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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动念(下)   容止心 ...

  •   容止心里“咯噔”一下。

      见身旁的掌柜朝屏风一礼,说道:“东家,有贵客至,属下不敢擅专,便引了来。”

      “好,你先退下吧。”

      容止见屏风后转出个人来,不是自家女儿又是谁?

      立在那,容止一时思绪万千。
      容鹿鸣还挺高兴,连忙过来行礼,“阿耶!”

      “阿耶来此,是为了那幅薛稷的《六鹤图》吧。我已令掌柜收好,预备晚上带回去给您。”容鹿鸣乐呵呵的,斟了盏茶,捧给阿耶。

      容止接了茶,饮了一口,压压惊。
      “这博雅斋也是你的产业?”
      容鹿鸣点头。

      容止这会儿缓过来了,“那掌柜,瞧着有些眼熟。”

      “他是容家军里的一名千户,后来,他的腿……”
      容止点了点头。

      井然有序、雅致阔朗。这博雅斋,经营得真不错。容止想,心里有些隐然的担忧,他没说出口。
      既然女儿做的这样好,那便放手让她去做吧。

      纵有流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鸣鸣,阿耶先回去了。后厨今日得了尾丙穴鱼,给你做成鱼脍。还做了你喜欢的水盆羊肉和金乳酥,早些回来。”
      担忧与欣慰,容止心间,还是后者多些。

      “阿耶——”容鹿鸣叫住他。
      见他们父女二人有话要说,几个伺候的下人默默退了出去。

      容鹿鸣又转回屏风,抱了几本账册出来,一一摊开在容止面前。

      容止也是精于算学的,一看便知。

      “受益如此丰厚……”他看向女儿,等她说出想说的话。

      “这些银两,除去抚恤伤兵之外,也会在需要之时,捐出以作赈灾之用。此外,大多都存在钱庄”,她报出几个大钱庄的名字,其中,有一个钱庄也是我的,另两个,我入了股。

      容止猜到些什么,心下一惊,抬眼看着自己这个早慧的女儿。

      “虽然阿耶和哥哥从不谈及,但女儿明白,我们容家,是该自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避其锋芒,休养生息。”

      容止自紫檀的圈椅上站了起来,“你可懂阿耶心中所思?”

      “有几回,哥哥与太子秉烛夜谈,女儿听到了。当下党争不息,治丝益棼。改革必行,世家需暂退。”

      “好”,容止一笑,“所以,鸣鸣是在为以后打算?”

      “是,到时,阿耶、阿娘、哥哥,我们一起远离京中,书、画、耕、读,好不好?”

      “好”,容止眼中,已满是慈爱,“可舍得这京中诸般乐趣?”

      “这里有什么乐趣,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方才是乐趣。”

      容止伸手,摸摸她的头,女儿长大了。

      “走了”,他说,“早些回来吃饭。”
      “好。”

      往外走时,容止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作为容家之人,他曾一直觉得日子是苦的。

      伴君如伴虎。
      容家数代伴君侧,外人看来如何显赫,圣宠隆盛。

      容家之人,却只一个秘诀——苦。
      苦若深渊之上走钢索,火海之间踏刀山,灰与白之间,一时是明的、一时是暗的。

      已逾数代,此途绝不可能没有尽头。

      他早在打算。
      妻子深以为然,长子明白他的用心。原以为女儿年幼,现下才知,女儿亦懂得。
      他突然觉得不苦了。

      余下的日子,他等那风浪来便是。

      大理寺昏暗的审讯室内,又多了个银平脱双鹿纹漆盒,似是泛着光华,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引得大家都来看。

      这几日审案审得紧,陛下又颁下口谕:不许泄密。众人便皆宿在大理寺。

      朝食时分,后厨小厮将饭食端了上来。也有几家差下人送了食盒来。

      萧正则将那漆盒打开,屋内气氛为之一振。
      鲜香扑鼻,是种平和暖人的烟火气。

      不大的审讯室里,那些暴戾之气遗下的回音,不多时,便被这烟火气冲淡了。

      这些官吏们方觉得饿了,自己原来与那壁上挂着的皮鞭子不一样。

      就热腾腾地开始吃饭,不时说两句话。
      有人想鸣冤,有人卯着劲想定罪,有人只想早早了事。

      萧正则心有所思,并不多言。

      他做事时向来是不苟言笑,大家也都知道。可他那羊肉胡饼实在太香,就有人大着胆子来问,是谁送来的呀?
      他也只是笑笑。

      如此连送了好几日。说来也怪,他吃不腻,旁人也觉得这等鲜香,着实闻不腻。

      闻了数日,越觉这香味真是亲切。
      都是殿上人,什么珍味没尝过?
      山珍海味都是瞧着热闹,真正吃起来熨帖的,还得是熟悉的那一味。

      几日下来,案子也算是有了定论。那几个忧戚所为之事恐将败露的人,放宽了心,言语也便随意了些,开口问到:“七皇子,这该不会是哪家娘子专门为您做的吧?”

      那句“不愿千两金,愿得七郎心”,在座的,谁人不知?
      据说,赌坊之中,还为这“谁为七郎妇”设下了赌局。

      萧正则似是一哂,不想与他们多言。
      容鹿鸣的名字,他们连想都不配想。

      这日结束得早。
      犯人的手镣脚镣依旧紧紧扣着,怕是不久就会被御笔朱批划去名字,身首异处。

      那几个一同审案的大员朝他行过礼,松松落落地早早走了。

      萧正则没走,那种无力感扯住了他手脚。虽为静妃养子,虽贵为皇子,有些事,他现下依然无法做到,朝局错综复杂,他被死死扯住了,竟不能奋起辨黑白——那样会牵累更多人,只能尽己所能,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已历经数回生死,他深恨自己,恨自己还不够强大。

      “砰!”
      他一惊,何处巨响,竟传到这审讯室来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侍立一旁的小厮。
      “回七皇子的话,快戌时了。”

      萧正则皱眉,“不是已宵禁了吗?”
      “七皇子,今日是上元节。”

      上元灯会,热闹非凡,接连三日,宵禁亦解。

      今夜宫中有宫宴,他可以去。
      可他不想去。心里有处隐隐疼着,他想起故去的阿娘,想到牢中即将枉死的人。

      “退下吧”,他对那立着的小厮说,“回去同家人一道好好过个节。”
      那小厮领了他的赏,恩谢着退下了。

      萧正则于自己的寂静之中又坐了会,方才起身,灭了烛,走出地穴一般的审讯室。

      大理寺外,是两重天地。
      漫天的花灯、烟火、欢笑像急浪一般扑打过来,令他有些晕眩,就立在那,打量面前这个突然陌生的世界,无所适从。

      “阿则。”有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他,余音带着点儿暖意,扯住了他。

      是他心里正想着的人。
      他心里虽想她想得狠,此刻却并不想见她。

      既怕自己心里的委屈抑不住涌出来,又怕被她瞧出自己颓丧。

      总希望自己在她眼里,是个伟岸可靠的儿郎。

      “师父怎么过来了?”他还有些愣愣的,没意识到自己立着没动,就那样望着容鹿鸣走过来。

      “刚从博雅斋过来,路过这里,瞧见你。”知道今晚他不会去宫宴,她也没去。

      她是特意过来寻他的,但并不说破。

      他想起下午美盼送了匣松仁乳酥来。他心里不好受,没顾上吃。

      外人道他如何冷酷无情,少有人知他心有慈悲,只是藏得很深。
      容鹿鸣但见的慈悲。

      他怔怔地看着容鹿鸣,不说话,烟火声、叫卖声、笑闹声一下子远了。

      见她一袭缭绫的霜色圆领襕袍,若负着一身月华。

      心里乱乱的,他拣不出语言来,就默默看着她。

      “你怎么了?”容鹿鸣问他。
      “没事。”他答,以为京中诸事烦扰,她转身会走。想她留下来,又不知该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见他神色有异,容鹿鸣又问。

      “没事”,他轻轻摇头,“师父何故这样问?”

      容鹿鸣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知怎样安慰你。”

      萧正则笑了,他尚不知自己笑了。
      “那,师父陪我走一走,可好?”

      “好。”

      美盼与昙现皆叫他们遣回去了。也是,以他二人的身手,还真没人能伤得了他们。

      就顺着人流往前走。

      热闹。
      街头巷尾都挂着灯。灯是各式各样的,有像花儿,有像星子。

      远远看去,忽然亮起这么一大片,而其余的地方,依旧是黑黢黢的。

      那灯里头,有走马灯,画着经变故事里的人物,一圈一圈地转,可总也追不上,徒劳而已。

      又见着琉璃灯,薄薄的,吹弹得破的样子,透出的光润润的,像一汪凉水。

      人多得走不动道。车马穿行而过,一路都是寂寂的香。

      耳朵里是各种声响。有卖吃食的吆喝声,有笛声,有风声,尾音都拖得很长。

      行至河畔,仍是热闹。可那热闹看在他眼里,都如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影。

      凉风一吹,他这才发觉自己走得快了,人多,容鹿鸣未跟在他身旁。

      心里一时很慌,连忙回头,见容鹿鸣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回头看自己,便跟了上来,立在他面前,看着他。

      今岁,春早了。河畔柳枝已萌出细芽。
      凉风一过,落下不少,落在他们头上、身上。青青的香,带一点微苦。

      她随手拨去他肩上落的几屑。

      忽然,锣鼓铙钹一同吵起来,耍龙灯的冲了过来。

      “小心!”容鹿鸣把他往河沿边上推,避开随龙灯蜂拥而至的人群。

      突然地靠近,她的鼻尖将将擦到他胸口。她身上好闻的气息于他鼻端浓了,药香混了奇楠,还有一丝虎头茉莉的香。和他梦里的一个样。

      他是从不敢这样的。可此时竟不能控制自己。

      她尚来不及收回视线,已被他扣进怀里。
      他的白檀香、悠长呼吸,少年灼热的胸膛、心跳,有力的手臂紧紧束着她,轻易将她禁锢。

      当然,她是可以轻易挣脱的。
      她没有。她被他的气息笼住了。

      那龙扎得可真长,总有十几节,好半天才过去。看的人大声叫好,巴掌拍得噼里啪啦,把个夜都闹醒了。

      他的心却终于静下来,自沸腾不息的忧思、生离死别的旧念里。

      清亮的月倚着柳梢,照在他身上。不,他的月亮就在他自己怀里。

      热闹和争斗都是别人的,就让他们争闹去吧。
      他只要他的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动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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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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