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相识 这不识好歹 ...
-
御史丞命人来传妙仪问话之时,门房知道如今七娘子正是最得意风光的时候,侯爷无比看重这个女儿,便特意备了辎车才来请。
白朴扶着妙仪上去,她甫一踩落到了实处,弯着腰还不忘多问一句薛观复派来的小厮卫庄:“父亲可是已在御史监等我了么?”
卫庄拱手立在车旁,神情倒是恭敬,回道:“京中御史监只掌纠察百官,祝氏之事牵涉命案,有行凶之嫌,故此,此案已由御史大人转交至廷尉府江大人审理。侯爷与柳御史已在廷尉府等候女公子。”
妙仪听罢点了点头,再不说什么。
只是心里难免在想,这柳启明不愧是天子心腹,做起事来当真果断利落。昨日之事,今日便要将其落到实处了。
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命案交办至廷尉府,亦是合情合理。
只是不知这负责审理案子的廷尉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承恩侯府在都城的东边,周边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很是安静,没有布衣百姓来扰,而廷尉府这样能司掌刑罚,轮行定罪的地方,自然要安排在闹市之中。
辎车行在闹市,市集之中有小摊小贩的呦呵声,白朴早已按捺不住探头去看:“女公子,外头好生热闹啊。”
妙仪的目光亦不由自主落在来往的行人之上:“你若喜欢,改日禀明了母亲,我带你出来瞧瞧。”
宛州自是不如都城这天子脚下之地热闹的,白朴既喜欢,又何必拘束了她。
踩着轿凳落下,妙仪定晴一看。
这匾额是圣上亲自题字,门外还立着两尊狴犴的石像,威严肃穆。
既是柳启明来请,妙仪又是侯府的娘子,自早早地便有人来接,一路引着往内里公堂去,才见到坐在下首第一把座椅上的薛观复。
而坐在他对面之人便是柳启明。
妙仪这才打量起这位前世名声在外,今生又帮了她一把的新任御史丞。
面如冠玉,看着倒像是一方温润的青石,穿着官服亦不像个会参折子的御史,更像是一位光风霁月的浊世佳公子。
他端坐着,见妙仪来了不过是微微颔首。
可薛观复大有不满:“你既出门,怎么不戴个帷幔来?外头人来人往,岂不是要叫人看见了?”
未出阁的小娘子行在外头本没有什么忌讳,但不论怎么说,若进出府衙之类的朝中重地,便该遮掩一二,否则自是令薛观复觉得颜面有失。
但妙仪却不以为意:“女儿是来作证的,协助的是御史丞与廷尉,不觉得有何处值得丢脸,何必遮掩?”
做人自是要堂堂正正才是。
父女二人将起争执,右方慢悠悠飘来一道清越之声:“七娘子所言不错。既不是七娘子行差踏错,何必作鬼祟之态?”
这话倒像是在挤兑薛观复是个喜欢鬼鬼祟祟的小人,他顿时变得脸色难看。
而妙仪却觉得这声音过于陌生,不似那日她与之交谈的人,不由得微微蹙眉。
见妙仪在外顶嘴,又有柳启明仗义执言,薛观复不愿意再在外人面前呵斥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行事鬼祟,便只好悻悻道:“我令你母亲请了一位从前在宫中服侍的嬷嬷,回去之后,你便好好学学规矩。”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可以被放出宫,这是先帝时便有的规矩。
许多官宦人家会聘请这些出宫的宫女为自己家中的女儿教导规矩,为表尊敬,都称呼一声“嬷嬷”。
圣上登基至如今方两年,后宫空位,亦不近女色,且还未有选妃之意,但三年一大选,如今满京都在预备着,就怕自己家的娘子所受教育不如别家,失了先机。
妙仪虽忽觉不对,但这样的场合由不得她想太多,便点了点头示意。
父女叙完了话,上方的江廷尉才问道:“薛七娘子,今日命你来,便是想问一问,祝氏可有确凿行凶之举?”
他话音刚落,薛观复便截断他的话头道:“江大人,此事本侯早已说明,仆妇心生恶念死不足惜,就无需再拿此事来牵涉未出阁娘子了罢。”
江廷尉不恼,只是继续道:“侯爷,本官是在询问薛七娘子。”
你是薛七娘子么?
见状,妙仪抬眸问道:“廷尉大人,不知何为确凿的行凶之举?”
江廷尉说得仔细了些:“便是祝氏可曾亲手对薛七娘子行凶,伤及体肤?”
妙仪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似有讥讽之意:“原来江大人是这般以为的。”
江廷尉顿时蹙眉:“薛七娘子,此言何意?”
妙仪道:“廷尉府是京中办理命案之所,本该彻查来龙去脉,可我听江大人之意,似是只有伤及体肤才算命案,故此不解。”
柳启明本在一边旁听,闻言不由得来了兴趣:“七娘子有何不解?”
“敢问二位大人,若今有一妇人之夫生有重病,需有药材治病,价值三枚铜钱,但妇人因与夫君不和且吝啬这三枚铜钱,不愿为夫君治病,并教唆娘家兄弟入家来,将夫君拖至牛车之上,辗转千百里,最终至夫君死于他乡。”
妙仪问,“这案,妇人可有罪?”
江廷尉略一沉思便道:“药材价贱,但妇人若只是吝啬铜钱不愿为夫君治病,本属冷眼旁观,此举虽恶,却不及论罪。但明知夫君有恙,不堪远行,仍请来娘家兄弟拖行其夫千百里之距,置其客死他乡,便是成心要他的命了。”
他道,“故此,妇人有罪。”
妇人之夫本就是要死的,却不一定是马上死,但妇人和娘家兄弟明知他不能奔波劳累,却仍然要他奔袭百里,便是成心要害他的命了。
“同理,祝氏便是如此。”
妙仪越过薛观复走至堂中,身姿挺拔。
侯府的衣裙华美,可她这瘦弱的身子却委实撑不起来,五官瞧起来也算不上什么绝世美人,奈何那双眼睛中的色彩实在耀眼夺目,熠熠生辉,就连日光下的宝珠都不能比拟。
叫那藏在后头偷看的人,一眼便被摄住了心神。
“我自宛州庄子时起,便身体有恙,侍奉的婢女已一早告知祝氏,我熬不了这长途跋涉之苦,但祝氏仍要逼我速速归家,日夜兼程,连半点喘息之机都不给,致我病情加重。此事,侯府派来迎我归家之人有目共睹,绝无半句谎话。”
妙仪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可面对朝廷命官亦是不卑不亢,“若江大人仍以为此举不足以定罪,那七娘无话可说。”
与柳启明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江廷尉便露出些许笑来安抚道:“七娘子无需动气,此事,廷尉府必然会秉公办理。今日有劳你了。”
妙仪垂首:“大人客气。”
接下来便没有她的什么事了。
薛观复留在里头和江廷尉继续扯皮,照他的性子,为了侯府的名声,哪怕祝氏罪不至死,也是要想办法判她流放的。
妙仪在廊下等薛观复一起归家,身后忽有一阵脚步声,她转头望去,一袭绛紫色的锦袍进入眼帘,腰间玉佩琳琅,手上的扳指通体翠绿,晶莹通透,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再向上看,玉质的发冠将满头青丝一并束起,全拢在背后。
而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泛着桃花随水般的春意,风流不羁,虽有轻佻的意思,却并不显得下流。
妙仪静静地等这陌生之人先说话:“薛七娘子今日这番话,就不怕得罪朝廷命官么?”
他音色暗哑,语调低沉,像极了埋在树下几十年后启封的醇香美酒,却含着些许微不可察的笑意。
妙仪定定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后退半步,对着他郑重施了一礼,是最有规矩不过的礼节,任宫中最有资历的嬷嬷来,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由衷谢道:“那日从宛州归家之时冲撞大人的车马,是我的错。但实属无奈之举。多谢大人肯出手相助。”
若没有眼前人将事情闹大,仅凭妙仪这人微言轻的,是不可能迅速在侯府博得一席之地的。
沈用晦的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赞赏之意:“你能认得出我?”
妙仪老老实实道:“大人与柳御史的音色不同,而我自幼便双耳灵敏,故此能认得出。”
“看来薛七娘子亦是能人。”
沈用晦嘴上在称赞,但打量妙仪的目光却流连着,似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
妙仪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站在不远处的柳启明却看得清清楚楚。
薛观复很快出来,妙仪几步退至他身后,见他态度很是殷勤地和这陌生人交谈:“沈世子,不曾想能在这里见到您。”
妙仪下意识去看他。
京中能被称为“世子”之人不多,南王世子亓官隐、晋国公世子徐知时、英国公世子林开霁,再有便是眼前这位楚国公世子沈用晦。
先帝只有两位姐妹乃一母同胞所出,望都长公主降英国公府生了一对龙凤胎,而真阳长公主降楚国公府,多年来只得此一子。
且真阳长公主历来是圣上最亲近的姑母,楚国公也是圣上倚重的肱股之臣,圣恩深厚,与承恩侯府可谓是天壤之别。
沈用晦之尊贵,不言而喻。
待闻薛观复问:“沈世子可是认识小女?”
妙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时便率先否认:“不认识。七娘才回宛州,如何能与世子相识呢?父亲此言真是折煞女儿了。”
越尊贵的身份,便意味着越多的变数和麻烦。
而妙仪一心想着报仇,自不愿意再多招惹麻烦。
沈用晦一句话还没说出去,便硬生生被她逼得堵在了喉间,避过薛观复的目光,审视着妙仪,却见她如同只鹌鹑般缩着脑袋,又被气笑了。
他生来便是坏脾气,此刻也不顾对方亦有侯爵之位,拂袖便走,独留薛观复和妙仪面面相觑。
沈用晦一路走得极快,柳启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追上:“你这又是生什么气?”
他没好气道:“气我自己。人家摆明了没打算理会我,我还偏要撞上去,可不是活该受气么?”
沈用晦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会上去搭话,许是鬼使神差了,也许是因为这薛家刚回来的七娘子着实有趣,和京中其他的贵女都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他都不打算再和妙仪多说半个字了。
这不识好歹的蠢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