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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招安 章显德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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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晚宴回来后,他便开始有意识地在内部编织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脉网络。
而在配送员这一端,尤承恩同样下了极大的心血。他深知这几百名跑腿的后生是整个恩记的筋骨与耳目。
在自个儿能够调动的运营预算内,他悄悄将这批人的底薪往上提了提,隔三差五便自己掏腰包请几个相熟的领头去街角喝两盅酒。有时他也会毫无架子地跟他们一起挤在长凳上,听他们吹嘘市井间的趣事。
有些人情,必须用润物细无声的利益与交情去支撑。
他要在霍氏与恩记之间,筑起了一道隔离墙。
他的动作确保在不惊动秦峥的前提下,将整个恩记的控制权一点点剥离出来,化为真正的绝对底牌。
正当尤承恩在偏房里低头看一笔物料进项时,小院紧闭的木门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我去开门。”林芷小跑着穿过前院。
院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立着一个身着朴素粗棉布褂的中年男人。那人神色拘谨,压低了嗓子不安地开口:“请问……尤先生可在里头?”
林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回过头唤道:“承恩哥,有人寻你。”
尤承恩搁下手中的笔走到院门口。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上时,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正是前些日子来店里,说他长得极像一位失踪老友的那个人。
中年男人见正主出来,微微躬了躬身,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用陈旧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声音压低:“尤先生,这是……有人托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的。”
尤承恩直觉告诉他这封信绝非寻常。
他伸手接过信封,“请问,是哪位先生托您送过来的?”尤承恩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端倪。
“那位先生未曾留下名姓。”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冲尤承恩作了个揖,“东西既然送到,我便告辞了。”
说罢,他转过身急匆匆地走进了巷弄里。
尤承恩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将信封揣进了西装裤子的口袋里,转过身回了屋。
避开林芷后,他在办公桌前待到心跳平复,才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封口的红蜡。
信里写着简短的两行字:
山河同志,故人相约,城外枯井旁老屋。
夜幕降临,静候佳音。
纸页的末尾依旧没有署名,唯独在空白处,盖着一枚与之前木匣密信里一模一样的黑色特殊印记。
“山河同志……”
在这一瞬间,一团浓重的迷雾仿佛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那些关于原身零碎且冰冷的过往记忆,似乎正试图从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一寸寸沉落下去的夕阳,陷入了极大的两难抉择。
这封信,分明是向他发出的第二次,也是最正式的一次接头信号。
要告诉霍修年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尤承恩掐断了。
经历了昨夜慈善晚宴的事,他已经无法彻底看清霍修年留他在身边究竟存了什么算计。
权衡再三,对真相的渴望,终究是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尤承恩折好信纸,走出偏房,对守在柜台前的林芷低声吩咐:“今晚我有桩私事需要出去一趟,这里你盯着,切记,若是秦峥问起,只说我去了客户。”
“好,承恩哥路上小心。”
郊外的夜晚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杂草出沙沙的声响。尤承恩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往城郊荒地走去。
终于,在一片树林后方,他瞧见了一座废弃多时的破败老屋。
而老屋的斜对角,一口生满了暗绿青苔的枯井,正静静地立在杂草堆里。
就是这儿了。
尤承恩咽了口唾沫,掌心里浸出了一层冷汗。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信没人跟来,才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木门。
艰涩的开门声在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有人吗?”尤承恩试探性地低唤了一声。
四周毫无回应,只有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
正当尤承恩以为自己是不是被骗了,正准备原路退出去的时,前面的屋角阴影里,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你来了,山河同志。”
尤承恩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然抬头,借着屋外的月光,只见白天来铺子里递信的那个布褂中年人,正不紧不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而在他的身侧,还立着一位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正是前几日在李记酱坊里,戴着礼帽,言语间滴水不漏的那位接头人。
尤承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木门板,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偏要叫我山河?”
“我叫李明,他叫赵建国。”
西装男人缓缓摘下头上的礼帽,他直视着尤承恩的眼睛,语调里带着一种极具分量的郑重与庄严:“我们是共产党。而你,于山河,曾是我们在这座城里最坚定的战士之一。”
破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尤承恩虽然在木匣子里猜到过原身的真实立场,可当这些话真切地砸在到他脸上的时候,他依旧感受到了历史扑面而来的肃杀与沉重。
“我们走内部已经查验过你所有的看诊记录,也确认你如今确实因为那场坠崖意外,丢掉了记忆。”
李明上前一步,那双饱经沧桑的眼里没有半分敌意,全是包容与笃定: “但这一个月来,组织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
“观察我?”尤承恩只觉得可怕。
合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跟唱戏一样,哪一方都盯着他。
“你不必惊慌,我们今天约你来此,并非是要对你进行审查。”
赵建国接过了话头,月光照亮了他眼底那抹真切的期盼:“我们盯着你,是为了确认你在失联的这两个月里,是否遭遇了策反。如今看来,山河,组织信你没有叛变。”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历经风雨后的沙哑: “所以,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正式邀请你重新归队。”
“归队……”尤承恩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底深处泛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他不是原身那个可以为了宏大理想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于山河”。
他只是一个来自现代,好不容易在能活下来,现在一心只想在乱世里寻得一方清净安稳的自私鬼。
什么革命、什么流血牺牲,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且沉重了。
“我想你们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尤承恩自顾自地扯了扯大衣领口,让自己能喘口气,接着迎着两个人诚恳的视线,艰难地开口:“我现在……脑子里当真是一张白纸。我记不得以前并肩作战的同志,也弄不明白你们口中那些崇高伟大的主义。现在的我,只想本本分分地活下去。所谓的什么组织,我……我担不起。”
听完他这番形同退缩的交底,李明与赵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底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背叛的愠怒,反而泛起了一层惋惜与理解。
“我们明白。”
李明叹了口气,走到尤承恩身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他有些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信仰这桩事,从来都是自愿的,组织更不会去逼迫任何一位流过血的功臣。你脑子里受了伤,如今生出顾虑在所难免。山河,我们不逼你,我们只是希望你能给自己、给过去那个不畏生死的自己,留几分转圜的余地。”
“你再好好考虑,组织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赵建国将礼帽重新戴回头上,“时候不早了,你出来得久了,霍修年那边的人怕是要生出疑心。回去吧,我们等你的抉择。”
说罢,两人果断地转过身,消失在那片漆黑的树林里。
冷冽的风顺着坍塌的墙缝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尤承恩遍体生寒。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腐朽的破木凳上,有些落寞的捂住了脸。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里,他那点可怜的求安稳的梦,像是快要被时代的洪流生生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