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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白眼狼   云隐堂 ...

  •   云隐堂书房内,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他若是真的跟那边有了瓜葛,留他在霍氏,始终是个隐患。一旦被军统那边查出来,恐怕会牵连到少爷您。”三叔站在霍修年的桌前。

      霍修年手里正玩着一枚印章,闻言,他抬起眼,眼神中翻涌着明显的不悦:“我让你去查,不是让你来替我做决断的。”

      三叔心头一凛,立刻噤声,将头低了些。

      他跟随霍修年多年,深知这位少爷看似沉稳内敛、实则心思深沉如海,一旦下了决定,旁人绝无更改的余地。

      只是这一次,牵扯到的是一个随时可能招来灭顶之灾的红色身份,才让他不得不冒死提醒。

      直到三叔无声地退了出去,霍修年才有些疲惫地靠回了椅子里。

      这两日,他能明显感觉到尤承恩对他的态度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虽说商会上的公务依旧办得滴水不漏,可两人之间,到底是不复往日的轻松与随意。

      霍修年不得不承认,最初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允他去办恩记外送,心底里确实存了三分猎奇与七分试探。

      可随着时日推移,他自己那颗长久沉寂在商海利益里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陷了进去。

      霍修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这动荡年代,各方势力皆在为了各自的主义抛头颅洒热血。

      至于尤承恩最初接近霍氏实业究竟抱有什么隐秘的目的,现在似乎都已经不再要紧了。

      要紧的是,他霍修年不能将这个鲜活的生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就在霍修年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只小狐狸护在自个儿的羽翼之下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却骤然降临。

      云隐堂偏院的厢房里,尤承恩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住了月余的精致客房,眼底的情绪有些错综复杂。

      平心而论,自从他假借失忆的名头住进这处深宅大院以来,霍老夫人对他当真是没得挑剔,嘘寒问暖,时常叮嘱厨房做些时令点心送过来。

      想到这里,尤承恩迈开步子朝着霍母居住的主院走去。

      主苑的暖阁里,霍老夫人正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几枝刚送过来的腊梅。一抬头瞧见尤承恩跨进门,老太太顿时笑开了,慈祥得很:“小尤啊,怎么这个时辰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太太了?”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忙不迭地招手示意他坐到身侧来。

      尤承恩微笑着走上前,将手中一只包装精致的雕花木盒妥帖地递了过去,“老夫人,我过来,是跟您辞行的。我在这呆太久了,是时候回去了。这段日子……当真是多谢您老人家的照拂,这是我给您挑的一个小心意,您留着当个念想。”

      霍老夫接过盒子,挑开锁扣一瞧,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水头极好,圆润发亮的南洋珍珠项链。

      “你这孩子,在府里住得好好地,怎么就要搬走啊?” 老太太拉过他的手,语气也急了几分:“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修年欺负你了?他要是敢给你受委屈,你尽管跟我说,我定替你做主。”

      尤承恩心头一暖,赶忙笑着宽慰道:“老夫人,您当真是冤枉老板了。大老板待我向来很好。况且……我有自己的家,长久在老板家里叨扰,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全了霍修年的面子,也给自己的离去寻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由头。

      霍老夫人听完,虽然心头不舍,但也明白如今年轻人在外面闯荡不易,不便强求,只得拍着他的手背念叨着: “也是,男儿志在四方。只是往后啊,你可千万莫要忘了我这个老太婆。得了闲暇,定要常回云隐堂陪我用一顿便饭,说说话。”

      “您放心,我没事就往这边来陪陪您。”尤承恩连连应承,眼眶发热。

      陪着老夫人闲聊了半个时辰,尤承恩才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告辞。

      离开主院,尤承恩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得干净。他站在长廊的岔路口,冷眼瞧着不远处那间书房,冷哼了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还没敲门呢,门内传来霍修年带了几分沙哑的声音:“进来。”

      不知为何,在听到那熟悉的落地声时,坐在书桌后的男人,心尖上没来由地掠过了一丝异样的慌乱。

      尤承恩推门而入。他手里捧着几份文件。从进门到将文件搁在桌子上,一句话没说。

      霍修年的视线钉在尤承恩那张平静的脸上,“有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

      尤承恩的视线在空中与他一撞,立马就移开了。

      他将双手插进口袋里,语气散漫地像在说一件不足一提的小事:“确实还有一桩私事。我今日便准备搬出云隐堂,特来向大老板报备一声。”

      啪!

      霍修年指尖捏着的那枚公章掉落,因为力道过大,在台面上砸出了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男人压着怒气,耐心的问道: “搬出去?什么原因?”

      尤承恩瞧着他这变态的掌控欲也是怒从心起,心里积郁了多日的厌恶彻底翻涌了上来。

      他有些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能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无非是觉得长久在霍氏的主宅里叨扰,多有不便。大伙儿都是成年人,总归是要有些私生活的。”

      “不便?”

      霍修年起身,长腿一迈,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带着满身的压迫感逼近了半步,气极反笑,吐出来的字眼刻薄又讽刺:“尤承恩,你失忆之后,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当真是见长。当初是谁哭着喊着求我的庇护,要我保你一条小命的?”

      “如今翅膀硬了,便上赶着想把我一脚踹开。怎么想去找你的贺大哥了?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这番带着明晃晃羞辱的话砸下来,尤承恩实在是再想怎么装也笑不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霍修年那双充满了愤怒的眼睛:“霍修年,你少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恩记在你眼里,当真是个离了便不能活的要紧买卖吗?只要你动一动嘴皮子,凭着霍氏在这座城里的财力与人脉,一百个,一千个恩记,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今天就想把话说明白了。”

      尤承恩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男人的胸膛,“当初你为什么那般痛快地答应跟我做这笔买卖?你为什么让我过来云隐堂住?你心里到底在图谋些什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压榨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

      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点燃。

      霍修年额角青筋暴起,大吼道: “尤承恩!当初是你走投无路,捧着所谓的商业计划书来找我的!是你!现在你他妈的吃了肉砸了碗,反倒有脸回过头来质问我用心不纯?!”

      “是!是我瞎了眼!”尤承恩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不可自抑地带了几分轻颤:“是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抱住了你这棵大树就能安稳活命!

      是我蠢得无可救药,才会毫无防备地把那口木箱子送到你这里,由着你派秦峥、派三叔在暗地里像看贼一样盯着我!霍修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 霍修年张了张薄唇,却无法反驳。因为他最初将尤承恩留在云隐堂,的确是为了就近监视这个危险分子。

      尤承恩扯了扯衬衫领口,自嘲地冷笑出了声:“怎么,大老板没词了?也是,若我还留在云隐堂里,怕是每天夜里在榻上翻几个身,叹几口气,上几次茅房,要有人一五一十地跟你报告吧!”

      “尤承恩,你真当以为,我留你在身边,仅仅是为了监视你?”霍修年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不然呢?” 尤承恩分毫不让地迎着他的注视,“你何必在这里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当初我若是当真只想利用你,”霍修年猛地跨前一步,大掌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就凭你藏在内衬口袋里的那个电话号码,你今日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是凭什么?”

      尤承恩他眼底的抗拒与冷意却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万倾坚冰。他一把挥开男人的手掌,低吼道:“那我就更琢磨不透了。大老板既不在乎恩记,又明知道我与外面那些要命的共产党私底下有牵扯,在您眼里,我分明是个随时会把霍氏实业拉进万劫不复之地的祸害。

      您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让三叔一刀宰了我?为什么把我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天天摆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您到底想怎么样?!”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沉重且混乱的喘息声在空气里交错。

      霍修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面色潮红的脸。

      他想大声告诉他,是因为他在意他,是因为他舍不得他去死,是因为他早已在这场大局里将自己的底牌输了个干净。

      可他的自尊心却让他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就这般沉默地对峙着,周遭的空气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膈应。

      尤承恩眼里的希望是一寸寸地熄灭了下去。

      “要是没别的话吩咐,那我……就回去了。”

      尤承恩扯了扯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换上了一副客套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霍修年最终还是张了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不安全?”

      尤承恩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古铜把手上,回过头,冲着男人扯出了一个极具讽刺的笑容:“霍老板,这天底下最大的不安全,分明就是跟您这位心思深沉的大总裁,同住在这一座高墙里的每一个深夜。您说呢?”

      尤承恩等了片刻,见他仍旧不答,反倒笑了一声:“行,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他说完,转身便出了书房。

      回到客房后,他将柜子里的衣物一件件扯出来,胡乱塞进行李箱里。其实他搬进云隐堂的日子并不算长,东西也不多,可真收拾起来,才发现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床头放着霍母让人给他备的糖渍橘子,衣架上甚至还挂着霍修年前两日让人送来的定制外套。

      尤承恩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别开脸,不属于他的东西,就不要带走。

      财叔听见动静赶过来时,正瞧见尤承恩扣上箱扣。

      “小尤,这么晚了,你这是做什么?”

      尤承恩抬起头:“财叔,我回家里住,省得每天来回跑。”

      “这事,先生知道吗?”

      “知道。”尤承恩提起箱子,“刚跟他说过。”

      财叔还想再劝,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让他走。”

      霍修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

      财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只能退到一旁。

      尤承恩提着箱子往外走。经过霍修年身侧时,霍修年垂眼看着他手里的箱子:“你非要今天走?”

      尤承恩停了停,忽然低声问:“您要拦我吗?”

      霍修年看着他。

      廊下的灯影落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得伸手可及,却又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良久,霍修年才冷淡地开口:“让人送你。”

      “不必。”尤承恩摇头,“又不是没腿。”他说完,提着箱子下了台阶。

      云隐堂的大门在夜色里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直到那一声沉闷的门响落下时,尤承恩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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