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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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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没按计划晚饭前赶回水合村。
突生的意外把他的计划打落得七零八碎,也把人模人样的他本人,打成了一条狼狈的落水狗。
晚上没有车回去,他就直接开了自己的车上高速。
当然,并不是寻死,只是让他干等着,脑子里总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胀得头痛欲裂,不如找个事做来冲淡记忆。
至少他发现自己在开车的时候什么也想不起来,一心只有怎么开好车、怎么快点回家,脑子异常清明。
对于开车回家这件事,他非常的理智,该开车开车,该休息休息,完全遵守交通规则。
哪怕其实天亮之后坐火车回家更快,他也没后悔开车回家的选择。
这种情况让他在家里干等一晚上到天亮,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
到家时也不过比火车晚了一小时,他把车停在台阶下,看了眼已经被张罗着挂上白花的自己家,脑子一片空白。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明明昨天白天他还见过洛文英,而她,就依在门口送自己出门,还叮嘱自己早些回家。
他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了,却支都没支会一声,徒然多出来一难。
林洛呆愣地看着自家门口忙前忙后帮忙的邻居们,家也近在咫尺,可他忽然生出一种想逃跑的强烈欲望。
离家远时,总焦急着快些回家,等真到家门口了,又望而却步。
兴许,这就是一场梦?不上去,不面对,等梦醒了他就能拥有幸福了?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打断了林洛的白日梦。
他匆匆降下车窗,赵文瑛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林洛率先挤出一个笑容,“您是来帮忙的吗?进去吧。”说着,他就打开了车门走了出来。
赵文瑛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地瞥向林洛,终是没忍住,指着林洛脸上的伤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洛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创口贴,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是淤青和创口贴还是很明显,他不在意地说:“没事,出门的时候天黑摔了一跤。”
赵文瑛担心地看着他,但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屋里洛文英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挂着微笑,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旁的邻居阿姨一见林洛,立马迎了上来,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你总算是来了。”
她看向洛文英,哑声说:“我对不起你,小洛,我真的对不起你啊!”说着说着忽然号啕大哭了起来。
林洛搀着她,轻声宽慰道:“发生什么事了,您能跟我说说吗?”
见林洛出乎意料的淡定,阿姨反而一愣,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前因后果,她哭着说:“……要是我当时没回去一趟,说不定,说不定就……”
邻居阿姨是临时被林洛喊来帮忙照看洛文英一天的,自己家里也有事,还有个三岁的孙子要带。
当时她孙子哭闹着要家里的某个玩具,阿姨见洛文英挺正常的,还跟她说话试探了几句,也都如常,就支会了一声,带着孙子回家取玩具去了。
没想到再一回来,洛文英就吞了药了,由于剂量过大,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前后也不过一个来小时。
阿姨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还是难以接受,“你说,我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就……”
林洛也看向安然地躺在床上的洛文英,异常平静。
这些年来洛文英难得这么“安分”。
林洛内心毫无波澜,大概都还没缓过神来,走路发飘,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但是,似乎也不算是突如其来的噩耗,他早就知道,决定要走的人,怎么也留不住。
说不定这些年来林洛无数次地阻止她赴死,只是不过是强留,而他自己,才是致使洛文英那么痛苦、让她始终无法解脱的罪人。
林洛苦笑一声,上前跪在洛文英床边。
他轻轻拨开洛文英额前的碎发,她的肤温早已消散,林洛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凉,那透骨的寒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心头,早已破窟窿的心脏又被久久冰封。
林洛只觉得心里异常平静,心情毫无波澜,按理说他应该抱头痛哭。其实他也很想痛哭一场,把最近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哭出来。
可事与愿违,他感觉不到一丝心痛,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种漠然的感觉,就好像他是个毫无关系的局外人。可现在躺在面前的,明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顾宁一接到消息就动身了,跟林洛一样,也开了一晚上车,脸上还带着疲惫。
他匆匆赶来,却在门口止住了步子,神情凝重地缓步走到林洛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洛茫然抬头,发现顾宁、明松钦、大李、小李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担忧。
顾宁蹲下身,沉声说:“幸苦了。”
林洛笑了笑,语气反而比他还轻松,“没什么幸苦不幸苦的,大家都很辛苦。”
小李眼眶里蓄着泪,强忍着不敢落下来,小心翼翼地说:“洛哥,你……还好吧?”
林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他,“我很好啊,生老病死都是常事,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小李哽了一下,一个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他赶紧偏头蹭向他哥肩膀。
大李伸手按着他的脑袋,安抚地揉了揉,他神情凝重低声对林洛说了句,“节哀。”
“我说,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怎么都磨磨唧唧的,”林洛看了看几人,笑骂道:“都说了没事,红白都是喜事,干嘛都哭丧着一张脸。”
他开玩笑说:“难道非看见我痛哭一场你们才开心?什么恶趣味啊。”
众人缄默不语。
顾宁还想说些什么,被明松钦拉住了手臂,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行了,你们一大早的赶过来,估计晚上也没休息好,”林洛从桌上拿了钥匙,率先走到门口,转身冲身后几人咧嘴一笑,“都在我这儿先住下吧。”
他调笑道:“房间多的是,但是跟酒店肯定没得比,你们也别嫌。”
把几人安顿好之后,林洛走下楼,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无比轻松。
还有一堆事在等着他去做,他瞬间觉得干劲满满。压根没有别人说的失去至亲时那种沮丧、痛苦、堕落、颓靡的感觉。
“赵老师?”林洛喊了一声。
赵文瑛正趴在门边朝里张望,听到声音吓一激灵,“我……”
林洛疑惑地问道:“您在这里做什么?”
赵文瑛低垂着头,手指搅着衣服下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去看看。”
“那为什么要在门口站着,进去看呗。”林洛不解地走到门口,拉着他就要往里走。
赵文瑛抬眸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我怕文英……怕她不想见我。”
林洛一顿,拉住赵文瑛的手也僵住了,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我当多大点事呢,我妈她没怪你。”
说着,就继续把人往里带,“她有时候还念叨着你们三个一起的日子呢。”
赵文瑛惊慌失措地跟着林洛往里走,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她知道您跟……跟我爸的事,”林洛失笑道:“说来惭愧,要是没有我这个累赘的话,你们应该还是很好的朋友。”
林洛微微颔首抬眸看着赵文瑛,抱歉地说:“我一直欠你们所有人一句‘对不起’。”
赵文瑛慌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有了你之后你的爸爸妈妈都很开心,这样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你能成长得这么好,我们都很开心。”
林洛笑得温和,“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他心底一片冰凉,比被捅了刀子的疼痛还难受。
他深刻知道自己的到来伤害了多少人,否则洛文英为什么会在林珅重新下葬的“头七”自杀。
她想跟林珅一起走。
一个三口之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有血缘关系的都先后走了,只留下了他这个不重要的累赘。
那个没血缘的保住了他的命,那个有血缘的又因为感激,想赶紧跟着他一起走。
真是莫名其妙地好笑,可林洛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整个人的存在就像是一个笑话,连玩笑都算不上的,真正的笑话。
周挽一点也没说错,他林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个笑话,“可笑”又算得上是什么讽刺、侮辱人的词?
赵文瑛挤出一个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不要乱想。”
“正因为期待着你的到来,所以你的妈妈才会决定把你生下来。”
林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是否被欢迎着来到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大,也已经过了纠结爸爸妈妈爱不爱自己的年纪。
他只是忽然之间觉得所有的事都变得没意思了,没有什么再能让他提得起兴趣。
活着凑活,死……也不是不行。
其实他早动过死的念头,被洛文英反复折磨的那几年,他甚至卑鄙地想过,要是没有洛文英……他的日子是不是就会好过很多。
每每有这种想法冒头,他的理智又会及时出来遏止住,紧接着,就会被“要是我们一起死,是不是大家就都能轻松,都能解脱了”所替换。
洛文英病了多久,这种想法就反复持续了多久。
不过,即便是最痛苦的时候,林洛也没真敢这么干,生的欲望总能在关键时刻压过一切。
带洛文英好好活着,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欲望,总能冲散一切负能量,反复救洛文英,也救他自己于水火。
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了,他的精神支柱塌了,塌得连断壁残垣都没留下,直接粉碎成了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