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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怕火 这承恩侯府 ...

  •   既然得了薛观复的看重,白氏吩咐的罚跪自然被取消了。

      妙仪的院子是柏氏早就准备好了的,就在东南角的池塘后边,家中几个小娘子都住在那里。
      她的拾翠轩正在柔仪的绾春轩边上,后边就是静仪的秀云居和嘉仪的裁霞苑。

      周妈妈已经送了白氏的赏赐过来,想来是薛观复已经交代过了。
      柏氏被夺了管家之权。
      明日去松鹤堂请安之时一定很热闹。

      白朴今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此刻见了新院子也不敢表露出高兴来,反而一直紧紧跟在妙仪后面,生怕有人再来害她家女公子。
      方才白氏要送妙仪去祠堂罚跪,白朴上来帮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拉着,背上被拧了好几下。

      于氏身边的刘妈妈见妙仪一直站在门外不动,还以为她是在等于氏,便道:“女公子,夫人还在松鹤堂陪老夫人与侯爷说话,晚些时候便来看您了。”

      于氏和他们能说什么话,不过是那点中馈大权的事情罢了。

      妙仪转了转头:“刘妈妈,阿兄可回来了么?”

      薛观复是不让人去打扰薛徽读书的,但刘妈妈转念一想,除开正在望都长公主府赴宴的三个小娘子之外,府中便只有两位公子,又是七娘子的兄长,理应去见见,遂道:“二公子正在前头的汲古斋读书,五公子今日与长明侯府的六公子有约,想是还没回来。”

      府中四房共有九个孩子。
      大房所出的柔仪是最长,其次便是妙仪一母同胞的二兄薛徽与林姨娘所出的五兄薛循。
      而四堂兄薛征与三堂姐朝仪、六堂姐令仪俱跟着四叔父外放,不在家中。

      侯府子嗣不多,只有两个是庶出,一个是薛循,另一个便是三房的九娘子嘉仪。

      刘妈妈问,“女公子是想见二公子么?”

      妙仪笑了笑:“我是想见阿兄,却也知道读书要紧。不若劳烦刘妈妈跑一趟,就说我想给自己的院子换个名,请阿兄赠我一幅墨宝。”

      这都是小事,刘妈妈自然不会不应:“为女公子做事是理所应当的,岂敢应您一声‘劳烦’?只是不知,女公子想要给院子取个什么名?”

      “雪。”仰头盯着落日余晖下的匾额,妙仪定了定神,重复道,“就要一个‘雪’字。”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哪有娘子给自己的院子取名,只取个单字的,听起来也不够雅致。
      但刘妈妈是打小就服侍于氏的人,对妙仪也有几分爱屋及乌的味道,便颔首笑道:“也好也好。这名字倒正好契合了女公子的乳名。”

      妙仪笑而不语。
      取这个名字可不是为了什么乳名,不过是提醒自己,重活一世是机遇,可遇不可求。
      不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不能忘记雪恨。
      报仇雪恨。

      日色已近黄昏,妙仪坐在红漆木的美人榻上,听刘妈妈说了几句屋内的摆件与陈设是何等精美与来之不易,于氏为了她又是多么费心费力,她便有些兴致缺缺了。

      看出了她的心思没在听,刘妈妈适时地闭了嘴,只是在心中叹息于氏或许当真母女情薄,面上却分毫不显,又取出一盒药油来呈给妙仪:“这是夫人特意嘱咐的。女公子今日跪伤了膝盖,晚上令丫鬟给您擦擦,明日一早就能好了。”

      妙仪接过又颔首:“请刘妈妈替我多谢母亲。”
      她把玩着手中的一小瓶药油,待刘妈妈走了,才屏退左右,将白朴拉到身边来,“你将衣裳解开,我将淤青给你揉开,今日是苦了你了。”

      她心疼白朴,白朴也心疼她:“女公子,还是你先擦罢,我没事的。”

      妙仪一把揪住她的衣裙:“行了,和我还客气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吃亏,早在祠堂里偷懒了。”

      闻言,白朴瞪大了眼睛:“女公子,那可是祠堂。”
      祖宗都看着的地方,怎么好偷懒的,倒显得心不诚。

      “祖宗又怎么了?祖宗又没有养过我,为何要我跪他们?”
      用双手将药油搓热了,妙仪用了点力气替白朴揉着背,听她说:“女公子,如今我算是知道了,这侯府不仅规矩多,里头的人也是会吃人的。”

      妙仪笑着打趣她:“怎么,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呀?我是心疼女公子。”白朴愤愤不平,“此事分明是女公子受了委屈,可老夫人不说惩罚那群刁奴为女公子出气便罢了,竟还罚女公子去跪祠堂。”
      哪怕妙仪说了自己没事,白朴还是掀开她的衣裙,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她的膝盖,确定没有跪伤才放了心。

      “别气,更别怕。”
      妙仪握紧了白朴的手,有淡淡的药油气味萦绕着二人,她声音沉静,“这承恩侯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唯一能信的人便是你了。好白朴,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不害怕了。”

      “才不是,女公子才是要好好的。”白朴红着眼反驳道,“老夫人要惩罚女公子,二夫人却一句话都不为女公子说,可见我娘想错了,这府里实则是没人疼女公子的。”

      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妙仪都看笑了,伸手给她擦着眼泪,轻声哄道:“好白朴,这不是有你疼着我么?”
      “这世上本没有必须要母亲爱女儿的律令,她想要保全自己是对的。”
      妙仪从不求母爱,所以不会对于氏失望。

      太阳西沉之后,有下人送了饭来,妙仪却没什么胃口,看着白朴吃了不少,才命人将饭菜撤下去。
      有丫鬟悄声揣着火折子进来点灯,妙仪的余光瞥到一点火星,前世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再度席卷了她的理智,她忍不住地呵斥道:“别点蜡烛!”

      润兰被妙仪吓了一跳,惶恐地跪在地上:“女公子息怒,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妙仪掐着手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身子在瑟瑟发抖,将白朴也吓住了。
      顿了片刻,她总算是找回了些许理智,连忙走过去将火烛熄灭,又刻意装出几分气势道:“你们先下去吧,女公子不喜欢火折子的气味,闻到便会头晕,日后屋内不许点火。”

      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怪毛病。
      润兰百思不得其解,但只能认下了白朴的吩咐,又收走了屋内所有的蜡烛才退下去。

      门被轻轻合上,白朴半蹲在妙仪面前,握紧了她的双手,只觉得指尖触及到了一片冰凉,她不敢再吓着妙仪,轻声唤道,“女公子?”

      火烛被熄灭,屋内又恢复成一片黑暗,妙仪渐渐恢复正常:“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些害怕火烛。”
      她空洞的眼睛里满满有了神采,见白朴满脸忧虑,强打起精神来安抚她,“你方才做得很好。”
      既没有暴露她的弱点,也给她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盯了她半晌,白朴闷闷道:“女公子,我总觉得你不如从前开心了。”

      “傻白朴,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妙仪柔声道,“长大之后,本就是会有许多烦恼的。”

      白朴还有些不服气:“可女公子还没及笄呢。”
      时人多的是长至双十年华才谈婚论嫁的,十三岁又算什么长大。

      妙仪无奈。
      方才周妈妈送了一堆衣裙来,沐浴更衣之后,她随意捡了一件换上。
      躺在那张拔步床上,妙仪愣愣地望着头顶的木雕花纹,毫无睡意,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被火活活烧死的惨像。

      白朴在给她守夜,回侯府的第一晚,她当然是要陪着妙仪的,“女公子,你还不睡么?”

      偏了偏头,妙仪拍了拍一旁的空位:“白朴,你上来和我一起睡罢。”

      “女公子,这不合规矩。”
      在宛州的时候,她们俩偷摸共枕几次也无妨,但这里是侯府,最重规矩的地方,要是传出去,对妙仪的名声不好。
      哪有这么大还和丫鬟睡一张床的官家娘子?

      妙仪从床上起来,趴在床沿处扒拉白朴,求道:“就这一晚。没有你陪着,我可睡不着。”
      架不住她的磨人性子,白朴最后还是躺在了她的身边。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听着白朴的均匀呼吸,妙仪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只有白朴在她身边,才能安慰她,前世种种早已化作了一场噩梦。
      而她已经拥有了新的人生。

      闭着眼睛,柔仪的脸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或许就是明天,她就能与柔仪重逢了。
      她必须要收敛好自己的恨意,绝不会让人看出一星半点,不能打草惊蛇。

      重来的第一日,妙仪就发誓,自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能再容许任何失败。

      侯爷的独女七娘子一回府就害得大夫人没了管家权,一时间,妙仪在下人中声名大噪。
      雪园也成为了众人极度关注的地方。

      昨夜她刚说了不喜欢火烛,次日一早,薛观复便命人送了夜明珠过来,白氏和于氏紧随其后。
      这都是宫中赏赐的贡品,入夜之后也可以发光,价值连城。

      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侯爷很喜欢这位刚回府的七娘子,老夫人和二夫人亦是如此。

      对比之下,失去了管家权的大夫人反倒沉寂了下去。
      但妙仪知道,柏氏吃了那么大的亏,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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