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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取舍 圣上也定有 ...

  •   承恩侯府未富贵之时,白氏的出身算不得十分体面,只是如今已然变成了视颜面和规矩如命的人。
      她见柏氏慌慌张张,怫然不悦:“屋内还有小辈在,你这副模样,哪里还有点做长辈的样子?”

      若是平时,为了不失去白氏的欢心,柏氏早已低头认错了,但眼下却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她快步走到白氏身边,一转身盯着妙仪看,眼中竟有些许惊疑不定和防备:“母亲有所不知,新任御史柳大人进京,咱们家七娘子竟是对着他的车马告父了!”

      此话一出,白氏撑着梨花木座椅的手一动,攥紧了雕刻的扶手,身子站起一半,神色大变:“什么?七娘你……你这是要作甚啊?”

      柏氏也顾不上添油加醋,用了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来龙去脉。

      妙仪注意到了于氏投来的担忧的目光,脸上并没有害怕之色,只是道:“祖母容禀,那刁奴胆大包天,竟然险些要了孙女的命,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按照律法,自然应当将她报官治罪。”

      她说的振振有词,柏氏却含恨道:“七娘子,祝妈妈是我派去接你的人,一路奔波从宛州接你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使她有何处不好,你待回家来,将她交由我处置便是了,何必要送官呢?这岂不是叫外人看了我们侯府的笑话?”
      祝妈妈是她身边的人,侯府如今又是她掌家。妙仪整这一出,明里是说承恩侯治家不严谨,暗里却是在指责她这个大夫人无能管教下仆。
      毕竟男主外、女主内。后宅女眷的事情,总不好让承恩侯一个大男人掺和太多。

      “祖母见谅,孙女愚钝,不知这些颜面、笑话,只知律法有文,而圣上亦有明令降下,若遇刑案,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她再次跪下,“孙女以为,一国之治总重于一家之颜面。但此番惹了祖母着急,孙女认错。”

      她在认错,可字字句句、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没错。

      柏氏险些被她气得一口气厥过去,但幸而不等她开口,白氏已经厉声道:“好,你自是大公无私,刚回来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不便管教你,就让你父亲来治你!”
      语罢,便命人来拉妙仪去跪祠堂。

      一旁的于氏动了动唇,像是想为她说几句好话,但直到妙仪自己走出松鹤堂,她也没有说出半个字。

      余光瞥过一脸郁郁之色的于氏,妙仪不需要左右仆从来拉,自顾自便出了门。
      早已知道于氏是最擅长明哲保身的人,她也没什么可失望的。

      她自认是做不了孝女的,又何必要求于氏做个慈母?

      承恩侯府祖上出身草根,至今不过是富裕了三代,但一朝得势,她父亲薛观复便派人重新修订了族谱,什么旁系亲属都加在了上头,这才凑出了一祠堂的先人长辈。
      粗粗一看,竟是碑林如山脉一般绵延不绝。

      祠堂的门被关上,眼下还不到点灯的时刻,有阳光穿透窗扉入内。
      没人盯着她,妙仪便自己侧坐在蒲团上,心中根本一点对鬼神的敬意。

      她不信祥瑞与灾厄之说,只信她自己。

      门外起先有一阵细碎的声音,妙仪不用仔细听都知道,定是外面那群看守祠堂的丫鬟在嚼舌根子。
      这些人平日里守着祠堂无聊,如今见了她这个才回来便被罚入祠堂的主家娘子,自然是要多说几句闲言碎语才肯满足的。

      人性如此,她并不恼。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似是包含怒气,她才迅速跪正了身子。

      “侯爷。”
      外头有下人行礼的声音响起,果然是她那父亲回来了。

      门被薛观复怒气冲冲地推开,他一挥手,又有门童小厮将门合上。
      屋内再度变得昏暗起来。

      见了她,还不等多打量自己十三年不曾谋面的女儿一眼,薛观复起手便是质问:“我听你祖母说,你因为内宅家事报了官?”

      妙仪垂首:“女儿拜见父亲。”

      平心而论,薛观复生得五大三粗,和‘美丈夫’是不搭边的,板起脸来更是不怒自威,比关公祠里神像还要吓人。
      幸运的是,二房的三个孩子都生得不像他。

      见了礼,薛观复一言不发,只等着妙仪涕泗横流地认错,但他等了又等,他这女儿还是一脸平静的模样,看着竟有几分高深莫测。
      于是他语气微微迟疑:“你且说说,内宅家事,为何不回来寻你祖母与母亲做主,非要闹到公堂之上去?”
      他只说白氏和于氏,可见心中未必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尊重柏氏,更有可能对自己的这位寡嫂十分疏离,又或者是看不上。

      “父亲容禀,刁奴欺主是小事,但若敢以奴仆之身戕害主家娘子,便是人命官司。圣上自前年登基以来,重用酷吏,主张以律法治国,但遇刑案,绝不姑息,女儿身为官宦人家之女,岂不是更应该以身作则?岂可因为一家之颜面,与圣上的主张背道而驰?”
      妙仪道,“女儿不过是闺阁中不曾出嫁的小娘子都尚且如此,父亲身为朝廷命官,岂不是更应该身先士卒,以示自己对圣上一片忠心?”

      薛观复的指腹捻了捻,见妙仪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先前的怒火也渐渐消散,似是在思索:“但我们是侯府,此事传出去,难道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来日御史上折参我,又该怎么办?”

      “这便该看父亲是想要圣恩,还是想要颜面了。”

      妙仪抬眼,正与打量她的薛观复对视,他神色惊疑不定:“你这话是何意?”

      她笑了笑:“女儿在宛州之时便听说侯府富贵,可入京之后才知,父亲身上虽有承恩侯的爵位,却并无要职在身,阿兄去年高中,如今却只是个校书郎,做了个闲差。这样看来,咱们薛家虽有富贵,可这富贵却如同空中楼阁,并未落至实处,可见圣上心中自有倚重,而父兄并非简在帝心之重臣,女儿说的可对?”

      妙仪所言正说中了薛观复的隐痛。
      他的嫡长子薛徽少时便聪颖,读书一道很有天赋,如今仍然在家中手不释卷,但一朝及第登科,却只能做些校对和整理皇家藏书的琐事,纵使薛徽从不抱怨,薛观复也舍不得儿子如此蹉跎年华。

      但当今圣上与先帝不同,更偏好寒门出身的学子入朝为官,再有便是楚国公之类素来与皇室结亲的顶级勋贵备受青睐。
      似承恩侯这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勋爵人家,自是不受重视的。

      想到这里,他示意妙仪:“你继续说。”

      “圣上喜欢寒门出身的学子,以科举代替九品官人法。自登基以来,任用的朝中重臣与外放的士子大多都并没有殷实的家世。可见圣心早已想要改变先帝时勋贵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
      妙仪断定,“承恩侯府亦属勋贵,定然不是圣上想要的臣子。”

      此事薛观复早已想到,可被妙仪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他仍然心中不悦。
      奈何他有心改变承恩侯府衰败的局面,却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薛观复不得不承认,承恩侯府早失了圣心。
      他有些怒意:“那照你这么说,只要侯府一日还有爵位,家中子弟便一日出不了头了不成?”

      见他恼了,妙仪才安抚道:“寒门与勋贵之争只是其一,而更重要的是,圣上没有看到属于父亲的诚意。若父亲肯给出这份诚意,自然能重新获得圣上的欢心。”

      薛观复一怔:“诚意?”

      “寒门势弱已久,为了改变这一局面,圣上一定会想要一个削弱勋贵的理由。”
      面对着神色惊疑的薛观复,妙仪一字一顿道,“而现在,承恩侯府已经给出了这个理由。”

      “理由……理由。”
      薛观复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似乎在被烈火灼烧,皮肉与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他情不自禁地面露喜色,“你的意思是……”

      她道:“自太祖建朝以来,勋贵便独享荣华富贵。京中治家不严者甚多,何止薛氏一门?”
      “无论父亲做与不做,圣上都会大刀阔斧地平衡朝堂政局,而这个理由,不是父亲给,也会是别人给。”
      妙仪的语调十分柔和,可话语却铿锵有力,“但若是由父亲给,便是我薛氏一门的诚意,是我们承恩侯府表以圣上的忠心。”

      那一刹那,薛观复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通天之路。
      但他这个人虽有野心,却更担心被群起而攻之:“此计虽好,但一旦事发,便会得罪京中权贵,我们不过区区侯府……”

      “父亲!”
      见他似要退缩,妙仪直接斩断了他的后路,“凡事皆有取舍,有舍才有得。此计虽并非侯府重获圣心的唯一办法,却是最快之计。”
      顿了顿,她似是在威胁,又像是随口一说,“且祝妈妈早已被柳御史带走,即便父亲不愿意,圣上也定有旨意降下申饬。您可要想清楚了,是白白挨了这顿斥责,还是借此更上一步?”

      图穷匕见。
      薛观复这才回过味来:“你早已预料到了此刻,只等着用这些话来威逼利诱于我,是不是?”

      “女儿一心为侯府着想,若父亲甘愿阿兄泯然于众人,妙仪甘愿受罚。”
      语罢,她伸手整理了一番裙摆,又重新跪在蒲团上,像是早已料定了薛观复的决心。
      她赌他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薛观复弯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是前世的她从未得到过的和蔼:“你瞧你,性子这样急躁,也不知是像了谁的。你的心意,父亲自然是知道的。”
      他已是在服软了,“那你说说,为父如今该如何做?”

      “如今御史的折子恐怕已经递到了朝政殿,父亲更该立即上表请罪,陈明自己治家不严的过错,并向圣上表明自己已经痛改前非,日后绝不会再犯。”
      妙仪的声音一顿,用目光去试探薛观复的心思,“而这管家之权,也应当换个人来主理,否则何以向圣上表明侯府的决心?”

      他落在妙仪肩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原来你是因为你的大伯母。”

      薛观复起先还以为这个女儿多智近妖,虽然认可了她的聪慧与敏锐,但不免心中忌惮,怕她把利刃对准他这曾经抛弃过她的父亲,可如今听她似是剑指柏氏,便以为自己看透了女儿家的心思,放松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也罢。家中有那样的流言,令你远走宛州十三年,你心中有气,为父也能理解,此事我会亲自去和你祖母说的。”
      这便是答应了。

      难事解决了,薛观复又摆起了父亲说教的款,“只是大夫人终究是你的长辈,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妙仪垂着头,眼泪说来就来,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女儿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只是灾星之事本就虚无缥缈,家中却因此将我驱逐至宛州,十三年来不曾有过只字片语,女儿如何能心中不怨呢?”

      见她情绪外露,薛观复心中那点防备终于彻底消散:“你如今已经回来了,家中必然不会亏待了你。你放心,父亲会传令全家,日后谁也不许再重提旧事。你仍是这府中金尊玉贵的嫡女。”
      他一边说,一边去打量妙仪的脸色。

      见那张瘦削又苍白的脸上忍不住浮现了几点轻率的喜意,才暗笑,看来他这女儿虽有几分急智,却也不过是个渴望侯府富贵与双亲重视的小娘子罢了。

      这样的小丫头最好哄骗了,只需要用些甜言蜜语和珠宝华服,何愁她不肯用自己的聪慧助侯府青云直上?

      薛观复的心思没有表露在脸上,但妙仪前世为了获取父亲的欢心,揣度了他一辈子,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可别忘了,终日打雁之人,总有一日会被雁啄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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