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206、执手并行（五十七） 容鹿鸣

　　容鹿鸣向来鲜少饮酒，可病痛折磨，她也真是什么都愿意一试。

　　醇香扑鼻，上好的陈酿将那些猛烈的药性都驯服了，恰恰切切地融进了酒里。

　　加之心中又结着郁气，她不禁多饮了两杯。容小虎陪在她身边，为她斟酒，想到以前，他们在战场上，曾以水代酒麻痹敌人的事。

　　不觉日影西斜。小小的偏殿内，药酒之香浓溢。但毕竟是酒，容小虎抱着酒坛，并没给容鹿鸣多倒几杯。

　　而容鹿鸣已是醉了。容小虎从没见她醉过，当下便要扶她回去。
　　她也不挣扎，不倒酒便不喝。扶着她，她也跟着走，真正是好酒品。

　　见她虽有醉意，面上忍痛的神情却少了几分，容小虎稍稍心安，扶着她走在枝叶渐绿的小径间，为她分开不时伸来的几许嫩枝。
　　香气青青染衣袖，天色慢慢暗下来。
　　偶尔落下几声鸟鸣，圆润悦耳，衬得园子愈静。

　　寝殿内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萧正则挑帘入殿时，容鹿鸣不在殿内。

　　他转身就往外走，越走越快，不过两三个时辰没见到她，心里却已思念到微微发疼。

　　他都有些不像他自己了，能得她与自己心心相印，真是恍如梦幻。
　　什么皇权、天下，可待他人执掌。
　　他就想停在此时、此地，与心爱之人常伴此境。

　　容鹿鸣醉意迷蒙，以为萧正则下午在王府书斋内与众人议事。自书斋回寝殿，确实要经过花园，便执意要坐在园中等他。

　　容小虎说：“少将军，园里风凉，咱们回去等陛下可好？”
　　容鹿鸣脸上泛着红晕，看着容小虎嘿嘿直笑，“不好。”

　　坏了，容小虎心说，少将军这是酒意上来了？

　　“陛下一会儿就来，咱们先回去，回去等吧。”容小虎架着她要往前走。

　　“不！”容鹿鸣拽着那秋千架不放手，明明已站不稳了，还非要往上坐。

　　“别呀，少将军，这要是摔到了可怎么办？”
　　“我就要那秋千！”容鹿鸣手脚并用扯住秋千锁。

　　莫可奈何，容小虎预备趁其不备，拦腰抗住就走。然而，容鹿鸣警惕地盯着他，叫他难以得手。

　　“要不”，对峙半天，容鹿鸣松了口，笑眯眯地对容小虎说：“你把这秋千拆下来，给我背去寝殿也行。”
　　“……”容小虎直想收回刚刚那句话，说少将军酒品真好的那句。

　　两人如同稚子般，一个扯不动，一个就不走。

　　路过的侍女们侧目而视，强压了笑声。

　　“来，过来”，容小虎朝其中两个侍女招招手，“看好皇后娘娘，我去煮碗醒酒汤。”
　　“是。”

　　这要入口的东西，容小虎可不敢假他人之手。

　　远远地，萧正则听到园中有笑声，是许久未闻的、熟悉的笑声。

　　容鹿鸣接过侍女们递来的彩色发绳，正一点点编在秋千锁上。大约编出的花样独特，几个侍女围在她身旁，向她讨教。

　　她耐心地教她们。萧正则立在桂花树旁看了一会儿，想到当年，她也是这般教自己书画、策论的。

　　便带着笑走了过去，先前心中的慌急都散尽了。侍女们见来人是他，纷纷噤声行礼，恭敬退到一旁。

　　“哎，你们怎么了？”容鹿鸣困惑地仰头，看到了面前的萧正则。

　　他拉住她的手，“鸣鸣，跟我回去吧。”
　　容鹿鸣点头。

　　一旁的侍女们都有点儿惊讶，刚刚见容侍卫扶着皇后娘娘，那是怎么劝都不肯走。结果，陛下一牵，人就点头愿走。

　　容鹿鸣还朝她们挥手，“来，看看我们阿则，长得好看吧，才华更是旁人难比——玉树芝兰，才堪八斗！”
　　此刻若是点头会显得不敬，不点头更是不敬，侍女们只得齐齐朝帝后二人行礼，心里都在笑，可声音是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

　　“原来，我在鸣鸣眼里这样好！”萧正则俯身抱起她。药酒的气息混着她身上的熏香，煞是好闻。
　　他先前从未见过她醉，这是第一次。

　　容鹿鸣乖乖揽住他颈项，任他抱着，一边还伸手捏他的脸，“不，诸多言辞，难以言说我们阿则好处之万一。”

　　迎着月色，他抱着她往寝殿走。
　　不想她醉了时是这样的。若平日他想这样抱起她，定要被她说一句“不合礼数”。

　　难以自禁，萧正则低下头，鼻尖轻轻擦过她绯红的面颊，艳美得如同醉于夜色的牡丹。
　　他心里溢满了宁谧的温柔，所有遗憾、冀望都停下了，只有笼着她的那片月光，和月光中的她。

　　轻轻步入寝殿，他轻轻将怀中人放在榻上。叫侍女捧来浸了花露的巾帕，为她擦净脸和手。将绛朱的锦被为她盖好。

　　容小虎端来了解酒汤。萧正则屏退侍女，亲手接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一边轻柔地托起容鹿鸣，叫她在身后的云锦靠垫上靠好。

　　“回禀陛下，属下在地库中寻到一坛药酒，可以为少将军祛痛。少将军饮了三盏。”
　　“好，你也退下吧。”

　　萧正则哄着她，把一碗醒酒汤喂了下去。也不去屏风外的书案旁坐着，叫人将小几搬了进来，就坐在容鹿鸣床头，批阅京中送来的折子。不时看一看她，为她掖掖被子，将沾在她唇上的发丝拨开。

　　“阿则。”
　　听到容鹿鸣喊他，他立刻搁下笔。

　　“怎么？”他握住她的手，捂在心口，“可有哪里不舒服？”

　　“阿则，你是怎么翻窗进来的？”容鹿鸣醉眼惺忪，促狭地问。

　　萧正则一怔，而后笑了，看来，他的鸣鸣仍沉在醉意里。

　　往事堪常忆。
　　已是好多年前了，有一回容鹿鸣返京，路遇一西域胡商，见他手中薄而晶莹的琉璃瓦片煞是好看，一口气全部买下，带回相府。

　　入宫觐见过陛下和静妃，她就不再出相府，闭门研究那些琉璃瓦片。

　　相府之内，主屋与月柏轩的窗子，嵌的都是海月明瓦，同宫中的一样精美。

　　容鹿鸣在屋里画了两天图纸，第三天一早，背着工具箱，带着容小虎就往主屋去。

　　她可不仅仅是去请安的。自她回来，萧郡主每天都吩咐厨子们做她爱吃的菜，换着法子地做，连朝食都要母女俩一起。

　　容止是没这福气了，即便没有早朝，身为当朝宰辅，他也总被陛下一早召入宫中议事。

　　吃罢朝食，容鹿鸣将画好的图纸捧给阿娘看。
　　萧郡主心疼女儿，本想说她两句：回来也不好好休息休息……可待看过图纸，所有言语都化作了一阵爽朗的笑。

　　“来来来，小虎，箱子打开。”
　　容小虎依言。萧郡主自其间挑了把趁手的锯子。

　　母女二人笑嘻嘻地，互相绑了襻膊。

　　容小虎也撸起袖子帮忙，把美盼、巧笑也一并叫了来。

　　几人说说笑笑，忙到傍晚，将崭新的窗扇装了上去。

　　容止自宫中归来，听到笑声，步子都轻快了。国事繁冗，而这相府是他的桃花源。

　　候在屋外的侍女们恭敬行礼。
　　屋内人听到声音，挑帘出来迎他。
　　萧郡主和容鹿鸣，一人挽他一只手臂。

　　“这般开心，是有什么趣事？”容止执着妻手、牵着女儿，迈入屋内。

　　一声惊叹，斜阳晚照，屋内光华莹然，仿佛谁将瑶池的七彩之光全然拢至此处。

　　原来是窗扇，团花对鹿纹的窗扇间，以不同颜色的薄片琉璃瓦镶嵌，望之如画，又绚丽如幻境。

　　一家三口相携共赏。
　　“要是哥哥也在京中就好了”，容鹿鸣轻声道。
　　萧郡主轻轻点头，什么都没说。

　　容止心中感伤，却不能说出。长子领兵驻守北境，容家子弟，当为国进忠。连身侧的小女儿，过不了几日也将身披战甲，返归南境……
　　这是宿命、职责，作为百年世家，容家既受了百姓恩养、荣宠，就当为家国效死。

　　他握紧了女儿的手，但觉此刻珍贵无比，叹息此刻美好不能长久。

　　斜阳淡了些，欢喜也淡了些。
　　容鹿鸣倚在阿耶肩头，“我明日把月柏轩的窗扇也换作这般，等哥哥归来了，便可早晚细赏。”

　　容止舒展了笑容，女儿如斯懂事。何必思来日，就此时此刻，就尽赏此时此刻吧。

　　月柏轩换上琉璃窗扇当然好，可容止有些忧心，那里有间女孩儿家的寝室，若是晚上窗子还未装好……于是特意多叫了几个得力的侍女，去月柏轩给容鹿鸣守夜。

　　这下，萧正则惨了。相府的重重庭院是拦不住他的，可那晚他往月柏轩的墙头一坐，吓了一跳，怎么那么些侍女！

　　太子虽说当时仍康健，但觊觎储君之位者仍争斗不息，容家从不参与这些。当着外人，容鹿鸣对萧正则疏离得狠，仿佛只当他是一个她曾经教过的，却没有什么情分的皇家学子罢了。

　　其实不然，她私底下倾其所有地教他，虽从不言说，却一直在为他往后的日子铺路。

　　萧正则对她更是挂念得深，每回她返京，他都来看她。日日都来，悄悄地来，陪着她。

　　常在战场，哪里有不受伤的？他亲自为她熬煮汤药，也为她抄写她喜欢的书与佛经。待她好些了，就为她研墨，观她为佛像开脸……

　　她心中欢喜，曾对美盼调侃道：“瞧瞧我这孝顺的好徒弟。”

　　美盼看得清楚明白，却是万万不敢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