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弃子 不过是要认 ...

  •   薛徽的汲古斋在前院,是离薛观复的书房最近的地方,他已入朝中做官,难免与家中姐妹几个生分,尽管心中也曾经惦记过胞妹,但十三年不见,若说要有多少深厚情谊,那是不能够的。

      妙仪来时,两个小厮抬了新做好的匾额,薛徽背对着她,正在细细观赏。
      听到动静,他转身看来,只见那一袭极为素净的衣裙缓缓映入眼帘,而那张素面朝天的脸上隐约能瞧见几分母亲于氏年轻时的模样,而其中最耀眼夺目的,便是那双宛若西域黑曜石一般深邃的眼睛,沉静如湖水,正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这可不像是妙龄少女该有的眼神。

      薛徽倒是不曾向那些灵异志怪之事上想,更猜不到妙仪是重活一世之人,只是想起父亲和他嘱咐过的话,不由得想到,圣上重务实,素来不喜欢轻浮之人,总觉得华而不实,似他家七妹妹这般沉静聪慧的女子,或许真的能博得圣上欢心。
      思及此处,他缓缓向一旁退了半步,将做好的整块匾额展露在行礼的妙仪面前:“我们兄妹之间无需多礼,快来瞧瞧这一方匾额,我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工匠加急赶制的。可还合七妹妹心意?”

      红花梨木是最常见的木材,但薛徽的吃穿用度素来都是侯府中最好的,他私库里的木头自然比府中几个小娘子拥有的更好。
      这一方匾额不仅涂了金漆,便是四个边角处都雕刻了栩栩如生的梅花,可见用心。

      妙仪含笑:“朔雪凝寒歛众芳,梅花无恙试新妆⑥,二兄果真好情致。”

      她随口一吟,薛徽倒是来了兴致:“才回来几日,七妹妹竟是已经在学诗了吗?”

      “闲时读着玩罢了。父亲和母亲特意为我聘请了女夫子教导这些,只是我并非天资聪慧之人,学诗便罢,习字之时却总校不准下笔时的力道,夫子说我恐怕是写不好这样方正的楷体的。”
      妙仪微微垂眸,眉宇之中难免有郁郁之色,“若是大姐姐,定然不会如此。听闻她有一手绝佳的簪花小楷,很是雅致呢。”

      见她伤心,薛徽自是要宽慰几句:“大堂姐是自幼习字的,你才回来几日?一时赶不上她亦没什么。不过是楷体罢了,你若是觉着这个不好学,换一样也无妨。”
      京中本就没有非要闺阁娘子学楷体的规矩。

      薛徽之语正中妙仪的下怀,她听罢仰起头来,一眼不错地瞧着薛徽,那眼神中仿佛藏着一团火焰,直将他看得脸热:“七妹妹为何这般瞧着为兄?”
      她道:“我瞧二兄所题的雪字倒不像是楷体。”

      薛徽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瞥:“朝中同僚常以楷体誊写奏折,只是先帝偏好飞白体,我闲暇时便学过几年。”
      他这话实则是谦虚之词。
      依照侯府对他的宠爱,他若想学,薛观复必然举全家之力栽培他,哪里会只学过寥寥几年呢?

      “若我想学飞白体,二兄可否教我?”
      京中多学楷体,擅飞白体的女夫子恐怕几乎没有,妙仪这话,便是希望薛徽亲自教她了。

      薛徽略一沉吟,心想,妙仪并非朝中臣子,无需誊写奏折,哪怕学了飞白体,最多不过是写写彩笺与尺素,倒是无妨,便颔首答应下来:“这些都是小事,你既想学,为兄稍后便命人送些我从前的字帖到你屋里去。”
      “只是楷体可不精通,却不能连优劣之分都瞧不出来。你如今刚在读书识字,功课还是要多上心。”

      达成了自己的所愿,无论薛徽说什么,妙仪都乖乖应下,笑魇如花地道谢:“多谢阿兄如此为我考虑,妹妹感激不尽。”
      她抛却排行改称“阿兄”,先是令薛徽一怔,随后便觉得生疏散去了不少,心中多升起了几分亲近之意,同样笑道:“小妹客气。”

      兄妹之情深厚本是薛观复乐于见到的,更何况此前妙仪给他出的主意亦颇有成效。
      他在朝堂之上声泪俱下地陈情,言自己治家不严,私德不修,请圣上降罪,折子又写得感人肺腑,无可挑剔。
      圣上倒未必是真相信了他已知错,只是承恩侯府给出了诚意,他便顺势以此大做文章,对其余的勋贵之家大刀阔斧地审查,若有同种恶事,惩处之时自是毫不留情,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而薛观复被呵斥之后,圣上责令其居家反省。看似失了圣心,但圣上却暗中命人示意于他,或有意在今年提拔薛徽。
      若薛徽能进六部,日后的前程便有了指望。
      这一饮一啄,明贬暗褒,足以证明妙仪的猜测没有错,圣上确实不满这些受祖上余泽却不思上进的勋贵久矣。

      薛观复在心中赞叹女儿聪慧,竟能于平静的水面之上窥见湖底的暗潮汹涌,心情一好,又命人送了一笔新的文房四宝到雪园。
      侯府中更是人尽皆知,不仅侯爷喜欢七娘子这个女儿,二公子亦很疼爱这个同胞的妹妹。
      一时间,妙仪在府中风头无量。

      听闻了薛徽大张旗鼓地送了妙仪一方匾额,在绾春轩和柔仪作伴的嘉仪不由得抬眼去瞧对面之人的脸色。
      柔仪未施粉黛,握着金剪子修理花枝,一截绯色的衣袖缓缓垂落,露出雪白的皓腕,便是粉白色的玛瑙玉镯都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些。

      抿了抿盏中的茶水,嘉仪喝出了这是今年的大红袍,又轻轻放下,任由茶盏与杯托碰了碰,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
      这不是她学过的规矩。
      勋贵之家的娘子们学规矩之时,不说喝茶不能发出杂音,便是吃饭之时不能发出异响,睡觉之时不能有鼾声都是被严格调教过的。
      果不其然,柔仪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微微蹙眉:“怎么了?”

      嘉仪羞怯地笑了笑,垂眸之时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一般柔美:“大姐姐见谅,方才在望月亭撞见七姐姐正在学点茶,邀我尝了一杯,眼下倒是饮不下更多的茶水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一杯茶水罢了,饮不下放着便是。”
      柔仪起先并不以为意,随后才语音一顿,复而问道,“你是说,七妹妹已经在学点茶了?”

      “是呀。”嘉仪仿佛并未瞧见柔仪的异样,快人快语,“七妹妹很有天赋,不过几日,便已经将七汤法融会贯通了。”
      “七汤法?”
      柔仪骤然起身之时打翻了桌上的汤瓶,水渍铺了一桌子,便是衣裙上都留下了痕迹,泅出一大片污渍。
      嘉仪忙不迭走过去,用帕子给她轻轻擦拭了一番,满含忧虑道:“这条衣裙大姐姐不过穿了一次,恐怕是要浪费了。”
      这样娇贵的布料,纵然清洗了亦不会再让府中娘子上身穿了的。

      嘉仪眼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淡淡的可惜之色,不知道是在可惜衣裙,还是在可惜柔仪从小到大的一番争气。
      从小到大,柔仪皆要事事做到最好,压制住底下的两个妹妹,家中长辈总有夸赞,自是冲着她去的。
      可如今侯府的当家人是薛观复,刚回来的妙仪才是正经的侯府嫡出,人心隔肚皮,血缘亲疏论起远近来,妙仪这个亲生女儿自是更值得倾注心力。
      若柔仪不能像从前压制两个妹妹一般压制住妙仪的风头,迟早会成为侯府的弃子。

      她替柔仪叹惋,而柔仪自己却被嘉仪的话摄住了全部的心神,她用掌心按住了嘉仪的手背,制止她的动作:“你是说,二叔父请人来教妙仪学七汤点茶法?”

      感觉着手背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嘉仪心想,柔仪每日表现得落落大方又爱护妹妹们,但听闻二伯父有意送妙仪入宫,还不是一样失了分寸?
      竟连“七妹妹”都不唤了。

      但这些话自是不能说出口给柔仪听的,嘉仪便反握住柔仪的手,露出些许担心的意味,柔声道:“大姐姐别担心,家中上下都知道你才貌双全,便是满京之中,除了相府的庄二娘子,又有哪家千金能与你相比呢?”
      她状似无意,“七姐姐不过是占了出身之便罢了。”

      “出身之便?出身之便。”
      柔仪挣脱了嘉仪的手,又去看桌上修剪好的海棠花,上头的一朵开得最耀眼夺目,娇艳欲滴。
      倏然,她握着剪子将那朵最上头的花朵剪了下来,眸中掠过些许冷意与不甘,语气中又带了一丝狠意,“七妹妹好福气,投生在二叔母的肚子里,双亲俱在,还有亲兄长为她打算,我们这些姐妹又如何比得上?”
      她喃喃着,“不过是要认命罢了。”

      嘉仪揣摩着她的心意。
      柔仪说着要认命,但观她神色却并非如此作想。
      心知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嘉仪暂且将那些猜测都按下不提。
      若她与妙仪交好,猜测柔仪要对她不利,哪怕没有实证亦是要去告诉她的,可她与柔仪是面和心不和,与妙仪又哪里会情深义重呢?

      思及此处,嘉仪目送着柔仪去后方寝卧处更衣,轻轻碰了碰青花瓷制的茶盏。
      她知道以她的出身,除非侯府中唯有她这一个女儿,否则薛观复的眼中是永远都不会看到她这个三房庶出的。
      只是人活一世,既然生母给不了助力,她便只能多为自己打算。

      无论大房与二房谁胜出,都害不了她什么,不妨坐山观虎斗。
      若柔仪和妙仪能两败俱伤,那时才是她出头的好时机。

      从始至终,嘉仪都不曾将自己那个愚蠢的嫡姐放在眼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弃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