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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陪霍总说说心里话   裴知远 ...

  •   裴知远那封信递出去后的第三日,恩记外送依旧照常开门。

      尤承恩对此一无所知。

      他连轴转了几日,正揉着酸痛的颈椎,觉着这穿书的日子当真是没个消停,上辈子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多清闲,如今可好,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八瓣来使,真应了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他长叹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凉茶润润嗓子,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请问,这里是恩记外送的运营点吗?”

      一道沉稳的男中音在门外响起。尤承恩抬眼一瞧,门口立着几名穿公署制服的男人,衣料挺括,格外精神。走在最前头的那位披着一件蓝色的风衣,身材高大,往那儿一站就是丘八。

      尤承恩笑着迎了上去:“是的是的。您几位是?”

      “贺明州。”来人掏出一枚证件在尤承恩脸上晃了晃,“市署特派调查组。接到匿名举报,过来做个例行稽查,麻烦配合一下。”

      贺明州收回证件,目光平和地在狭窄的小院里扫了一圈,他身后几名随员也跟着鱼贯而入。

      “这次我们接到的匿名举报。”贺明州态度公事公办,“内容主要集中在三处。其一,贵商号存在雇佣来路不明人员的嫌疑。其二,部分合作的酒楼饭铺卫生状况堪忧。最后,有偷税漏报之嫌。”

      尤承恩在心里把那个背后捅刀子的孙子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向来是奉公守法的小本买卖,绝对欢迎各位长官莅临指导。”他笑眯眯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贺先生,诸位长官,里边请。小庙简陋,多担待。”

      贺明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微微颔首:“尤承恩,霍氏实业霍老板的特别助理?”

      “贺长官竟然认识我?”尤承恩惊讶。

      “来之前自然要做足功课。”贺明州语气意味深长。

      尤承恩忙不迭地把人往里屋让:“原来如此,贺专员真是敬岗敬业。长官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绝不含糊。”

      匿名举报?多半是哪个眼红同行在背后使绊子。

      进了屋,贺明州带人仔细翻检着各种账目与登记名册,其余几名随员则分头去库房查验货箱设备。

      尤承恩在一旁规规矩矩地陪着,时不时递个话,力求表现得坦诚无辜。

      接着一名年轻的公署人员声音忽然响起:“贺专员,您看这一页。”

      贺明州接过名册一扫。那页纸像是被茶水浸过,墨迹洇开大半,几个名字只剩下模糊的半边笔画,连住址一栏也糊成了一团。

      他抬眼看向尤承恩,“尤特助,这是什么意思?”

      尤承恩凑过去一瞧,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坏了。

      这应当是恩记试跑头几日留下来的临时脚力名册。那时候恩记刚搭起来,乱得像一锅粥,今天来两个,明天走三个,有人只干半日便领钱不见了踪影。偏偏这页不知什么时候被茶水泼过,别说公署的人看不清,连他这个负责人看着都觉得像一团鬼画符。

      可这话不能说。

      恩记如今挂着霍氏的名头,公署今天若真坐实一句雇佣来路不明人员,麻烦就不只是砸了恩记的招牌。霍修年本就还没完全信他,若让他给霍氏惹出这么大一桩麻烦,那只老狐狸就能把他连人带铺盖一并踹出云隐堂。

      尤承恩喉结轻轻滚了滚,“长官,这是试跑初期的临时脚力名册。那几日太混乱了,纸张保存得不好,是我们的疏忽。”

      “疏忽?”贺明州将名册往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那几行洇开的墨迹,“既然是你们恩记用过的人,那就请好好想想,这一页上记的都是谁。”

      尤承恩低头盯着那页名册,根本就想不起来。

      这些人当初又不是他亲自过的关,大半都是秦峥在盯。

      贺明州却没有给他缓气的余地,“尤特助若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市署提供茶水,可以请你过去慢慢想。”

      尤承恩心里骂了一句娘。

      就在他硬着头皮想要拖延时间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记得。”

      众人循声望去。

      秦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册旧工钱簿。他走上前,将簿子放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贺专员,这页是试跑第三日的临时脚力登记。”

      他说完,取过一张干净的纸,提笔将那些已经模糊的名字一一补写出来。

      尤承恩站在旁边,脸上还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经把秦峥在心里高高供起来了。

      好兄弟。

      虽然你是霍修年派来盯我的眼线,但此时此刻,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贺明州拿起重新写好的名单,问道:“这些人,你都记得?”

      秦峥放下笔:“恩记初创时人员流动大,老板吩咐过,凡来历不明、住址不清、无人作保者,一律不得久留。这些人都是我经手的,自然记得。”

      尤承恩立刻接住话头:“是啊,长官。恩记初创时管理确实有不周全的地方,这个我认。但疏漏归疏漏,规矩也是有的。凡是说不清来路的,当日便都清退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也跟着正经了几分:“公署若要查,我一定配合。可若拿一页被茶水浸花的旧名册,就说恩记窝藏来路不明的人,这顶帽子未免扣得太大了。”

      贺明州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尤特助倒是会避重就轻。”

      尤承恩说道:“哪的话。做买卖的人,最怕冤枉。小错该认,大罪可不敢胡乱背。否则回头不用市署拿我,我们老板先能把我剥一层皮。”

      贺明州不接茬,低头看了看那页被茶水浸花的旧名册,又看了看秦峥补写出来的名单,最后吩咐随员:“这一页,抄录归档。回去逐一核实。”

      年轻随员应了一声。

      尤承恩面上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心里却嘀咕起来,这场稽查,真的有那么简单?

      这时,林芷端着几杯刚沏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诸位长官辛苦了,喝口热茶歇歇脚吧。”

      贺明州接过茶盏,淡淡地颔首示意:“多谢。”

      待到所有的公事流程走完,贺明州立在小院中央,瞅了瞅外头有些阴沉沉的天色,“尤特助,现下满城风雨,你倒是还能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这能力倒是不错。”

      尤承恩刚指挥着底下的后生把一箱箱对完的账册搬回原位,闻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贺专员,我不过是讨口饭吃,别抬举我了。”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凑上前去,带着几分试探:“您刚刚说,市署是接到了匿名的投诉才来查我们的?”

      贺明州看着他,半晌才淡然道:“嗯。”

      “那……依着贺长官看,我们可还有不干净的地方?”尤承恩眨巴着大眼睛。

      “你若没做亏心事,就无须担心。”贺明州挑了挑眉。

      “那是自然。”

      贺明州收回视线,盯着那一摞名册,“若是真查出大问题,公署自然依法严办。但若是有人存心栽赃陷害,市署也绝不会容人当枪使。”

      这位贺专员办事倒还算个讲究人。

      “那就先谢过长官秉公断案了。”

      贺明州瞧了他一眼,冷峻的薄唇不着痕迹地勾了勾,“要真想谢我,等案子彻底结了,证明你们当真清白再说吧。”

      “贺专员,哦不,贺大哥!您这话我可记下了。等长官查完了,我请您去尝尝那排队都买不着的洪记馄饨,管够,绝对是加倍馅的!”

      贺明州笑着摇了摇头,理了理长风衣的下摆:“馄饨倒可以考虑,至于大哥这两个字,就免了。”

      尤承恩:“……”

      不识好歹。

      临出门前,贺明州对身后的随员打了个手势:“初步看下来,账目明细没什么问题。近期我们或许还会再来回访。”

      “随时欢迎。”尤承恩笑容可掬地将一尊尊大佛送出了巷子口。

      刚把人送走,一旁的林芷就跟耗子似地凑了过来,捂住胸口,问道:“我不会要失业了吧?”

      尤承恩伸出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放宽心,咱们开门做的是正经买卖,新商号开张,有些磕磕绊绊在所难免。退一万步说,真到了要裁员的时候,你被开除的唯一理由,也一准是因为天天打听老板的私房八卦。”

      而此时,就在那辆漆着市署标识的公车缓缓驶出巷弄时,斜对角街口的一家老字号茶楼二楼,半掩的雕花窗棂后,霍修年正端坐在八仙桌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细腻的青瓷茶盏,杯中茶汤澄澈碧绿,正丝丝缕缕地升腾着热气。

      他冷眼瞧着街面上的风吹草动。

      “调查组是上头直接递下来的批文。”秦峥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有人给市署递了举报信。”

      霍修年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皮,将茶盏搁回桌面,吩咐道:“查。”

      接着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西装袖口的微小褶皱,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等霍修年不紧不慢地驱车返回商会大楼,坐进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总裁办公室时,屁股还没等把皮椅坐热呢,厚重的大门便被人“砰”地一声,粗暴地从外面撞了开来。

      一道身影裹着一身风尘,旋风似地卷了进来。

      尤承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一把抓起霍修年搁在桌沿的白瓷水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瞧那架势,活像是火烧了屁股。

      霍修年正立在书案旁,身上只穿了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颈项,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致、覆着薄薄肌理的结实小臂。

      他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这泼皮一眼,“火烧着尾巴了?毛毛躁躁的。”

      尤承恩一口气将一整杯凉白开灌进肚子里,总算把胸口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尤承恩把今天的事情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说到那页被茶水浸花的旧名册时,他还心有余悸:“要不是秦峥记性好,今天我怕是真要被请去市署喝茶了。”

      霍修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深邃的眼底似有笑意一闪即逝,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名字:“贺明州?”

      “……您怎么知道?!” 尤承恩刚才还急赤白脸的,这会儿彻底成了被雷劈过的呆头鹅。

      这老狐狸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霍修年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

      “那您好歹提早给我吱一声啊!”尤承恩一听,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炸了毛,“今天毫无准备,给我吓的。一个个问得极其刁钻,连哪张单子是几点几分送的都要核对得严丝合缝。” 想起那些公署人员一丝不苟的死鱼脸,他现在都觉得紧张。

      他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老师、牙医,还有就是警察了。

      “怎么,慌了?”霍修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起伏,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一盏探照灯,试图在那些生动的微表情里寻出一丝慌乱。

      尤承恩抓了抓后脑勺,“我就是心里没底。咱们刚刚平地起高楼的,扩张得太猛,很多也都来不及都面面俱到。”他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意地拿眼尾去瞧霍修年的神色,“这不是……怕给您这位大靠山丢人嘛。”

      “既然没丢人,那便好好干。”

      “可……还有一个问题?”尤承恩多多少少还是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些不放心,身子前凑了半步,问道:“这摆明了有人想要搞我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霍修年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将桌案上那张只写了一个“静”字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男人的动作带着一种世家才养得出来的沉稳与优雅,将纸张齐整折好,用一尊白玉镇纸压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手头的物事全理干净了,他才终于抬眼看向办公桌对面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慌什么。”

      “安心待着。只要你不通敌卖国,出了天大的事,不是还有我呢。” 男人顿了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只管做好你的份内事。其他的……用不着你操心。”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

      他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突然想起平日里那些嚼舌根的话,忍不住呲了呲牙, “老板,老话过真说得极有道理。陪外面的年轻男孩长大,当真不如陪咱们霍总说说心里话。”

      霍修年闻言,英挺的眉梢无端抽动了一下。

      他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去,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平铺在案上,“我很是好奇,你尤特助嘴里跑出来的这些心里话,究竟有几个字是带着真心的。”

      大老板显然不想在这话头上与这他做纠缠,拈起毛笔,作势便要重新练字。

      “那必须是句句发自肺腑啊!”

      霍修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最好是。”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给人打工。既然您什么都胸有成竹,那小的便回城西搬砖去了。”尤承恩一转身,便潇洒离去。

      接下来,霍修年就等着看那些在背地里搬弄是非的跳梁小丑,究竟能玩出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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