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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执手并行(六十八) 萧正则 ...
萧正则见容鹿鸣面容平和。从前,他一瞧便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可这些年间,他越发猜不出她的心思。
“陛下,西戎帝只带了一人出去,实在不妥,不如微臣多带几人,一路暗中保护”,容小虎道。
“不必”,容鹿鸣说,将冷凉的牛乳桃条放入白瓷划花的罐子,“他定有万全之策。”
话音刚落,宇文靖回来了,他边的葛衣侍卫没有跟来。
“回来了?”容鹿鸣问。
“嗯。”
“不回去吗?”
“晚些时候再走。”
“好。”
杀过人,吃过梅子,又同伙计一道制了几罐蜜煎,日头渐渐西斜。
宇文靖的侍卫与萧正则的暗卫一样利落,周围埋伏的杀手皆已被清理。
夕阳照着后厨,只蒸腾出果香与蜜香。血腥气已被全然清除,这里洁净温馨,如同普通人家的小院。
待暮色四起,他们要走了。
宇文靖对刘婆说:“你留在这里,继续经营铺子,诸事,听长公主安排。”他看了容鹿鸣一眼,容鹿鸣却不回答。
刘婆行礼应诺。
他们登上小船。
容鹿鸣有些失神,宇文靖也是,自他自己说出那句:“容鹿鸣,也许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之后。
同一片夜色笼罩下来。
西戎、雍城,宇文奕的别院。
七、八进的院落,越往里走越华丽,沉香木的落地罩,雕的都是九龙戏珠。
奕王寝殿的门仍闭着,他此次午睡有些久,有下人悄声进去,立在重重帷帐外躬身奏事。
偶有大醉时刻,宇文奕也会这样,午睡至暮色四合。
今日的酒不算烈,后劲却有些大,清冽的回味叫他越喝越冷,不禁打起了哆嗦。
嘴里又有些泛苦,他叫身侧的独目侍从端来一小碟蜜煎红果,盛在白银錾花的盘子里。
他含一颗在嘴里,甜极了。
间或想起一些故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宸王——先皇后、他名义上的嫡母,她做的蜜煎红果真是好吃,那种沁心的甜,他再也不曾尝到。
也想起一些旧事,想起“血色婚礼”那回,怎么没就势将那不驯的子侄杀掉!
明明,连属下都看出他在养虎为患,可当时,他确实心有不忍。
宇文靖毕竟是他兄长留下的唯一子嗣。
宸王之乱后,西戎恢宏的宫殿里宝石玉器日多,可宫里却越来越冷。
令人想到就禁不住寒颤。他不想被那种森冷沾上。宇文靖儿时曾在他膝前玩耍,将得自宸王的蜜煎红果喂到他嘴里。
他也曾想过日后他们或许会有一战,为了皇位,可当时还是救下了宇文靖——他的对手,因为那时叔侄之间,尚有温情脉脉。
为救宇文靖,他杀掉了自己最信赖的副将,热血溅在他脸上,那种感觉他永不能忘。
现在,要杀掉宇文靖了吗?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皇权的诱惑这样大,他仍不能立即决断。
索性一醉,醉意朦胧之间,痛感变钝了,他才得以说服自己,对门口候着的死士喊了一句:“动手!”
如凶狠的秃鹫忽来忽去,那些死士迅疾散去。
他借故有疾,多日间在雍城闭门不出,于阗京中已布好他的兵。
死士出动,今日就可收到宇文靖的死讯。
皇权即将在握。
他本该高兴、或为谋划能否得成而忧心,可此时心中却只有悲凉。
“阿瞽”,他喊。
“王爷”,那独目的侍从谦恭地跪到他榻前。
“死士们都走了吗?”
“走了。”
宇文靖醉卧榻上,猛地睁开眼睛,“把他们叫回来吧,不,不能!把他们叫回来吗?不——”他反复地自言自语。
“阿瞽!”他又高声喊到。
“王爷。”
“今日喝的是什么酒?”
“是王爷您平日里最爱的百花酿。”
“这酒比平日里浓……”宇文奕又吃了一颗红果蜜煎,渐渐地,似是沉入梦里。
很美很美的梦,梦的不是他终于黄袍加身,却是宸王活了过来,朝他展颜一笑。
宇文奕呼吸越来越缓,奏事的人来了两波,立在帷帐外,见王爷似乎仍睡着,便都默默退了出去。
他们都知道帷帐里立着个阿瞽,也都习以为常。
这独眼的侍从甚得王爷信任。他本是马场里的一个伤兵,擅骑射,剑术了得,还会酿酒,当年被王爷带回府后,一直随侍身侧。
宇文奕曾当众赞他:行止有度,忠正不二。隐隐有叫他取代老管家的意思。
对宇文奕而言,这不是普通的入睡,这是要滑入永夜。
阿瞽在百花酿中加了剂药,宇文靖给他的。
宇文靖对他说:“若我叔父对我起了杀念,就让他饮了药去吧。”
“若那杀念起了又灭去呢?”他突然问。
宇文靖怔住了,没料到会有此一问。在他心中,叔父宇文奕曾对他有过慈悲,可那是曾经。
“若果那样的话,我会派人将解药送来。”他语气平淡,如同说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故事。
皇位争夺之下,尽是血腥,谁堪慈悲?
言语已尽,他拍了拍阿瞽的肩膀,“活下来,不然,我无法同你家容少将军交代。”
阿瞽本不叫阿瞽。容鹿鸣给他取过名字,叫阿难。
阿难撩开帷帐朝外望,暮色里的庭院真美,倦鸟归巢,绿叶新萌,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滋味。
他在等。他分不清楚,宇文奕当不当死,若宇文靖是容少将军那样的人,应当,会送来解药的吧。
听鸟鸣,听带着寒意的风,不能细想,有条生命正在他近旁熄灭。
时间到了,不能再等了,他要回到少将军身边。他的使命已完成,以他的身手,这别院根本困不住他。
他往外走,即将推开门扉的刹那,又回转过来,在嵌着螺钿云龙纹的案几上放下一小包东西。而后,默然消失于暮色之中……
暮色散后是长夜。
两叶小舟停在蜜煎铺近旁,舟上放着好几个越窑白瓷坛子,装着牛乳桃条、蜜煎红果、蜜渍金桔……
看上去真像是前来进货的客商兴尽而去,顺道夜游桂城。
“买这么多,你带得走?”萧正则问容鹿鸣。
“嗯。”容鹿鸣点头。
萧正则示意容小虎取出两锭金子。
“不必”,宇文靖说,“这蜜煎铺子也是鹿鸣的”,话风一转,他问萧正则,“你可知这里的蜜煎为何比京中的好吃?”
“为何?”
“加了这里的干桂花”,宇文靖刻意压低音量,“这可是秘方。”
“有些东西,只有在原本的地方才有味道”,他看着容鹿鸣说。
小船摇起来了。摇橹的是宇文靖的侍卫。
夜色浓,街两旁灯火璀璨,满天星子都在极力亮着,仿佛随时准备去破碎。
容鹿鸣与萧正则并排坐着,宇文靖坐在他们身后,以背相对。他的那身装扮,说是伙计,气质不大对,倒像是他们家的年轻掌柜。
容鹿鸣心绪不宁,萧正则握住她冰凉的手。听到宇文靖在身后说:“夜色了。”
今晚,这是他第三次说夜,容鹿鸣心中一惊,有些预感没来由地蹿了出来。
“阿靖,你有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她没回头,问身后的宇文靖。
只听得船浆幽幽划水,两岸人语轻缓,像梦。
“阿靖,你有没有什么想同我说?”她又问,喉间发紧。
“小姑姑,这世上,我们或许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骤然地冷,像是坠入冰窟,容鹿鸣面色苍白,内心煎熬。
那个人险些取走她性命,也险些置宇文靖于死地。
若能旁观他的死,怎么不算是种盛景?
可她没死,宇文靖也没死。阿难传回消息,于阗京中,宇文靖业已做好布置。
此次重盟大典回去,他刚好可以踩着叛军的鲜血,一阶阶走回王座。
那人根本毫无胜算。
那么,何必杀他?
宇文靖有足够多的法子软禁他,甚而折磨他,那又何必让双手染上至亲的鲜血?
她默了片刻,脑子里有许多话想说,却一时辨不清楚,哪句可说,哪句最好不说。
坐在身后的宇文靖是她子侄,更是西戎的君王。不能轻易触怒。
思绪很乱,她明白他的用意,她虽不想那人去死,可也不想那人继续肆意妄为。
萧正则先开的口,正与宇文靖聊着两国的互市、税收,如两个旧友。
容鹿鸣忽然说了一句:“那些杀手不一定是宇文奕派来的。”
手刃至亲会痛,她不忍他如此。
声音不大,她口中伶仃的字句被风一吹,落入水中。
水中有一弯月,船桨划过,碎了。
宇文靖看着那月,笑出了声,“小姑姑,你知道吗,你不会说谎。”
“阿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宇文靖打断她,“你想让我留他一命,那个人,宇文奕。”
“让他活着吧,活在你的掌控之下也好。”
“容鹿鸣,你在为他说情,以什么身份?”宇文靖的声音中已没了笑意,“宇文奕的小妹、我的小姑姑,还是掌传国玉玺的西戎长公主?”
触及西戎王权——宇文靖的禁忌,容鹿鸣应当闭口不言的,她却只缓了一息,继续道:“想想阿尼,杀掉至亲之后,他难道不曾受折磨?都说帝王当无情,可是阿靖,我们都是凡人,跳不出七情纠缠。我不想你日后心中伤痛。”
“我没那么脆弱”,宇文靖冷冷道,右手摩挲着袖中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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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周二、周六晚9:00见哦。三次元忙碌、颈椎疼痛,待我先养一养、喘喘气后再加更。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陪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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