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客》爱瓦尼

21、第 21 章 。

　　自从汤颐女士意外去世后，她手底下的一部分人开始蠢蠢欲动，节外生枝，攀附新势。与此同时，个个都想方设法在维护最大利益不受损失的前提下设计保全自身。

　　特级休养馆建于六年前，从外看，活像一阕水晶宫，瑰丽又神秘。休养馆共二十八层，层层均有保镖；十八层以上需邀请才能入内。

　　长廊所铺的黑檀木地板賡延不绝，随着光影在身后的隐约交错，代青洲走到双扇门扉前。

　　男人敲门。

　　“进。”

　　“奶奶。”代青洲微微颔首鞠躬。

　　代修邻坐在沙发上，手臂的留置针掩在病号服袖子下。手边光滑的瓷勺倚着碗沿，汤没喝完。

　　代老夫人向代青洲身后看去，开口，“馨馨呢？”

　　“状态不好，在家休息。”

　　代修邻挥手，两位护理离开病房，轻阖上门。

　　她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出席汤馨母亲的葬礼仪式。汤馨在她母亲下葬时曾晕厥过三次，随行的医疗团队最后不得不为她注射一定剂量的安神药物来抑制她的撕心裂肺。

　　代青洲眼圈通红，代老夫人便没再指责他的不周之处。他还年轻，犯些意料之中的错是正常的。

　　“这场仗，开局的第一步就是往我身上扎刀，锯齿凿入心肺。”代修邻说：“你爷爷跟我年轻时旗鼓相当，我们却不信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偏要结为夫妻。可我们都忘了，越是旗鼓相当的人越不能成为夫妻。我们共同的企业高度在攀升，而我们的根同时也在向下生长，直到根系庞大分支。等发觉过后才知是夫妻疏离的预兆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一仗，非死即伤；
　　这一仗，一死一伤。

　　代青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眼底疲态易显，他不分昼夜地守在汤馨身边。汤馨对他的形影不离感到厌倦。他感受得到，而这份厌倦是他从来没有料到的。

　　代修邻的大拇指在一下下拨动翡翠佛珠，音色纯净的珠子发出一声声“咔哒”。声音敲击在代青洲的心口，犹如不久前封盖墓穴时的那道声音——那是一道由地底下发出的沉重的叹息声。隔逝者，隔生者，隔天地。

　　久久，代老夫人说：“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好。奶奶。”

　　代青洲的难过藏在心底，汤颐于他而言，是良师，似母亲，亦为盾牌。

　　*

　　汤馨醒了，人坐在阳台的沙发上，目光沉寂。左右都有照顾她的佣人。她们对她依然寸步不离。

　　代青洲进门，她没反应，盘中的食物空了一半。今天，她吃饭了。

　　他抬手，佣人离开房间，阖上门。

　　“我们解除婚约吧，代青洲，这不是请求，是通知。”这是她自葬礼结束后对他开口的第二句话，而第一句话是“我讨厌你”。

　　男人沉声道：“我无法同意。”

　　她站起来，天边的巨云身后藏着一束金色锋芒，阳台的风轻柔有加，拂过她的脸颊。她披着头发，姿态不变，眉眼却尽是疲惫。

　　“我累了，你可以离开了。”她从他跟前经过，就连发梢都不曾触碰到他的西服。她对他的讨厌程度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他的那句“听从遗愿”是一把锋利程度不可预测的迂回刀，横亘在他跟汤馨中间，进一步，会受伤，退一步，是不舍。

　　上午，她发出的那则婚约作废的消息被代青洲在两分钟内撤掉。不曾有一家媒体娱乐对此作出表态。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场常规的家族大洗牌游戏。大家都在蛰伏，却无一人显露头角。因为他们不清楚枪口对准的是谁，下一发子弹会致谁死亡。

　　就这样几乎毫无交流的度过一周后，汤馨从香山公园回来，一改常态，主动跟他说话。他当天想要随她一起去墓园的请求遭她拒绝。

　　她不会做饭，人靠着岛台，心不在焉地看着厨师一步步将两人要吃的食物装摆在餐盘中。她想起那次母亲出差回来，她因为调错闹钟，错过了饼干烤制出炉的最佳时间，边缘糊了。母亲还是迫不及待地张嘴尝了一个，还说有股罕见的焦香味。后来那盘饼干都被母亲装盒打包带走，就着牛奶吃完。这事是她父亲在墓园告诉她的。

　　思绪拉回，代青洲出现在面前。

　　“晚上还要出去吗？”她问，语气温柔，像以往一样张开双臂。她看到了代青洲脸上瞬间绽放的笑容。

　　自从老夫人入住休养馆，他的行动路线多了起来。有时候一天要出去三四趟。

　　代青洲快步走到她跟前，眉眼含笑，抱住她，轻抚她的背，说：“不出去。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过晚饭了。”

　　“厨师在准备，很快就好。”

　　“好。”

　　“我要去法国休养一段时间。”台面上的那杯热红茶茶香正浓郁。汤馨接着松开手臂，看着他的眼睛说：“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你不用陪我去。”

　　她知道他走不开，代家空缺出的位置要他亲自挑人补充，那些国内外的项目，足够让他连轴忙碌。代老夫人说过，专人再专业，有些东西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

　　“能不能过一段时间我陪你去？”他在跟她商量，也知晓他的商量并无用处。他现在只能一点点减少她对他的讨厌程度，他想两人如初，他在修复裂缝。

　　“你忙你的，不用分心管我。真的。”她笑着说的，似乎这抹笑是她作出的保证，保证她会冰释前嫌，保证她会安然无恙，在恰当的时机重新回到他身边，跟他并肩，共抵外敌。

　　但她的眼神又像是在对他作珍重告别。

　　当天晚上，代青洲一直处理工作到凌晨两点。汤馨陪在他身旁，明灯相伴。手边的热茶没断过，他喜欢喝茶胜过喝咖啡。他也习惯早起，他会在汤馨还没醒来的时候做杯手磨咖啡给她喝。

　　汤馨走了，比她说的提前三天离开，当时代青洲还在文物交接仪式上——代表代氏集团为国家级博物馆捐赠五代时期由画家集体创作的一副绝笔泛舟赏雪图。

　　他那天还订了一束她喜欢的粉色玫瑰。

　　跟随她的人全被她设法甩走，那些卧室中打包好的行李她一件也没带走，包括那枚十六克拉的皇家蓝订婚戒指也被留在床头柜上。代青洲似乎听见同那枚戒指一并被留下的还有上午那抹他讨要的亲吻——她的告别。她用拉开距离的方式来惩罚他，时间长达三年。

　　她是在离开晏京后，离开代青洲的路途中因身体虚弱小产，痛苦地失去了俩人的孩子。

　　从美国接代青洲回来的人是汤馨母亲——他奶奶的得力助手，心腹之一。汤颐也是代青洲母亲的好友，自小认识，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代青洲对汤馨的喜欢源于她的单纯跟友善，她是他初次加入大家族中遇到的第一位朋友。她不是代家的人，却有权享受代家的一切，自由出入任何想去的地方。他们从友情进阶为爱情，于汤馨成人礼当天在双方一众亲友的见证下契订婚约。

　　代家的第二出佳话指的就是他们。

　　她在澳门上学的那几年，他不管多忙，每周都会腾出私人时间去陪她。

　　她学习，他工作；他工作，她作陪。

　　*

　　1980年，苏联人在实验室里合成了人造祖母绿。代家在国外的宝石生意不再如日中天。那套代修邻在婚礼上佩戴过的首饰就搁置在玻璃展柜中，占去了电视机的位置。那是一套天然祖母绿。

　　病房十八层住着代修邻的名义丈夫——代青洲的爷爷唐菖蒲——依靠药物延续生命线。他们相辅相成几十载，至此，她将他踩在脚下，让其再无翻身的可能。

　　翦除盘枝错节的深根代价昂贵——折损心腹，或许未知的代价更大，更广。广到要用后辈们的幸福跟自由去偿还。

　　*

　　代青洲不敢告诉汤馨她母亲死亡的真相。代家压下了所有风声，以至于死亡一事从发生到结束都一如新闻口径——车祸。而这起事件以肇事者在警局自杀划上句号。

　　因为他们有过太多美好，太多记忆，太多太多经点点滴滴搭建而成的默契，所以在她不告而别的那天，在交接仪式上，那阵猛烈的猝痛是发自内心，他感受到了。那阵疼，来自她决绝的离开。

　　他不怪她。在她离开之后，他全力隐藏她的不定性行程。他制定的替身在法国兢兢业业地扮演角色本人。直到第二年，汤馨还没有回来，他原本严丝合缝的隐瞒计划也逐渐露出不易察觉的裂缝——代老夫人差遣助理亲自登岛。

　　起初的怀疑似乎预示着确定。

　　他担心老夫人派来的助理发现真相——远在法国休养的汤馨是假的，而真的汤馨，不知所踪。

　　是的。代青洲查不到她的踪迹，在踪迹在襄州停留多日又在动身离开之际，信号突然断联。

　　他的焦急嵌在眉中，随着时间愈演愈烈。那些她的朋友，他无一例外全部私下彻查过。关于汤馨的消息，他们的回答一如往常，在法国某处私人岛屿疗伤——她母亲的去世方式太过往常，也太过震惊。

　　那些造谣者以及心怀不轨之人，他一一清理，巨额债务足已压垮不学无术，纨绔放荡的千金少爷。而又因为看在汤馨待人一直和善的份上，他并没有赶尽杀绝从晏京清除掉那些人。他留了几分善心，而这份善心是他有意留在圈子里勾其有用信息上钩的诱饵。

　　上钩者来自最不起眼的一位——算不上朋友的男性。代青洲似乎记得他为人处世的狭隘。不可否认，他提供的消息恰恰是他顺利找到汤馨的线索。

　　她跑去了西北——甘肃的某个县城。

　　他大抵清楚她的帮手来自何方。他怀疑过，却没有核实过。他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初始行动惹起老夫人的深攫。对方是友是敌则全凭老夫人一句话定夺。他不能贸然。

　　他所收到的那些照片，她的检查报告……她选择以最缓慢的方式痊愈身体的不适。他在那处三居室里看到的似乎不是从小锦衣玉食在晏京长大的汤馨。她的某些变化大得令他难以置信。但她依旧善良，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一些习惯。

　　代青洲一直收着汤馨撕毁的一张照片——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孩子存在过的证明。