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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执手并行(五十六) 那执鹿 ...
那执鹿刀的阴兵——高祖皇帝,随暖雾消失之前说出的那句话,仇图南于心间辗转良久,终于懂了。
他自儿时即长在宸王身边,虽不识得,却听她说过西戎古语,听得懂一些。
高祖皇帝说的是:“繁华转瞬成灰烬,何必执着?吾且去,谢汝救吾。”
“公主毁掉了传国玉玺,以血为祭,高祖皇帝和那些亲卫们由是魂归轮回。”
宇文靖将御案上空白的玺印掷在御台之上,白玉应声而碎,“他们得救了、入轮回了,那鹿鸣呢,我呢?你可知,凡被鹿刀刺伤之人,必死!”他吼了出来,恨不能杀掉跪在阶下的仇图南——他缘何不阻止容鹿鸣?
若容鹿真的死了,自己要这皇位还有什么意思?
仇图南默然不语,他先前并不知那是鹿刀。
那时他扶着容鹿鸣一步一步走出祖陵,按照她的吩咐,指挥胡城军和银甲军穿上那些阴兵留下的铠甲,并覆面,以白粉描画,涂出骷髅的样子。
她就坐在一旁的香樟树下,嗅着枝叶间散下的冷香,笑着指挥他们涂抹,不时还评论一句“像”或者“不像”。
仇图南又给她裹了一件狐裘,这才发现,她左手的伤口依旧在流血,鲜血坠在雪地上,冶艳地蜿蜒。
她犹似浑然不觉,饶有兴致地看着士兵们装扮。
“公主!”仇图南慌了,“您的伤,属下先带您出去!”他帮容鹿鸣将伤口紧紧束住,血却完全没有止住的迹象。
“现在不能走,我们还要一起演出戏呢,忘了?”
“公主,您的伤口有异,我们必须走。何必相助,宇文靖有他自己的造化。”
容鹿鸣摇头,“我在于阗京中已有布置,以阴兵入京夺位,可免除许多杀戮。西戎,不能再乱了。”
“可是……”
容鹿鸣抽出刚刚划伤了自己的刀——得自高祖皇帝的那把刀,月色中,闪着奇异的光。
“这就是鹿刀”,她平静地说。
“公主——”仇图南惊得话难成声,“您可知,若被鹿刀划伤,无药可医!”
“知道啊”,她竟还笑得出来,“将祖陵的禁咒解了,皇权归于王室,史巫至此不再过问国事,朝局当稳。我少活个几年,无妨的”,她说得轻巧,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是句句属实。
“公主,值得吗?”
容鹿鸣没回答他,“来,搭把手”,她借着仇图南的手,换了根布条包扎伤口。
不远处的士兵们已然装扮妥当,整肃列队。
“该走了”,容鹿鸣说。
仇图南忠实地跟在她身后。
“今在此,与仇大哥作别,往日种种,谢过大哥”,迈出最后一道树影前,容鹿鸣停住脚步,回头向仇图南道别,以左手击右肩,行了个容家军军礼。
每个容家军左手指间都有一道雕青细字——“家国在肩”,容鹿鸣也不例外。
每一次行军礼,都是在将此言默颂。
静了片刻,仇图南还了一礼,说:“公主,保重。”他意识到,所有劝说皆无益,公主有她的使命。
而作为西戎曾经的统帅,他也有自己必须奔赴的战场。
“保重。”
“若得活,愿再会。”
容鹿鸣微笑着颔首,然后踏入月色中,率领着这些“阴兵”朝山腰走去。
山中香樟繁茂,透过枝叶间隙,可见宇文靖率领银甲军朝这个方向奔来。
不久后,仇图南与他的公主分别,生死杳然,不知此生还可再见?
桂王府的秘密地库被打开了,萧正昀这二年间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容小虎带着几个人于其间盘点入册,这些可都是萧正昀的罪证。
面前一个秘色瓷酒坛引起了他的注意,虽是密封的,却有隐隐的酒香与药香传来。
容小虎凑近了闻,认出了这药香,立即抱起酒坛往外走。
他与容鹿鸣一道长大,起初是她的书童,后来是她的近卫、副将。当年容鹿鸣去军械坊学打铁都捎着他一起,儿时学医更是没落下他。
虽说容小虎于学医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可辨识一些珍贵药材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坛不是普通的药酒,其中的数种药材,如今已是鲜见于世。不仅可以强身健体,更有止痛之奇效。
此药酒,刚好可以送给自家少将军。
寝殿、书斋、花园,皆没有容鹿鸣的踪迹。容小虎问侍女,侍女们也不知,一时众人都有些慌乱。
别说容小虎,有时连萧正则都找不到她。
桂城本是萧郡主的汤沐邑,萧郡主向来将容鹿鸣视为己出。儿时她们娘俩曾来桂城小住。萧郡主也颇通机关之道,母女俩可着劲地玩儿,不知在这桂王府里造了多少机关。
因此,她在这桂王府里走走,萧正则倒还不大担心。
终于是叫容小虎找到了,容鹿鸣正呆在花园一角那不起眼的偏殿里,坐在书案前写、画着什么。
“少将军。”
“嗯”,容鹿鸣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画。
“您这是在做什么?”容小虎将酒坛放到小几上,走到容鹿鸣身侧,“您画的这舆图,可是桂城到雍城的?”
“对,我发现一条更便捷的路。”
“不是要和谈了吗,您还画这做什么?”
“即便宇文靖同意和谈,万一他手下那几个悍臣跳出来反对……咱们还是提前防备的好。”
“属下可不信,少将军在西戎朝中会全无安排。”
“是有一些”,容鹿鸣淡然一笑。宸王旧臣都已洗去冤屈,重立朝堂。他们本就颇负人望,现下都算是宇文靖新朝的股肱之臣。
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有些事,总要早做打算。
裹住左手伤口的纱布又被鲜血浸透,险些沾湿她正画着的舆图。
她连忙抬起手,熟练地自袖中抽出一卷纱布,重新给自己包扎。
容小虎帮她将纱布系紧,“少将军,疼吗?”
顿了顿,容鹿鸣竟笑了,“不疼。”
容小虎看着她——见她面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她在拼力忍痛,不想叫旁人看出她正饱受折磨。
“别画了,回去休息吧。”不待她回应,容小虎已动手给她收拾书案。
“小虎”,容鹿鸣按住他的手,“一味地友善没有意义。若形势有变,需有武力威慑,方才能得来和平。顺着这条路,带着轻骑兵,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雍城。”
即便到了此境,他的少将军仍在思虑国事。眼眶发热,容小虎垂下视线,把悲伤敛去。
时光静静。容鹿鸣执起笔接着画。
她的呼吸时轻时重,偶尔实在忍不住,会自嘴角溢出一两声痛哼。
除此以外,她看上去仍是那个冷静从容的少将军。
容小虎心疼了,“少将军,这里没烧地龙,属下扶您回书斋或寝殿再画,可好?”
容鹿鸣摇头,因为忍痛,她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容小虎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常于野外行军,他知道,狼王一旦受了致命伤,会自己躲起来默默死去,不令狼群看见。
少将军的行为何其相似?
刻意避开萧正则,容鹿鸣自顾自地,有时确实是在揣摩生死。蚀骨的痛消磨着她,死或不死是未知。
儿时以为被迫远离阿娘、阿耶是痛楚。后来随兄长一起,见到了战场上的拼杀生死,才知那些原来都不算痛。
师父陆徐曾有一言:“除却肢体上的苦痛,其余痛楚皆为虚妄。”
后来,容鹿鸣深以为然。
她从前看淡生死,不觉有什么。对死的坦然中还暗藏一丝逃避:她曾经难以面对自己的身世,亲父弑母之仇,生母的冤屈……她的国不止是晋国,还有西戎。甚而无从推拒,她是宸王独女,西戎嫡出的月鹿公主——在西戎无数的话本子中,月鹿公主终有一日会还朝,力挽狂澜。
终于行到了今日,许多事都已尘埃落定。她都不知自己如何竟能咬着牙,一路走下来。
生母宸王的冤屈洗清了,晋国与西戎即将重盟,还有贺穆驰守在这里……日后西境必然安定,互市再开,边境富足。
思及此,她心底稍稍松懈,左手伤口疼得愈狠。
不,还有许多事尚未完成……南境还不甚安稳,朝中世家势大,难以节制,阿耶与先帝的计划还未得成行……
若于战场上马革裹尸也就罢了,若是死在此地,她不甘心。
除此之外,还有些牵念在她心间,不知当如何应对。若自己死了,她真怕萧正则会做出什么疯事。又遗憾丛生,想自己怕是不能继续同他苦甘与共。
终于完成这幅舆图,中间又因被血浸透,换了两次纱布。
容鹿鸣将舆图卷好,递给容小虎,“收着,需要时交给陛下。”
容小虎不接,“少将军何不亲手交给陛下?”
容鹿鸣只是笑,不说话。而后看见小几上的酒坛,方知一直拢在自己鼻端的药香、酒香来自何处。
“怎么,小虎,你这是想灌醉我吗?”她刻意做出品鉴酒香的样子。
“这是属下自三王地库里发现的,内里泡酒的药材十分稀有,可以止痛。”
“小虎,不错呀。要是师父知道你于医道上有如此进步,当抚掌大笑。”她的语调是轻快的,只是声音细弱。
“那属下给少将军盛酒。”容小虎自悲伤中挤出一个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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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医生,我这颈椎算是好些了吗? 医生:你自己天天晕不晕心里没点儿数?理疗至少还得再加一疗程。 我这颈椎实在是不争气……近期每周二、六晚9:00见,待颈椎恢复后再正常更新。宝子们也要注意身体哈!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