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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执手并行(六十七) 西戎的 ...
西戎的深深宫阙之中,权力争斗不休,容鹿鸣的父皇亲手杀死了她的母后。
可萧正则在她身边,每一回,在皇权与她之间,都坚定地走向她。
重盟典礼,他本不必在此,交给鸿胪寺那些人就好。
可他不急不缓地停在这儿,关注着京中局势。
他在布他的局,像是等着随时放出他隐着甲兵的战舰。
而容鹿鸣一直是他不变的港口。
她在哪儿,他便也在那儿,为此,他调整着自己的布局。
不曾想到,宇文靖也到了这里,一个蜜煎铺小小的后厨之中,两位国君皆在此处。
容鹿鸣不很确定,也没给宇文靖松绑,只是问他:“你知这是什么药?”
“知道。是那个人给的……”
沉默变得坚硬、酸涩。
那个人,他们都极力避免提及。
“你的那丸,不一定带在身上。所以我把我的这丸带来了。”
容鹿鸣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它的药效吗?”
“知道。”
“你本不必冒险送来的。”
“难道让我看着你去死?”
“我死的话,不好吗?”
“不好”,宇文靖认真答她。
他曾认真思虑,若她真死了,史巫一脉遂绝,皇权会牢牢握在他手中,再难有变数。
可心里会突地空一下,暖阳当空,他如坠冰窟,难以喘息,几乎要溺毙在某种说不出的冰冷中。
放纵的欲念会让人变成野兽。
他醉心权欲,偶尔也闪过那样的念头——若她死了,似乎也好。
之后像是被刀刃划过,在他心里留下伤口。
欲念是一回事,他根本舍不得她受伤。
心里的某处总在煎熬,他既想她久伴身畔,又想牢牢握住权柄。
世间诸事,到底是难以两全。有所得到,必定有所失去。
一听到她有可能会死,他立即懂了,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什么不是。他放下所有事务,不顾安危,带了药来寻她。
若是别人做出这等事,他定会嗤笑。而放到他自己身上,他也笑,西戎皇室血亲相残的魔咒,一定不会在他们身上重现。
容鹿鸣牵住了他人性的那部分,他险些变成野兽。
听了宇文靖的回答,他说的是真心话,容鹿鸣幽幽叹了口气,“君王不当如此。”
“也许,只为你如此。”
“我是你小姑姑!”
“我知道,又如何呢?”他斜挑着眉眼看她,一副浪荡子的模样。他是真的不在乎。
萧正则冷冷笑了,将心比心,倘若是自己,即便与容鹿鸣实为血亲,他也不会放手。
此生不复,斯人难再有。
他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冷眼旁观,看似置身事外。
藏于袖中的手出卖了他。他手里攥着个香囊,缂丝、绣虎头茉莉,精美无匹。
内里装着奇楠香粉,又不止是奇楠香粉。他于其间加了几味药。
只要将这香囊打开,让香气散出去,闻者皆会昏睡过去。
容鹿鸣也不例外。萧正则知道许多药对她无效,多年来跟在她身边,他向她学习谋国、谋身之道,也学习医道,默然相伴之间,亦窥得了她的许多秘密。
若下药的人是他,她是绝无可能逃脱的。
他曾对她下过一次药,在她想以假死之计逃开他时。
这一次,若她动了随宇文靖归国的念头,他会故技重施。
而后,把她带回去,锁在凤仪宫的床榻之上,用他亲自制图、命内务府精心打制的、嵌宝描金的手镣和脚镣,紧紧锁住她。
多美好!他兴奋到微微战栗。心里有一些不能说出的念头,对于她,绝大多数时候都能遏制,但若是有了一个契机……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魔怔了。他明白世事无常,也能接受许多变数,包括皇位的归属,唯有容鹿鸣的去留,在他这里,不能有旁的答案。
“同我走吧”,宇文靖还是这句话,想自她心里撬出一个答案。
容鹿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侧身看了萧正则一眼,“你袖中那香囊,不必拿出。”
萧正则一惊,旋即懂了,笑着道:“好。”
午后时分,街面上正热闹,蜜煎店内的顾客络绎不绝。
后厨的活计停个一时三刻尚可,若总这么停下去,难免引得外人起疑。
刘婆局促不安地躬身立在容鹿鸣身侧。
“让他们进来吧,蜜煎总要接着做”,容鹿鸣说。
刘婆应诺。
伙计们静静回来了。不大的空间里,蜜糖接着泛起绵密的泡,甜香弥去凝滞的冷意。
洗涮声、沸腾声、煎煮的“滋滋”声、锅勺相碰声,又是寻常情境。
容鹿鸣很喜欢,取了挂在壁上的襻膊一根,自己束了袖,接过女佣手中铜勺,继续熬煮牛乳浆。
关注着那质地、色泽、香气的变化,如刘婆所说,精准掐住那个点。
她猛地端起铜锅,置在一旁的冷石板上。炽热遇骤冷,“嘶”的一声。牛乳浆在最浓郁的时候静下来,香甜愈深厚。
容鹿鸣颇有些得意,舀了一铜勺,吹了吹,给萧正则尝。
萧正则挑动眉毛,“好吃。”便也束起襻膊,将一筐先前晒好的桃条搬了来,学着容鹿鸣的样子,用漏勺一勺一勺放进乳浆,略一滚,捞出来盛在白瓷大盘中冷凉。
细碎从容的劳作、劳作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平静下来。
也因有外人在场,宇文靖不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凑过来,对容鹿鸣和萧正则说:“闻着挺香,给我尝一个。”
容鹿鸣拿眼横他,被捆住双手都拦不住他涎着脸笑。
“还闹吗?”容鹿鸣问他。
呼吸一滞,自己的所作所为,于她眼中,只是玩闹?
宇文靖没显出心头的悲凉,只深深看她,摇头。
容鹿鸣解开他手上绳索。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搓搓手,也要过来帮忙裹牛乳桃条。
容鹿鸣把他推到巨大的锡制水盆旁,“去,洗红果。”
旁边的伙计都是西戎人,立时跪成一片。
他示意他们起身,而后真的同他们蹲到一起,认真清洗盆中红果。
初春时节,水犹冷。红果滚入水中,像是大颗的鸽血红宝石。
西戎宫中也喜食蜜煎。桂城与西戎的雍城毗邻,两地饮食习惯几乎无差。
初春时节,都要做些蜜煎红果的。
小时候,宸王会用银盒子给他和容鹿鸣一人装一盒,让他们随身带着,边玩儿边吃。
那会儿即便是用鸽血红的宝石和他们换,他们也定然是不换的。
“鹿鸣,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的蜜煎红果可真好吃。”
背对着背,他问她。
“嗯”,她轻声答。
“还记得那棵玉兰树?”
“记得。”
“若时光能一直停在玉兰树下,停在蜜煎红果的盒子里,该有多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许多年了,宇文靖没再忆起童年那些快乐的过往,回忆里,总是宸王之乱后的无尽杀戮。险些忘了,儿时他也有过温馨的时光。
只是一味地往前求索,为宸王复仇、为自己复仇,为将皇权紧紧握在手中。
现在,他得到了,却怅然若失。
从前听阿尼说,至高的权力有时会将人摧毁,他并不放在心上。
现在,他有些懂了。
听了他的话,容鹿鸣眼眶发热,不说话、不回头,只专注地将那些桃条裹上牛乳浆。
“你若不回去,偌大的皇宫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皇权到底是孤独,容鹿鸣想同他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正则,阳光洒在他俊气逼人的脸上,睫毛投下轻柔的影儿,显出少有的温柔,只对她敞开的温柔。
他们二人各有使命,又能并行多久?
她回头看宇文靖,他仍蹲在那里洗红果,背影佝偻着,似是承着难堪的重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想到前路艰辛难行,想到恐要生离死别,多少次,她真想就此回去穹心阙,余生了却尘世,开凿石窟,侍奉菩萨。
可终究舍不得那一味剧痛,那一味狂喜。
终是身在局中,不忍跳脱出来。
有人来了,葛衣布带,在门口朝刘婆施了一礼,方才走了进来。虽有意隐藏,容鹿鸣却瞧出,他不是普通的高手。
那人停在宇文靖面前,施了君臣之礼,递出一个信封。
宇文靖展信看了,随即起身,先前的脆弱一刹地褪尽。
他将看过的信团成一团,掷进火炉。然后背着手,走到容鹿鸣近旁,随手捡了颗浸透蜜糖的红果蜜煎放进嘴里。
太甜了,他皱起眉头。
那葛衣的侍卫仍垂着头,语气却难掩焦急,“还请主上示下。”
“容鹿鸣,也许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说罢,他走了出去,那侍卫紧随其后。
容小虎急问:“就这样让他走了?若路上……”
萧正则止住他,“放心,死不了。”
他看得明白,宇文奕怕是来演苦肉计的,以生死相迫,逼得容鹿鸣同归西戎。
宇文靖知道那些刺客会来,却肯定自己必定能活下来吗?
不一定,他在赌。
思及他的用心,萧正则感到可怖。或者,容鹿鸣会因他重伤而心生恻隐,与他同归,或者他死了,容鹿鸣不得不回去,又或者,他还藏着其他手段。
这些,容鹿鸣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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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周二、周六晚9:00见哦。三次元忙碌、颈椎疼痛,待我先养一养、喘喘气后再加更。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陪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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