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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亲 这场戏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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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氏丰腴,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这些年来又在侯府中享尽荣华富贵,更是看不出真正的年纪,只有眼角有几道细纹,此刻见了妙仪便亲热地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又忍不住擦拭眼角,温声道:“这便是妙仪罢,一路上风尘仆仆,也是苦了你了。”
妙仪当然认识她。
这张脸,哪怕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可此刻却装作不知,见柏氏如此亲热,眉宇之间又满是疼惜之色,干脆反客为主地抓住了柏氏的双手用力攥紧,转头便流出两行眼泪来:“母亲,原来您就是母亲,果真如同七娘想的一般平易近人。这些年来七娘一直思念着双亲,如今总算是亲眼见到了。”
她一路急着赶回来,祝妈妈被林妈妈之事吓得六神无主,自然无心管她是否在客栈洗漱过,这一握手,尘土便全蹭在了柏氏的身上,令她险些绷不住这一张和蔼可亲的脸。
柏氏心中嫌弃,但见她如此孺慕,便是有心想使劲挣开她的手,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更何况她养尊处优的,又怎么是在庄子里日日劳作的妙仪的对手?
指腹的粗茧子擦过柏氏保养得宜的手背,留下道道红痕,更是让她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便不该装贤惠出来迎接这乡下来的小丫头,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何苦如此上赶着。
见主子受苦,边上站着的陈妈妈赶忙上前来帮忙:“七娘子这可就是认错了,二夫人还在里头坐着呢,这位是您的大伯母。”
“大伯母?”
在陈妈妈的手挨上她的手腕之前,妙仪率先收回了手,本是孺慕的样子也尽数烟消云散,柏氏先前还以为她是故意捉弄自己,但眼下见她似有怨气,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过是宛州乡下地方来的,能有什么城府?
柏氏含笑:“是啊,老夫人和你母亲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咱们家七娘子归家,本就是一件喜事。我已经叫人准备了几桌席面,晚些时候给你补补身子。”语罢又叹息,“瞧这瘦的,真是可怜见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妙仪的神色,见她脸上原有怒气,但听了这一番关怀之后又变得和缓起来,心中暗笑,果然还是个丫头,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松鹤堂外有侍奉的丫鬟掀开珠帘,柏氏亲自引了妙仪进屋去,“快些进去罢,老夫人可是心里想着你呢。”
瞥了柏氏一眼,妙仪抿唇进屋去,并未和她再多说什么,柏氏也不觉得被冒犯,毕竟府中的传言都说是她将七娘子赶到乡下的,她身边照顾的人自然将那些旧事说给她听过,她对自己有恨意和防备心思才是合乎情理的。
只是这小丫头着实粗鄙,举止无礼。
见她进屋去了,柏氏拿了陈妈妈送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心中越想越恼,干脆快走几步到了廊下稍远些的地方,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我打盆水来洗洗。这乡下地方来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穷酸气,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妈妈接过她随意丢过来的帕子,轻声道:“夫人何必同她这个小贱蹄子生气,她越是粗鄙,岂不是更衬咱们女公子知书达礼?”
柏氏一听又得意起来:“那是自然。我的柔仪出生时伴有祥瑞,才名满京都,日后可是要入宫做娘娘的。这乡下来的粗鄙丫头怎么比得了?”
陈妈妈又是笑着附和,主仆二人正打算到厢房去更衣,祝妈妈已经避开松鹤堂侍奉的丫鬟婆子,面色惊慌地朝她们走了过来。
外头的鸡飞狗跳暂且不提,只说妙仪进了屋,果不自然已经有三人在等着她。
老夫人白氏端坐其上,一左一右正坐着两个美妇人,左边那个坐在下首第二位,刻意空出了柏氏的位置,穿了件藕荷色的织金线合欢花长裙,正笑意盈盈地望过来,但她生得精明,这笑容并不讨喜,却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便是妙仪的三叔母吴氏了。
她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绛色花鸟玉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抬眼,一寸寸打量着这个刚回来的侄女,像是在比较着什么。
见了长辈自然要行礼问安。
妙仪本不该学过京中向长辈行礼的规矩,一路上也没人教过她,但是无妨。
只见她立时跪下,对着白氏重重地磕了两个头:“不孝孙女妙仪给祖母请安,唯愿祖母身体康健,天伦永享。”
没什么规矩,但一见便知道她有孝心,白氏尽管心里不喜欢这个孙女,当着两个媳妇的面也没有给她难堪,转头看了身边的周妈妈一眼,见妙仪被她扶起来才启唇道:“回来便好了。日后让你母亲教教你规矩,带出去赴宴总不会叫侯府面子有失。”
听出了她有些许看不上自己,但妙仪只当没听见,乖乖应下:“是。孙女在宛州时便想着祖母仁慈和蔼,日思夜想的,便一刻也不愿耽搁地赶回来了,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祖母果真是气度高华,像庙里的菩萨似的垂爱我们这些小辈。”
白氏信佛,但新帝不喜欢那些从前在宫中迷惑先帝的道士与和尚,京中都不太提起这些了,只是佛道信众众多,白氏私底下还是建了小佛堂用来礼佛,听了妙仪这话很是欢喜,面上也缓和许多,又招手示意她上前来让自己好好看看。
她先是细细打量了一番妙仪的眉眼,才微微蹙眉:“是瘦了些,看着身子骨实在是弱,不过侯府里什么都有,养上几个月倒也无妨了。届时身子康健起来,叫你父亲和母亲好生为你择一门亲事,便算是我们弥补你多年养在外头吃苦了。”
妙仪垂着头,倒像是一只鹌鹑一般怯生生的:“祖母这话便是折煞孙女了,宛州是薛氏故居之地,又有大伯母的娘家人照拂,孙女并未吃什么苦头。只是心中思念祖母与双亲,深恨自己不能承欢膝下,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便忍不住流泪。”
说着,她便抬手拭泪,那眼泪似珍珠一般一颗颗地滚落,止也止不住,好不可怜。
在场三人都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的眼泪,虽不知道吴氏心中是如何作想,但至少白氏甚是动容:“难为你这孩子有这份孝心。”
语罢又是吩咐周妈妈开了私库给妙仪送了一大堆布匹和珠宝头面,“咱们家的姑娘都是每月新做一次衣裳,回头我和你大伯母说,让外头铺子捡了样子来让你挑,多做几身换着穿。”
长者赐,妙仪自是千恩万谢。
白氏作为婆母已经有了表示,吴氏便扬唇出来接过话头,对着妙仪笑道:“瞧瞧咱们七娘子这小模样。果真是二嫂亲生的,眉眼如画,和二嫂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于氏坐在白氏右边第一位,低头垂眸之时的模样都分外有女子的柔美,一袭宝蓝白底的襦裙更显得她风姿绰约,像极了古画上的仕女。
若要妙仪自己来看,她这灰头土脸的,哪怕是穿着宮装也像不了于氏几分,毕竟她这位母亲年轻时便有美貌之名传扬清州,若非如此,也不能让她父亲前往长青书院求学之时一见倾心。
侯府中的人都是成了精的,自然听见了方才妙仪错认柏氏为母的插曲,吴氏此刻提起母女相似,未尝没有挖苦于氏之意,只听她缓缓道:“孩子这样小,能看出几分相似?三弟妹是在打趣我呢。”
于氏一向清高,是不屑于和妯娌做口舌之争的,若非如此,也不能叫柏氏夺去管家之权那么多年,她还为了所谓的名声,一声不吭。
她清高没关系,妙仪自会为自己争辩:“让祖母和三叔母见笑了,方才在外头见大伯母那衣裙绯红夺目,实在是富贵非凡,七娘在宛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才一时看花了眼。”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七娘愚钝,在宛州时见孀居的妇人都是衣着简朴,还以为大伯母和大伯父鹣鲽情深,是看不上这些鲜亮衣裙的。”
此话一出,屋中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妙仪疑惑:“可是七娘说错了什么?”
于氏看了她几眼,似是在分辨什么,但看见妙仪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害怕之后,又忍不住转身对着白氏道:“妙仪年纪还小,言语有失,母亲不要同她计较,儿媳日后定会严加管教。”
柏氏一个寡妇穿红着绿自然不像话,但妙仪本就是因为‘克死了她的大伯父’才被送去宛州的,她说这些话,难免犯了白氏的忌讳。
“七娘年纪小,我当然不会和她一般计较。”白氏肃着一张脸,神情有些许不满,既是对着妙仪,也是对着柏氏的,“不过柏氏的穿着打扮确实应该合乎礼仪,否则岂不是叫人看了侯府的笑话?”
白氏最重视侯府的颜面。宛州乡下的寡妇都知道为过世的夫君举哀,柏氏堂堂侯府夫人,难道比乡下妇人都比不过吗?
给了周妈妈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后给柏氏好好说说这件事,白氏才徐徐提点妙仪,“侯府女儿都是要读书明理的,七娘既回来了,就不要将你从前在宛州那些风气带回府中来,更不要多提那些惹人笑话的事情。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规矩礼节,你都要尽快学起来,琴棋书画、针织女红这些小娘子们用来消遣的技艺也要会,否则出去岂不是叫人讥讽侯府教女无方?”
“咱们侯府人丁稀薄,除开四房跟着你四叔父外放到真阳郡为官的近之、朝仪和令仪,府中还有你两位兄长、堂姐柔仪,并三房的两个妹妹。静仪的琵琶最好,嘉仪的女红是京中闺秀中算得上数的,柔仪更不必多说,她那一手簪花小楷是连宫中的太后都夸赞的。姐妹们都是其中翘楚,你理应效仿,多勉励自己,专心向学。”
大房嫡长女柔仪和三房的八娘子静仪、九娘子嘉仪,全都是她上辈子的熟人。
妙仪含笑点头:“祖母放心,孙女定会好生向姐妹们求教的。”
柔仪口腹蜜剑、静仪落井下石、嘉仪作壁上观,这样看来,她们身上确实有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若是她也有那样狠的一颗心,何愁大仇不得报?
屋中气氛回暖,白氏的面上已经浮起了淡淡的倦色,吴氏和于氏正准备起身告退,外头的柏氏听祝妈妈说完了来龙去脉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母亲!母亲,大事不好了!”
柏氏步履匆匆,妙仪微微侧身,生怕她行走时撞到自己。
珠帘被掀开时,她趁机抬头看了一眼,算着时辰,她那最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父亲理应下朝回来了。
一束暖阳斜着穿透窗纸打在窗台的盆栽上,名贵的素冠荷鼎泛着淡淡的金色。
妙仪恍惚间想起了前世死的那一日,她记得,也是这样好的阳光,如今想来,竟然恍如隔世。
太后喜欢听戏,宫中梨园养着一大堆乐师、南府伶人还不够,仍时常命人传召名角入宫解闷,先帝的姐姐望都长公主也喜欢听戏,上行下效,官宦人家之间办宴席总喜欢邀请有名的旦角助兴。
故此,京中的戏班子多如牛毛,最有名气的福禄班新排的戏剧更是层出不穷。
但从今天开始,妙仪会让这承恩侯府变成比京中福禄班更精彩的地方。
戏台已经搭好,戏子即将就位,这场戏也是时候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