舅舅撑不住了。商号关了,伙计散了,欠了一屁股债。舅舅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芸儿。芸儿她……许了人家了,是隔壁县一个布商,人老实,家境殷实,她应了。

      芸儿许了人家。

      他从小看着长大,见到他总笑得眉眼弯弯的表妹。

      给他做护膝、一针一线缝了绒在里面、怕他在漳州骑马膝盖受寒的表妹。

      等了他三年,什么都没等到,最后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布商。

      他害了舅舅,害了舅舅的商号,害了舅舅一辈子的心血。

      他害了芸儿,害了她三年的青春,害了她的念想。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害他不够,还要害他的亲人。

      舅舅只是第一个。

      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妹妹,那些和他有关的、他护不住的人,一个一个都逃不掉。

      这就是朝堂。

      不是你不招惹别人,别人就不招惹你。

      不是你不犯错,别人就找不到你的错。

      你是谢衍真,你是慕容归的师傅,你是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这些人身在高位,手里有权有人有钱有势,可以不讲任何代价和底线。

      他们会把你的亲人一个一个拖下水,把你的名声一点一点搞臭,把你的退路一条一条堵死。

      直到你跪在地上认输,直到你万劫不复。

      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万丈深渊。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几份整理好的卷宗码整齐,放在案角。

      然后把舅舅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又把那份弹劾他的奏折副本拿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里。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纸慢慢卷曲、发黑。

      火苗舔上来吞噬了那些字迹,灰烬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不能再做纯臣了。

      纯臣,就是没有根基的浮萍,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他需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力量。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的、淡蓝的、鱼肚白的。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晨光从东边铺过来,越过屋脊,越过树梢,越过院墙,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平静,是淡然,是一种超脱于世事之外的从容。

      现在那层从容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冷酷的、像是淬过火的钢一样的决绝。

      他要去争。

      为了自己和慕容归,也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

      ……

      慕容归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骑着照夜白,裹着一件猩猩红的斗篷。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大步走进谢府。

      他穿过影壁走过卵石小径绕过池塘,来到东侧那个小院。

      院门开着,谢衍真站在廊下,长身玉立。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师傅,“听说你官复原职了,我昨晚就想来,怕你睡了就没敢来。”

      谢衍真看着他,“进来。”

      他转身走进书房,慕容归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收拾过了,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柜已经归置整齐,书架上的书也重新码好了。

      谢衍真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慕容归坐下,脊背笔直,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等着师傅训话的学生。

      谢衍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有些事,我们不能再退了。”

      慕容归愣住了,眨了眨眼。

      那模样有些呆,和他平时聪明伶俐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到压不住。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可他忍住没有让那点湿意涌出来,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层水雾逼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我什么都听你的。”

      谢衍真看着他,这孩子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

      欢喜就是欢喜,依赖就是依赖,生气就是生气。

      可这一次,他的欢喜不再是孩子气的、蹦蹦跳跳的欢喜。

      是沉甸甸的、压在胸腔里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欢喜。

      “你的皇兄们,都在拉拢你。”

      谢衍真开口,“你要从他们中间,选一个。”

      慕容归的眼睛更亮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前师傅不许他选,不许他站队,不许他牵扯进去。

      现在师傅说,你要选一个。

      这意味着,师傅要和他一起往前走。

      慕容归想了想,“二皇子仁厚,可他仁厚得没有锋芒。四皇子勤勉,可他勤勉得太过用力。六皇子果决,可他果决得不懂迂回。七皇子谨慎,可他谨慎得没有破绽。”

      谢衍真听着,没有表态,等他说完才开口:“你觉得,哪个最好?”

      慕容归沉默了,书房里静极了,只有案上那盏茶的热气袅袅地升。

      “他们都不好。”

      慕容归终于开口。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慢,“二皇子看起来仁厚,可他不是真的不争,是争不过。四皇子勤勉,可他用人太杂,手下什么人都有,迟早会出事。六皇子果决,可他太刚,刚则易折。七皇子谨慎,可他藏得太深,我看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谢衍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么,他们当中谁比较好?”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最好。”

      谢衍真端着茶盏的手顿住,整个人都凝住了,似乎连空气都跟着晃了一晃。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归,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

      慕容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方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起过这个念头。

      可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谢衍真,这个念头像种子破土而出,压都压不住。

      “师傅,”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说让我从皇兄们中间选一个。可我选谁呢?二皇兄?他今日能用我,明日也能用别人。四皇兄?他手下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六皇兄?他好用兵,可天下不是只有兵。七皇兄?”

      他顿了顿,“七皇兄连他自己想要什么,都不肯让人知道。”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我也是皇子,我也有这个资格。我手里有漳州的功绩,有兵部的历练,有父皇的信任。我有师傅,有陈锋,有那些跟着我们从漳州回来的人,我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从前我不想这些,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人要害师傅,害舅舅,害谢府。我们退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再退,就退无可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道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

      谢衍真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慕容归住了口。

      他看着谢衍真,谢衍真也在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两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隔了很久,谢衍真开口:“你可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知道。”

      谢衍真又问:“你可知道,这路上有多少陷阱、多少算计、多少刀光剑影?”

      慕容归点了点头,“知道。”

      “你可知道,就算走到了最后,等在前面的不一定是皇位,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慕容归笑了。

      笑容轻轻淡淡的,带着一种孩子气、不设防的天真,“知道,可我不在乎。”

      他看着谢衍真,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近乎固执的、滚烫的东西,“我只知道,那些人要动我们,我就不能让他们好过。他们想踩我们,我就先把他们踩下去。他们想要我们的命,我就先要他们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在,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冽的狠劲。

      那是从层染阁带出来的,从漳州磨出来的,从危机里面淬炼出来的。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初见慕容归时,他穿着绛紫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问他“这是哪儿来的俊俏郎君”。

      那时候慕容归满身风尘气,连走路都要重新学。

      如今慕容归坐在他面前,眉目沉静,条理分明。

      他在漳州杀过人,在兵部理过事。

      他把匕首抵在脖子上,从京城追到漳州。

      他把钩吻撒进溪水里,为了替师傅报仇不惜毒死万人。

      这孩子从来不是个好人,但这孩子的心里只有他谢衍真一个人。

      从前如此,如今如此。

      谢衍真垂下眼睫,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喝完。

      茶是苦的涩的凉的,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深处。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慕容归。“好。”

      慕容归的呼吸停了一瞬,“师傅?”

      “这条路,我陪你走。”

      慕容归的眼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滚烫的亮晶晶的,从眼底涌上来涌到眼眶,涌得他视线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谢衍真,泪流满面。

      谢衍真看着他,伸手把桌上的一方帕子推过去。

      慕容归低头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拿起来按在脸上。

      帕子上有皂角的清香,是洗过晒过的味道。

      他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鼻涕全擦掉,然后抬起头,红着眼眶笑了一下,“师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会是最好的,让那些人、让天下人都看着,你教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谢衍真没有说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又给慕容归倒了一盏。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慕容归双手端起茶盏,温度隔着杯壁渗进手心,暖洋洋的。

      他看着谢衍真,谢衍真也看着他,四目相接,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像是一纸无声的盟约,在这间书房里,在烛火与茶香之间,悄然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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