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执手并行(五十三)   宇文靖 ...

  •   宇文靖和从前的自己很像,那时只想得到权力,不问因果、对错,萧正则暗想。

      后来随容鹿鸣去了几回战场,明白她于《通鉴》之中讲的“百姓与天下”为何物,也理解了她食指上的那道雕青细字“家国在肩”。

      权力不过如同一枚镂刻精致的鬼工球,当权者将其握于掌中,而心中不可忘却黎民百姓。

      后来,他也将“家国在肩”这四字纹在腰侧,时时警醒自己。

      他可以理解宇文靖,万一主和派谋事失败,不妨碍他向主战的那些公卿递一份投名状。
      朝中的两股势力,谁用着顺手,他便投向谁。

      世间万事,俱如剑之双刃,没有绝对的好,亦无绝对的坏。
      就比如此时,宇文靖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却成了握在他手中的把柄。

      公卿贵胄们,谁会支持首鼠两端的夺位者?

      萧正则令暗卫立即将此信送出。容鹿鸣掌心那道诡异的伤口若再无解药,恐怕……

      容鹿鸣心里大约也是明白的,桂城中这些医者,医术均不及她。
      可她从不提及手掌上的刀伤,若非趁她睡着,萧正则很难给她换药。醒着时,她不喜欢任何人触碰她受伤的左手。

      萧正则一直守在她身侧,几乎寸步不离。每日都是待她睡着了,才放下手中的书,静静睡在她身边。有时会忍不住吻一吻她唇角,吻得很轻很暖,像羽毛。

      容鹿鸣其实不易入睡,许多时候,她只是在闭目养神。
      左手掌心的那道伤实在太疼了,她都不知道,先祖的鹿刀竟有这样的威力。

      那一刀划下去,后悔吗?她心里没有答案,只激起一个无声的笑。

      她左手掌心之上,竖着着两行西戎古语,只有史巫才能看懂,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痕古怪,如同是被锐器生生地刻印在掌上。

      不错,她于悬崖边上抛给宇文靖的传国玉玺是假的,真的传国玉玺在她这里——除非她死,玉玺无法交给旁人。

      西戎至宝——传国玉玺原来从不是一枚玺印,而是刻印,印在每一任史巫的手掌之上。

      她是在领着真正的阴兵往外走时才惊觉的,那时掌心一阵剧痛,她连忙展开来看,腕上伤口的血淌到了掌心。淋漓鲜血间,浮现出那八个字,如同被蚀去了皮肉,她一时疼得几乎站立不稳,脑中却在思索,是了,她这左手先前触过祖陵深处那诡异祭台上的碗盏,此时又沾上了自己的血,史巫之血。

      不由想起儿时乳娘曾对她说过的一些话,从前,她都只当故事一般听着。
      乳娘说过,史巫入祖陵,受阿鼻地狱之苦,得传国玉玺。

      原来,这传说中的玉玺竟是自己的手掌,她这样惊叹了一会儿。在接近祖陵出口时,却用鹿刀将掌中文字划断,为了解救那些守卫祖陵数百年,却不得入轮回的阴兵。

      疼到止不住战栗,容鹿鸣深呼吸,让自己稳下来,怕惊醒睡在一旁的萧正则。

      这样剧烈的疼痛确实消磨意志,她甚至渺远地想到了死。
      大约是无药可救了,她想,自己还算年轻吧,想为之事尚未做完,身畔之人尚未坐稳皇位,还未同阿耶及哥哥见最后一面……不,不止如此,光阴灿烂、时间美好,她一时竟心生不舍。

      明明总与死亡擦肩而过,常以为自己不日定会马革裹尸……缘何又生了留恋之心?

      “鸣鸣,好些了吗?”萧正则自浅梦中醒来,柔声问她。
      这是自己留恋的原因吗?她没有回答,没回答自己,也没回答萧正则,只是把侧脸贴进他温热的胸膛,觉得眷念,不可遏制。

      他抱紧她,察觉到她讳疾忌医的姿态。
      也是因为知道此伤难愈,所以她才不再回避自己对她的欲念吗……不能再想下去,念及这一切的根源,萧正则恨不能手刃了宇文靖。

      于是,他用了胁迫的口吻,在信中向宇文靖要解药,要探知祖陵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容鹿鸣重伤至此。

      彼时的马车中,当贺穆驰跪在容鹿鸣面前,透过他的神情、隐忍,萧正则猜到,祖陵之中一定发生了大事,不仅关乎容鹿鸣是否即位为西戎女帝……

      若此事、此伤真的关乎容鹿鸣的生死,萧正则明白,大约不必要挟,宇文靖一定会尽其所能地将药送来。
      他对容鹿鸣,执念之深绝不亚于自己,甚而不在乎血亲禁忌。

      他却偏偏要叫宇文靖明白,即便治好容鹿鸣,也别想将她带回西戎。为此,他也会不惜鼓动西戎朝中的动乱。

      自王府的私牢出来,萧正则先去更衣,不想自己身上沾有一丝血腥气,这才去寝殿里探望容鹿鸣。

      容鹿鸣不在寝殿,他一下子慌了,一手握在腰侧刀柄上,随时会出刀杀人。
      “皇后呢?”他问那两个吓得仆伏在地的侍女。

      “回……回禀陛下,娘娘说在园子里等您。”

      萧正则舒出口气,快步走出寝殿。

      不出三日,宇文靖已收到萧正则的信。

      不知什么原因,他帝后二人还留在桂城,缘何不回去?
      难道是为了等自己的消息?宇文靖想,恐怕不是,萧正则恨不得容鹿鸣与自己再无瓜葛,定然发生了别的事。

      萧正则的那封信握在他手上,他一时想拆,一时又不敢拆。
      屏退了殿内所有侍从,他一人坐在孤高冷清的王座之上。茫然地抬头望向天顶,九颗拳头大小的宝珠嵌在王座上方,排作北斗七星状,昭示王座尊贵、君权神授。

      数盏九枝灯将宏阔的大殿照得通明,让他觉得旷,亦觉得冷。殿内明明薰着龙涎,暖香若春。

      思及往事,望灯盏荧然。烛火闪动,刺得他瞳仁一痛,方觉此刻不是梦。
      是梦?非梦?

      彼时圣山之中,蓦地裂谷若悬崖。悬崖之上,寒风锐利如刀,明明死生一线,容鹿鸣却对他说,愿以传国玉玺换萧正则性命。

      那刻的震惊、痛楚、深恨,直到此时仍割得他鲜血淋漓。

      容鹿鸣竟愿意为一个外人做到如此地步!

      在宇文靖眼里,二叔宇文奕是政敌,早晚要除掉,三叔宇文庸自宸王之乱后便下落不明……宇文家至此,于他心中,只有他和容鹿鸣血脉相连,其他的均是外人,萧正则由其是。

      他怎么配,让容鹿鸣拿皇位去换!

      而宇文靖更恨自己!
      当时话音未落,容鹿鸣已将玉玺抛了过来,他连忙去接,手中长刀应声而落——他接住了那玉玺,他以为他接住了,却因此错失了留住容鹿鸣的那个瞬间——她竟拉着萧正则跳崖而逃。

      万丈悬崖之下是圣湖,百年间难得现世,她怎么敢?

      见他们二人身影于迷雾之中游向圣湖湖畔,他们逃了。
      他立即命令银甲军去寻人,萧正则是逃是死他都无所谓,但是,容鹿鸣一定不能离开——不能离开西戎,更不能离开自己。

      情急之中,他全然忘了,忘了要去看一看那玉玺。或许心中也郁积着怨恨,这玉玺摔碎了又如何,若当时没有伸去接住它,他的手、他的刀,便可抚住容鹿鸣柔软的脖子。

      银甲军一时没能拦住他们,不知谁派来一队援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为他们解围。

      思及此事,宇文靖血气上涌,险些又要吐出口血来。

      他想安慰自己,却找不到任何言辞。木然地,执起紫檀雕龙御案上的玉玺。

      “容鹿鸣,你这个骗子!”他骂出了声。
      什么传国玉玺?容鹿鸣当时丢过来的玺印,印面却是空白。

      她早就想好了要如何骗他,她总有那么多计谋来对付他。明明,他们才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觉出被骗,他立即就要亲率银甲军去追她,誓死要将她抓回来,他的皇后只能是她。

      却见面前的一众阴兵,领头的那个,摘下了头盔和面罩,竟然是自己的贴身侍卫蓝英。
      其余阴兵也纷纷如此,卸去伪装。哪里有什么阴兵?不过是蓝英率领的银甲军亲卫,以及仇图南的胡城军。

      “孤让你们来寻容鹿鸣,你们却帮着她来骗孤?”盛怒之下,宇文靖挥刀压在蓝英脖颈之上。刀尖划破皮肤,鲜血蜿蜒而下。

      “王爷,这是……”他自怀中取出封信,迟疑了片刻,觉得事到如今已无需隐瞒了,“月鹿公主留给您的。若王爷看后依然觉得微臣该死,微臣立即自刎,绝不令王爷长刀沾血。”

      宇文靖接过那信,自己都未意识到,指尖微微颤抖。

      说不上是封“信”,正面是祖陵里陪葬书画撕下的一片,字写在背面,用的是血,容鹿鸣自己的血。宇文靖心口发疼,她竟用血给自己写信。

      只是一封短信,放在寻常,不过掠上一眼。立在圣山之上,冷风扑面、火把照眼,他却将这信读了很久。
      读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爷,别追了,就让公主……”蓝英哀哀地求他。

      跪在这骤风里,蓝英心里盈满恐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颈椎不争气,这两周每天都得去医院打卡理疗,泪目。7.9~7.19,每周二、六晚9:00见,7.20恢复更新。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